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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爱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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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丁乙想到这一点,就起了一种报复心理,很想使个什么法子,也让他在她面前局促不安,羞愧难当。
  这一次,满大夫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
  满大夫对妈妈说:“楼下女病房空出一个床位,我们把她转到那里去。”
  妈妈连声感谢:“谢谢,谢谢,是该换到女病房去,我们丁乙还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子,连男朋友都没有,住这里不方便……”
  她连忙制止:“妈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不顺便说两句吗?又没撒谎。”
  满大夫跟几个护士一起,抓着她身下的床单,把她连人带床单一起移到了推来的活动病床上,开始实施战略大转移。
  新换的病房是个小间,只有两张病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床边围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家属,从穿着打扮来看,可能是乡下来的。
  满大夫交代那一大家人说:“你们待在这里可以,但不许吵闹。”
  那群人都毕恭毕敬地下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会吵闹的。”
  等几个医护人员都走了之后,她问妈妈:“是你要求换病房的?”
  “我就顺便提了一下,没敢指望。”
  “你什么时候提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刚把你推到那个病房的时候提的,那时你还没醒过来。”
  “你对满大夫提的?”
  “嗯,他这个人挺怪的,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一样,不搭理你。但是过一会儿,他又给你把事办好了。”
  她心里甜甜的,觉得满大夫对她还是比较另眼相待的。
  妈妈看了看那帮乡下人:“唉,换了白换,这里也好不了多少,还不是男的女的一大屋?”
  “你别再向满大夫提要求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
  病房里一直很热闹,丁乙自己这边有好几拨人来探视,爸爸中午送饭来,想换妈妈回去休息,但妈妈不肯,说爸爸照顾女儿不方便,于是两个人都留在医院。她同寝室的人也来看她,还有几个一起修课的人也来看了她。
  另一个病人床前更热闹,那些家属没地方去,都守在病房里,窜来窜去,叽叽喳喳,搞得她几乎一夜没睡觉。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只有满大夫一人前来,那群实习医生没了踪影。
  满大夫进来的时候,病房里那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个高声大嗓的,两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大概是饿了,正在哭哭啼啼扯皮。
  满大夫走过去,呵斥了几句,说的是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只从他的语调以及那伙人的脸色猜出他是在教训他们。
  他训完了话,掏出几张票子给那个男人,两人推来让去了几下,那个男人收下钱,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病房,大概是到外面去买早点吃了。
  病房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满大夫查完房,抱歉地对她说:“昨晚没睡好吧?”
  她撒谎说:“睡得挺好的,挺好的。”
  “没办法,最近床位很紧张……”
  “知道,知道,给您添麻烦了。”
  “乡下人,吵是吵点,但人都是很好的人。”
  “不吵,不吵,一点也不吵,我喜欢热闹。”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从他的浓眉下射到她脸上,仿佛在核实她有没有撒谎。
  她很坦诚地迎接他的目光。在两人视线的火力对抗中,他败下阵去,率先灭了探照灯,离开了病房。
  4
  淑女一言,驷马难追。丁乙说了“喜欢热闹”,就真的喜欢热闹了。
  首先是那家人的三个女儿,虽然穿得比较破烂,手脸也有点脏,但仔细看看,长得还是挺可爱的。最大的可能六七岁,最小的也许三四岁,中间那个五六岁的样子。
  大概是被满大夫教训过,那家的父母现在都比较注意管束自己的孩子,如果孩子吵闹,父母总是以更响亮的声音呵斥她们。很可能管束的理由都是用她做恶人,说些“别吵着人家那位阿姨”、“再吵了阿姨休息,满大夫把你们赶出去”之类的狠话,所以那几个小女孩总是怯生生地偷看她。
  丁乙想跟几个小女孩搞好关系,就给她们饼干和水果吃,开始她们都不敢接受,后来见父母同意了,几个小孩子才敢接过去吃。
  她看到那些自己吃腻了的东西,被几个小孩子当宝贝一样吃得那么香甜,喉头就起了一种哽咽,真希望这世界上不要有穷人。
  后来她总是让父母多带些吃的东西来,给那几个小女孩。可惜她不太懂那家人说的话,交流不太方便。
  她妈妈跟那家的女主人攀谈过几次,勉强听明白那女人也是阑尾炎开刀,跟她同一天动的手术,他们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因为认识满大夫,所以上这家医院来看病,但家属来回跑很麻烦,就一直待在医院。
  大概是那家人把她的慈善行为汇报给满大夫了,他查房之后,特意代表那家人感谢丁乙:“几个孩子吃了你很多东西,他们让我谢谢你。”
  丁乙谦虚地说:“都是人家来看我的时候送的,放这里我也吃不完的。”
  他对此没发表评论,写了床头的本本,就离开了病房。
  晚上的时候,他到病房来,把那一家大小除病床上的女人之外都带走了。
  那个晚上病房挺安静,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他问她:“昨天不吵吧?”
  “不吵。你把他们带哪里去了?”
  “我寝室。”
  “那你睡哪里?”
  “值班室。”
  “谢谢你!”
  他眉毛一扬,似乎在问:“你谢我干什么?”
  她感觉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或许他并不是为了她休息好才带走那家人,而只是照顾老乡们的睡眠而已。为了掩饰,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们不是A市人?”
  他没回答。
  她怕他不想谈这件事,不好再问,但他主动解释说:“乡下的,超生了,躲出来的。”
  “他们在A市有工作吗?”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很傻,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乡下躲出来的,怎么会有工作呢?如果有工作,还叫“躲出来的”?
  还好,他没怪她傻,解释说:“女的给人擦皮鞋。”
  她心一酸:“那他们住院有公费医疗?”一问完又觉得自己很傻,这不又是明摆着的事吗?
  还好,他依然没怪她傻,解释说:“没有。很麻烦的。”
  他没具体说究竟是什么麻烦,她猜是住院费的问题,很可能是由他来想办法,要么自己掏钱把这事包圆,要么就利用手中的职权,免掉那女人的住院费,或者包一部分,免一部分。
  她由衷地说:“他们认识你,真是太幸运了。”
  他没回答。
  她发现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如果是他愿意回答的问题,他会简单回答一下。如果是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连礼节性应付都没一个,直接就不吭声了。
  那个女人在她之前出院,估计是因为钱的问题。她挺同情那家人,把自己所有的水果点心什么的都送给了他们。那家人走了好一会儿了,她的情绪还很低落。
  妈妈安慰她:“天下穷人太多了,你难受没用的。”
  “他们干吗要超生呢?搞得无家可归,在外面流浪,几个孩子多可怜啊!”
  “还不都是为了生个儿子。”
  “儿子就那么重要吗?你和爸爸没儿子,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
  “有些人有封建思想,觉得女儿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不跟自家姓,断了香火。”
  “那就让孩子跟自家姓,不就行了?”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你想让孩子跟你姓,丈夫同意不同意呢?”
  她豪气地说:“不同意,就不要他了!”
  “说是这么说,真遇到这种事了,哪能这么干脆利落?如果你很爱他,你会因为孩子跟谁姓的事跟他闹翻?”
  她还是想不明白:“他把孩子跟谁姓看这么重,我怎么会爱他?”
  “有可能是你先爱上他,后来才发现他那么在意孩子跟谁姓呢?”
  “那我一开始就问清楚。”
  妈妈笑起来:“你怎么问?你一开始就问他‘将来我们的孩子跟谁姓’?”
  她也觉得那样挺唐突的。
  妈妈说:“这些事,你嘴巴硬没用的,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了。不过我希望你一辈子也别遇到这种事,还是找个没有重男轻女思想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们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希望我是个儿子?”
  “想是那么想,有了你姐姐,再生一个,当然想生个儿子,儿女双全嘛。但是生出来不是儿子,也照样很高兴。”
  “那你们生姐姐的时候呢?有没有希望她是个儿子?”
  “没有。第一个嘛,生男生女都行。”
  “那你们怎么给姐姐起个名字叫‘丁一’呢?那不是男孩子的名字吗?”
  “‘丁一’怎么就是男孩子的名字呢?是‘第一个孩子’的意思。你爸爸爱标新立异,人家给女儿起名都是花呀朵呀,他说不好,要起就起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刚好那时党中央老是开会,一开会广播里就报那些政治局委员的名字,先是按姓氏笔画排列,总是姓‘丁’的打头,但姓丁的不止一个啊,就按名字的笔画排列。你爸开玩笑说给你姐起个名字叫‘一’,以后进了政治局可以排在前面。”
  她撒娇说:“你们偏心,给姐起了个第一的一,给我起了个甲乙丙丁的乙。我这个‘乙’不就是‘第二’的意思吗?”
  “给你起名‘乙’也只是因为笔画少,你爸爸说汉字里面,一划的字就这么两个,你和你姐一人一个,根本没有‘甲乙丙丁’那个‘乙’的意思。”
  “当然有啊,不然我怎么总是赶不上我姐姐?”
  妈妈安慰说:“怎么赶不上呢?你们不都读了大学吗?你姐姐就是出了个国,但这不是时间问题吗?你迟早也要出国的。”
  “不光是出国,她找男朋友也那么顺利。”
  “你也会有男朋友的。”妈妈小声说,“那个满大夫,我问过了,还没结婚。”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干什么呀?又在向人推销我?”
  “哪里是向别人推销你?妈妈怎么会那么傻?我的女儿这么出色,还需要我推销?我就是随便问了一下他的情况。”
  “难道他这么老了还没女朋友?”
  “他哪里老?听说还不到三十。”
  “还不到三十?我以为他四十好几了呢。”
  “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他总戴着个口罩,看不清。”
  “真的呢,我就没看见过他不戴口罩的样子,不会是脸上有残疾吧?”
  妈妈这样一说,她越发想看看满大夫口罩遮着的部分了。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出院,她都没见过满大夫的庐山真面目,他到病房来总是披挂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口罩,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搞得她起了疑心,是不是真跟妈妈猜的那样,满大夫是秃头加歪嘴?不然怎么老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呢?
  遗憾的是,还没等到她来得及看清满大夫的庐山真面目,她已经准备出院了。
  她磨蹭着,舍不得走,但好几辆的士迎了上来,仿佛都知道她那天出院,全都等在那里。
  妈妈叫住一辆,谈了价,扶她上车。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医院,然后捂住右下腹,钻进了的士。
  回到家,又休息了两天,她才回学校去上课,但心里总放不下医院和满大夫。
  有那么几次,她很想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去找他,就说要谢谢他。但她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哪怕真的只是为了谢谢他,看上去也不像。
  但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消失在他的脑海里,她想做点什么,让他记住她,想起她,可她实在想不出能做点什么。后来,她安慰自己说,如果有缘分,他应该会来找她,既然他没来找她,说明她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是,她又何必把他当回事呢?
  但他总像一个未竟的事业一样挂在那里,使她不能安安心心交男朋友。她觉得这主要是因为没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留下了一个悬念,让她放不下心。如果看见了他的脸,发现他真的长着一张歪嘴,或许她就彻底放下他了。又或者,他有个女朋友,甚至结了婚,那她也可以放下他了。
  问题就是她对他一无所知,这就让她比较恼火了。
  而最恼火的是,她没留给他任何悬念,他看见了她的里里外外,还知道她没男朋友,还是没有主动联系她,所以他肯定一点也不牵挂她,早就把她当作他诊治过的千百个病人一样,彻底放下了。
  5
  就在丁乙基本上放弃了与满大夫重逢的希望时,她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发现她手术那天,手术室丢失了一把血管钳,到现在还没找到,怀疑是遗留在某个当天动手术的病人腹中了,请她立即回医院复查,排除事故可能。
  她一听,脚都软了,顿时觉得腹中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这让满大夫的形象顿时萎靡下去,她一边急忙打的往医院赶,一边在心里骂那个满大夫“驴子拉屎外面光”,“绣花枕头一包草”,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干起活来这么不细心,连血管钳都可以忘在病人肚子里!
  她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医院,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先去值班室找张护士,发现所谓“张护士”只是一个小屁孩模样的女孩子,正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人聊天。她通名报姓之后,张护士马上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门边截住她,带着她往外走:“你来了?挺快的,打的来的吧?来,跟我来,我带你去。”
  她不知道张护士要带她去哪里,只紧张地跟在后面,她们很快来到一个房间门前,门上有个牌子,赫然写着“专家诊室”,她知道今天这事严重了,弄到要看专家的地步了,最糟糕的是,纸没包住火,这事已经捅到上面,专家出面了,满大夫的饭碗可能真要保不住了。
  张护士径直推开专家诊室的门,没大没小地对里面说:“她来了。”然后对她说,“进去吧,我走了。”
  她走进那间诊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满大夫,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医学院学生模样的人,见丁乙进来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告辞了。
  满大夫有点惊讶地问:“你是丁乙吧?”
  她很高兴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但他又说:“你这名字挺怪的,不像女孩子的名字。你找我有事吗?”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
  “不是你让护士打电话叫我来的吗?”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哦,请坐。”
  他请她在桌子对面坐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不戴口罩的他,比想象中的年轻可爱。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挂在胸前的口罩往上一拉,盖住口鼻,把口罩绳拉向头后,套上。他戴好口罩,眼睛藏在眉毛和口罩之间,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见他没有主动认错的意思,只好自己发问:“满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血管钳啊,你们找到没有?”
  “血管钳?”满大夫满眼狐疑。
  “你们不是发现少了一把血管钳吗?”
  他皱起眉,似乎还没搞懂。
  “你们不是担心把血管钳忘在我肚子里了吗?”
  “这是谁说的?”
  “张护士打电话说的。”
  “她说你就相信了?”
  她有点生气:“原来你们是骗人的?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如果我今天来的路上慌里慌张,出点事怎么办?”
  他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几个小护士调皮,见我女朋友跟我吹了,就想给我帮忙。”
  她有点好奇地问:“她们怎么会想到我头上去?”
  “她们听你妈妈说过,你还没有男朋友,所以她们……”
  她冷冷地说:“你们拿病人开涮,当心我去找你们领导反映。”
  不等他答话,她就摔门而去。
  出了医院,她没有立即叫出租,而是站在那里发愣。
  正想着,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丁乙!小丁!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满大夫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没戴口罩,但仍然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她越发觉得他戴口罩是在防她了,现在他到了外面街道旁,车来车往,灰尘飞扬,难道不是更应该戴上口罩吗?怎么反而取掉了呢?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大步流星走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帅,很有男人气。他跑出来追她,也让她很有面子,不再计较他为何不戴口罩。
  他走到她跟前,她以为他会说点抒情的话,挽留她一下,但他说:“刚才几个小护士都在怪我,说我不该让你气冲冲地走掉,她们怕你上领导那里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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