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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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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话锋一转,“对了,你为什么想当建筑师?”
    她并没有指望林沉年会回应她的问题,但她问完这句话,对面的人,却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石穗第一次看到林沉年抬头,也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林沉年跟那张照片里的模样,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眼神更加冷郁,看向石穗的目光,还带着很明显的抗拒。
    “跟你有什么关系?”石穗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是刚刚过了变声期的少年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嘶哑。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只是隐隐带着一点冷淡的讥诮。
    石穗很快反应过来,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但还是笑着装作不懂的模样,挑挑眉,疑问似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嗯?”
    林沉年面无表情地重复:“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跟石穗见过的问题少年不一样,但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都不到的孩子。即使她自己也只有二十二岁,在这个年纪的男孩面前,无论如何都有种大人看小孩的俯视感。
    她对他表露出的抗拒,并不太在意,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丝笑:“当然有关系,这算是我的工作。”她顿了顿,“林沉年,你不愿意说话没关系。但是你这个样子,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比如你的家人,你的班主任,还有你的同学……”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和信笺:“这是你之前前桌的女生让我转交给你的笔记本,还有她写给你的信。他们都还记着你,一直没有放弃你。”
    林沉年将笔记本和信笺拿过来,却没有打开,嘴角愈加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冷意,目光凉凉地看向石穗:“所以你去找他们,告诉我已经自暴自弃?”
    石穗怔了一下,本想下下意识说没有,但却转念反问:“难道你不是吗?”
    林沉年轻嗤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倨傲:“自以为是,我不需要你灌输什么心灵鸡汤。”
    只是,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不再看她。
    石穗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对面的男孩,发觉他将目光看向别处,与其说是因为对自己的不屑和抗拒,不如说是有些犹疑的闪躲和虚张声势。
    因为最不能骗人的便是眼睛,而他害怕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再如何心思成熟,有些东西也无法完全掩饰。
    林沉年不再说话,只用自己别开的脸,表示自己对这种一对一的心理疏导很排斥。
    不过石穗对于他终于开却口已经很满意,即使他说的话实在不怎么中听。
    她曾经考虑过,对待林沉年应该用哪种方式,是温柔的敦敦教诲,还是要更加直接严厉甚至是用上一些刻薄的激将法?
    她最终选择了后者。
    因为对于林沉年这种从小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却勤奋优秀的男孩,他懂得的道理,不见得比自己这个大他几岁的研究生少。
    她要讲给他听的道理,他必然都知道。
    如今他的问题是情感麻木和自我放弃,需要的不是心灵鸡汤的道理,而是能够将他唤醒的刺激性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老师和同学,以及从前的校园生活,所带给他的冲击力,显然还远远不够。
    这次谈话,最后的十分钟,以两人的沉默而告终。
    小张进来的时候,照例看向石穗,朝她挤眉弄眼询问。
    石穗摊摊手,没有说什么。
    小张脸一沉,让还坐着的林沉年起身回去。
    他走在林沉年后面,还未出门口,语气就不耐烦地喝道:“给你找个心理老师帮你,你这小子却一点都不配合,敢情你真是准备自暴自弃了?我看你跟那些混球也差不多!”
    说完,用手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林沉年踉跄了两步,低着头继续出门。
    这或许是狱警对待犯人们最常见的方式,但看到林沉年穿着囚服的单薄背影,与一身制服的张凯一对比,石穗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少管所作息严格,休息的时间不多,此时正是晚餐前的短暂休息。
    林沉年在小张的“护送”下,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宿舍。
    少管所十几个人住一间房,他如今已算是老鸟,虽然长期沉默寡言,但其他人对他的进出并没有什么反应,几个打闹的人也没有因为他的进屋而停下。
    倒是小张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了敲铁门,吼道:“都老实点,别他妈有事没事就给老子整事!”
    屋内的少年犯们,发出闷闷的嗤声,但还是安静下来。
    小张扫了下屋内的人,折身将门关上。
    待他一走,屋内又开始闹腾。
    林沉年在嘈杂中默默走到屋子中央一张下铺床位坐下,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中的本子看了看,又打开那小小的粉色信笺打开,却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揉做一团,扔在旁边的垃圾篓。
    “喂!小子,为什么你每次都被叫去和我们的美女老师谈话?他是不是看上你这副细皮嫩肉了?”对面床位的男孩,痞里痞气地扔过来一只拖鞋,砸在林沉年身上,语气下流,“我看那女的□□很大啊,搞起来肯定很过瘾。”
    这男孩叫陈小飞,是屋子里的老大,当然指的不仅是年龄,而是资历和地位。他十四岁进来,在这里住了三年,是真正的老油条,也是这里最逞凶好斗的老油条。
    林沉年嫌恶地将拖鞋踢开,闭着眼睛在自己床上躺下。
    陈小飞大约是习惯他的反应,只不满地哼了一声,也半靠在床上,朝新进来的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招招手,指着自己的下身:“打飞机会不会?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快点让老子舒服!”
    被叫到的男孩,脸上还残留着一点青肿,这大约是这种地方作为新人不能避免的经历,他诚惶诚恐地走过去,唤了一声“飞哥!”
    猥亵的喘息声,就在林沉年不远处响起。
    但是他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第6章 见母亲

石穗去所长办公室道别,李所长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进去说话:“怎么样?”
    “今天说了几句话。”石穗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说着,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他好像对这种一对一谈话的安排很排斥。”
    李所长摇摇头道:“我知道,这孩子脾气很倔,心里还有点傲气,估计是比较难听进别人的话。”
    “看得出来。”石穗点头,又问,“对了所长,他在所里这么久以来,除了不说话,其他表现怎么样?”
    李所长回道:“挺好的,不管是学习还是劳动,都很自觉,不需要狱警督促。”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他刚刚从看守所转到这边来的时候,倒是犯过一次事,。”
    石穗好奇地嗯了一声:“什么事?”
    李所长眉心微蹙:“你知道的,进这里的孩子,都是些不良少年,里面不说有什么牢头狱霸,肯定也是会有拉帮结派,欺负弱小的事情发生。”
    石穗问:“林沉年也被人欺负过?”
    李所长点头:“基本上每个刚进来的孩子都会受到老油条的欺负。林沉年刚来那时候,这种事情肯定也免不了。我是一早就知道他情况的,就交代下去让狱警对他多多关照。开始的时候,他被人欺负一直没反抗过,但是有一次,他们宿舍那个男生欺人太甚,他终于第一次还了手,最后闹得很厉害,一个人跟四个人打起来。可怎么可能打得过?但林沉年脾气倔,跟人拼了命,最后五个人全进了医院。”
    石穗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所长却笑了笑:“不过这次过后也有好处,那帮坏小子可能见林沉年不是软柿子,后来就不再找他的茬。”
    石穗点点头:“这样看起来,林沉年性格确实很倔。”
    李所长看向她:“小穗,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他,毕竟是个好孩子,就这样消沉下去实在可惜。”
    石穗:“我会尽力的,所长。”
    李所长又道:“对了,林沉年妈妈好几次想来探视他,但他一直不见。你可以去找妈妈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他们家地址我给你的那份资料里有。”
    石穗了然地点头。
    石穗是江城土生土长的孩子,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非常了解,直到她来到桂花巷,才知道原来这座都市里,还有这么破败贫困的地方。
    两排破败的平房,石板路坑坑洼洼,散发着秋雨过后的腥味,路旁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发出各种粗俗的玩笑和叫骂声。
    她小心翼翼踏在石板上,照着手中纸条上的地址,仔细去找门牌,但年代久远的平房,哪里还看得清门牌,她只能在心里一间一间的数。
    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石穗在巷子中央一间小小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那房门开着,但里面光线很暗,她看不清楚里面是否有人。
    她想了想,试探着向前一步,试探问:“请问有人吗?”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出片刻,一个中年女人,扶着门框,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疑惑地看向门外的人:“你找谁?”
    石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大约是长期贫困窘迫的生活环境,脸色蜡黄,身材干瘦,一身衣服看起来很有些年份,已经洗得发白。
    “请问,陈秀琴阿姨是在这里吗?”其实石穗已经从女人的脸上辨认出一丝熟悉,但还是试探确认。
    女人微微蹙眉,脸上浮现茫然疑惑:“我就是,您是……”
    石穗微微一笑:“我在少管所做辅导,想了解一下林沉年的情况。”
    陈秀琴脸色一僵,匆匆走出来焦急问:“小年怎么了?”
    石穗摆摆手:“阿姨,不用担心,林沉年没事,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她想了想,“希望能帮他好好表现,早点出来。”
    对于一个母亲,这样的话大概是愿意听到的。
    果然,郭秀琴微微舒了口气:“哦,我还以为是小年出了什么事。”说着,又忙不迭道,“老师,您请进来吧!”
    石穗跟着她进门,房子里外两间,狭窄简陋,光线很暗。不过倒是挺干净整齐。
    陈秀琴领着石穗在旧沙发上坐下:“老师,我跟你去倒杯水。”
    石穗笑了笑:“阿姨,谢谢。”
    待陈秀琴去厨房倒水时,石穗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暗黄墙上,满满的都是奖状。她不用站起来去看,就能猜到这些奖状都是来自林沉年。
    陈秀琴端着水杯走出来,看到石穗的目光,讪讪笑了笑道:“这些都是小年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她将水杯放在石穗面前,又在她旁边坐下,“老师,小年真的是个好孩子,从小考试都是第一名,又勤快又懂事,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是我……是我害了他。”
    她说着,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石穗忙不迭道:“阿姨,您别激动,我知道林沉年是好孩子。您给我说说,林沉年他以前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孩子?”
    陈秀琴叹了口气:“小年真的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生在我们这种家里。他出生不久,他亲爸就过了世。我一个女人,也没有正式工作,带着个孩子日子实在不好过,他三岁时,我改嫁给后来的男人。那混蛋开始两年对我们母子还算不错,但后来工作不顺,开始酗酒,三天两头就打我们母子。有一次,他拿了一个破酒瓶砸我,小年为了保护我,挡在我面前,被他划伤了脖子,流了好多血,现在脖子上都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石穗蹙眉:“听起来你们过得确实不太好。”
    陈秀琴继续唉声叹气道:“是啊!要不是嫁给那种人,小年也不会跟我受苦。你都不知道他从小有多乖,小小年纪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帮我洗碗洗菜。上了中学后,每年暑假寒假,他都会去打工挣钱。那男人对我们母子不好,小年一直就盼着长大,带我搬走。后来小年长大了一点,那男人再对他动手,他有时候就会反抗,那男人就把火气更多撒在我身上,小年怕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受苦,就让那混蛋打。那天那混蛋喝了酒又打我,小年帮我忙却不小心将那混蛋推倒,让他不小心磕到了碎杯子没了命。我对那人早就心灰意冷,正准备离婚,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死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连累我儿子……”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石穗听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响才开口:“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愿意。阿姨,现在我们应该要做的是,让林沉年振作起来,不要消沉,度过现在的难关。他现在年纪还小,人生还有很多可能。”
    陈秀琴连连点头,满脸激动:“是是是,老师,您说需要我怎么做?小年他现在根本不见我,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过他了,我很想他,也很担心他。”
    石穗道:“阿姨,我想林沉年不见你,应该是觉得心里有愧,也怕你见到他在少管所的样子担心。你放心,他现在很好。”
    “我知道的。”
    石穗又道:“我每个星期都会去少管所跟他谈话,您有什么要我转告的,可以告诉我,让我带给他。我会尽量说服他,让他接受你去探视,我想他也很想念你。”
    陈秀琴连连点头:“太谢谢你了老师。”说着,想了想又道:“你帮我告诉他,妈妈不怪他,让他好好表现,早点出来,妈妈会在家里等着他。他永远是妈妈的好儿子。妈妈现在很想他,很想见他。”
    石穗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妇女,算起来,年龄应该也不过四十来岁,而眉眼之间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靓丽,但却被生活折磨成苍老晦暗的妇女,不由得有些动容。
    她又想到自己那严厉高冷的母亲,心中叹了口气。
    她点点头:“我会把这些话告诉他的。”
    陈秀琴抹了抹眼睛:“天气也快冷了,我织了件毛衣,本来打算去少管所让人转交给他,既然老师你来了,就麻烦你帮忙交给他,让他千万别冻着。”
    说完,他转身进屋,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出来交给石穗。
    “阿姨,您放心,我会交给他的。”石穗摸着柔软的毛衣,笑道。
    陈秀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去到厨房,拿出一只黑色的玻璃瓶:“这是我自己做的酱菜,小年最爱吃,也麻烦老师带给他。”
    石穗点头。
    告别的时候,陈秀琴送石穗到巷子口,语气还是有些焦急:“老师,您一定要开导小年,让他好好表现,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他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他要是放弃,妈妈也就没什么活下去的意思了。”
    石穗忙道:“阿姨,你不要担心,林沉年他很聪明,他不会自暴自弃的。”

☆、第7章 对不起

石穗站在巷口等车时,看着转身离去的中年女人,渐渐消失在蜿蜒的旧巷中,她忽然有些理解林沉年笔记本中那几页用铅笔画的画。
    宽敞明亮的房子,代表的往往是一个舒适安稳的家。
    至少对于林沉年来说是。
    想着,石穗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从小都是住在环境不错的楼房,如今甚至是一个人住在一百多平的大房子。
    可那又能代表什么?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回到自己那一百多平冷冷清清的家后,石穗忍不住好奇地拿出那件毛衣看了看。
    陈秀琴的手艺很好,灰色的桃心领毛衣,比商店里买的还精致。
    她摸了摸那毛衣,很柔软暖和,不知怎的,脑子浮现出林沉年脱掉囚服穿上这件毛衣的模样,想必很英俊帅气。
    石穗自顾地轻笑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见了林沉年母亲的缘故,对于这第三次会面,石穗很期待,她想知道林沉年有什么反应。
    如果说此前的老师同学对他的刺激还不够,那么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些而不同罢!
    林沉年还是跟之前一样,进会客室的时候,低着头一言不发。
    待室内只剩两人,石穗静静看向对面的他,冷不丁直接了当开口:“我去见了你妈妈。”
    不出意料的,林沉年陡然抬起头,目光带着怒意直视过来,一张俊脸双颊涨红,渐而发青,紧抿的嘴唇,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石穗佯装看不到,继续轻描淡写道:“你妈妈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你,她说她很想你。”
    林沉年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要去找她?”
    石穗只犹疑片刻,还是不紧不慢地继续:“你妈妈让我帮你捎了件她自己织的毛衣,还有你爱吃的酱菜。她很想来看你,但是你一直不答应。你不觉得这样做会让她难过吗?”
    “为什么要去找她?!”林沉年又重复了一句。
    如果说之前他的语气还是带着隐忍的压抑,那么这一声怒意明显的质问,显然已经掩藏不住他的激动。
    石穗嘴角扯出一个浅笑,语带技讥诮:“你现在这种状态,我当然觉得有必要找你妈妈聊一聊。”
    林沉年眼睛蓦地一睁开,人从椅子上蹭的站起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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