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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能单独见到你。”飞光很是诧异，招待素念上池内入座，“阿棠呢？没跟着你一起过来？落霞门邀请，已发出了很久。”
　　素念摇头。
　　二百年没见，飞光仙主倒还是老样子。
　　之前在这里呆着，感觉非常无拘无束，甚至私下叫飞光仙主“飞光哥哥”的。
　　飞光也不介意，甚至有时，还和素念、阿炭他们一起，开开玩笑。
　　素念知道，这也有很大一部分得益于自己主人，阿棠。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七御之中，六界之内，几乎有点名气的仙都知道，飞光喜欢阿棠。
　　从飞光是小仙时，就喜欢中仙的阿棠仙子。飞光是中仙时，依然喜欢中仙的阿棠仙子。
　　然后飞光晋升，成为上仙，最终经过层层历练，成为了仙界一流的列位仙。
　　列位上仙，再加以修行，几乎每个人都有机会，能进入天界，成为神君。
　　飞光实力非凡，曾被天界选中，但被他婉言谢绝了。
　　连天君的邀请都敢谢绝，众仙之中，这几乎是爆炸性的新闻。
　　但众仙，几乎也都知道，飞光只是单纯地在等。在等他的中阶仙子阿棠，慢慢成长起来。
　　飞光阿棠，自幼都在昔日的古神元仙座下修行。幼年时，两人还经常吵架。
　　“水火不容。”古神元仙逝去之前，经常叹息，为这两位弟子感到头疼。
　　但自从混沌时代结束、元仙逝去之后，飞光再没和阿棠吵过一次。
　　飞光曾经问过阿棠，成为上仙后，想做什么。
　　“守护这个世界。”阿棠坐在废墟之上，声音融入光点，漂浮在大地之上。
　　“七御若成，我要成为御地上仙，永世留守。”
　　只为这世界，是用师父的性命换来的。
　　“笨仙。”飞光敲了下，在阿棠头顶。“你会寂寞的。”
　　在熟悉的人，比如素念的眼里，不知阿棠会不会寂寞，但飞光，一定是寂寞的。
　　放弃进入天界的机会，等着他的笨仙子阿棠，一点点变成上仙。送她进入联守之地，坐守水关。
　　等她，已等了千年。遥望，又遥望了千年。
　　素念、小藕自从知道了阿棠主人和飞光的这段故事，一直为这两人感到惋惜。
　　全仙界，几乎都知道的心意……阿棠主人，却一直沉默。
　　但素念知道，阿棠对飞光，绝非一点情谊都无。
　　教授大家秘传的烟波剑时，阿棠主人只用一柄木剑。
　　那柄木剑，刻着古朴的花纹，是昔日两人练习时，使用的木剑。
　　“要下雪了，将团垫拿出来吧。”某年冬季，阿棠这么说。
　　素念、小藕感到莫名其妙，弯弯也摇头。虽然冬季，七星镇却还没到落雪的温度。
　　但七星镇的镇民，却有传言，说华安城下了大雪，百年不遇。
　　所以飞光仙主，会吩咐手下，早日备起油纸伞吗。
　　夏季大雨，素念和小藕看着朦胧的七星镇，互相猜测。
　　相守，却不能相见。这两人……让人看着好着急。
　　“许愿我家主人，能和飞光主人在一起。”庙会许愿，弯弯这么认真地祈神。
　　“那你还要许愿，让御地靠近一点才行。”素念认真补充。
　　“还要许愿，让阿棠主人更有勇气一点，敢走出御地，不要老在家蹲着。”小藕历来觉得，喜欢就要去追求，“或者飞光仙主，能真的飞过来。”
　　“不如许愿，天上刮大风，把他刮过来算了。”素念不满，抗议。
　　“哪有这种风啊？”小藕弯弯均表示鄙视。
　　“总会有的。没有风，咱们就自己制造点风。”
　　素念没想到，昔日的一句玩笑，却一语成谶。
　　她自己，就是让两人见面的那阵风。
　　二百年前，飞光出手相救，将素念送回了联守之地。
　　以牺牲性命，换取了这两人千百年间，唯一的一次见面。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了？”
　　在池里修养，终于能爬出来的素念，灰心之余，还不忘问阿棠和飞光的事。
　　“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小藕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很久。”
　　小藕的语言表达力，那时还有限。既然很久，一定是看到周围人，都不忍心再看吧。
　　“飞光主人问，你还好吗。然后咱们家主人回的是……还好。别来无恙，飞光。”
　　“然后飞光主人，就说了一句，别来无恙，阿棠。”
　　这个答案，令素念太失望了。
　　两千年，两千年啊。这么漫长的时间，难道不应该攒了千千万万的话，彼此想说吗。
　　至少互诉衷肠，互相表白一下啊。
　　为什么会这么平淡，像是两个熟人在聊家常一样。
　　还好，这次借着动乱，这两人，又有见面的机会了。希望这次……他们能抓住机会，说些和上次不一样的话。
　　“云锦……你好像变得有些像大人了。”飞光也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二百年的云锦，还是小女孩性格，胆小，但好奇心很强，还愿意和人嬉闹。
　　可现在的云锦，端庄地坐在这里，微笑有礼。
　　脸上表情，依稀带着些落寞，又有着穿越生死的某种释然。
　　“飞光主人……叫我一声‘小念’吧。”素念已经不想再用过去的名字了，微微苦笑，总觉得辜负了阿棠的心意。
　　云中锦书未至。云中，也从未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此次前来，也是先来汇报些事情。”素念将七星镇开始的动乱，到沧海之地，简略地讲了讲，给飞光听。
　　飞光脸色凝重，也似乎知道了七御之主齐集的原因。
　　“云姐姐，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阿炭依然在一边，长大成英俊的小伙子，称呼却没变化。
　　“当然……不只。”素念尴尬地笑笑。
　　只是硕大的华安城，忽然没有去处……单纯地，好想找人说说话。
　　能包容一切，还能倾听的，也只有飞光了。但素念当然不能这么说。
　　“阿棠主人即将到来，你们，要好好准备啊。”素念想了想，决定从中撮合，“你们知道长留仙人吗？”
　　飞光点了下头，面露疑惑。“长留前辈……怎么了？”
　　“长留仙人，都可以随时去趟沧海之地，而且御地完全没有问题。飞光仙主，你完全可以学习下他。”
　　飞光失笑。以为素念要说什么，原来是要自己学那位向来行踪难测的仙人前辈。
　　“……我会的。”飞光不忍心告诉素念，问题并不在那里。火相为中心点，无论谁动，火主几乎都不能移动，否则整个运转中心，会倾塌倒下。
　　当年被选来，镇守七御中心结点时，飞光已有所觉悟。
　　他只能等。除非阿棠，会来见他……但阿棠不会。
　　因为她是一条脑筋的笨仙。说了守护，大概会守护到底……直至寿元终结，形消魂散的那一天。
　　他们能做的，只有谁活着，就收了另一方的骨灰，继续留守。仅此而已。
　　“你们那颗混元灵珠，我也帮你们调查一下。”飞光好像隐隐也知道些什么，但年岁久远，大约也要等乌龙仙人到来再确认。“照顾好自己，御地内有什么动乱，先通知我，好吗。”
　　素念再次鼻子一酸。
　　很想再叫一声“飞光哥哥”，但忍住了。
　　已经不是当年，可以随便撒娇的小女孩了。
　　“是，仙主。”
　　拜别飞光，和阿炭挥手告别，素念暂时离开了养元之所。
　　“师父，你为什么不谈……桃姐姐的事？”阿炭不安，还以为飞光一定会提。
　　“无需再谈。她选择的路，就走下去吧。”飞光一声叹息，望着素念的背影，“也不必让她知道这些，额外增加负担。”
　　“哦。”阿炭还是担心，“那你怎么……不像对阿棠姐姐那样，对云姐姐说句‘别来无恙’？”
　　飞光微笑，拍了拍阿炭的肩膀。
　　是啊，为什么呢。
　　当年练剑，枝下落花纷纷。
　　“别来无恙，飞光师兄。”小阿棠气鼓鼓地，“师父也太夸张了，为什么迎接时，非要让我加上这句俗到家的话？你又不会死在外面。”
　　“别来无恙，小阿棠。”稍微年长些的飞光，大方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大概就是因为你听不懂啊，笨仙。”
　　大风起，红尘落。
　　唯余一声珍重，散落在时空里。

　　☆、第236章　对饮

　　素念回来的路上，感觉一路上都有些与城内气氛不符。
　　世子即将大婚，可喜可贺。华安城，四处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是啊，明王世子，仪表堂堂，战功显赫，迎娶的又是当朝左相之女，前途无量……
　　那个明王，是这里的王侯世家吧。
　　素念不是很认识这些新的统治者，总之被称为王，大约又是皇亲国戚。
　　恰逢世子大婚……这位世子，真是没赶到好时候。如果以仙的角度看。
　　素念穿过讨论的人群，回到风尘客栈，一路都在警惕。
　　阿池，碧水……随时有可能出现，不能沉溺于私情。
　　说是这么说……一点情绪都不波动，实在太难了。
　　恰逢晚饭时间，刚在楼梯口看见小藕，正要拦下她。
　　“哼！”
　　小藕恨恨地扔来个眼神，转身就上楼去了，还将房门牢牢带上。
　　“小藕……”
　　素念哭笑不得，在门口敲了几下，没人回应，只能独自转身。
　　小藕，竟然还在生气。都气了一天了。
　　是在气自己……还不行动，去抢回临溪吗。
　　你知道吗。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能看见人……已经足够了。
　　素念轻声说了几句，猜小藕可能听不到，也先回到了隔壁房间。
　　静悄悄的，和昨天一样。三四天了，一直这样。
　　素念坐在桌边，忽然好怀念刚出来旅行的时刻。
　　那时多好，什么都不想。住在山林里，点上篝火，也很开心。
　　感觉世界天大地大，无所不能。全新一切，正要展开。
　　一路走来，人变多了……却也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素念越是不想回忆，越是看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会恍然。
　　看到碗，想起为了弥补，给临溪熬的那碗风寒药；看到桌子，想到一睁眼，看到他在旁边写信，觉得很是心安。
　　素念看着桌腿边，还残留着一两块桂花糕，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确定，能吃得了这么多？”当日的钟临溪，抱着十个笼屉走在七星镇的路上，走一路被瞩目一路，无比尴尬。
　　嗯。不但能吃完，还能解气呢。你这个……骗子。
　　演戏，演得太好了。凭你那身高强本领，上仙都未必挡得住，还像模像样，能掉进小妖的幻术阵？
　　无外乎是演成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样子，骗自己上钩。开开心心地跟他一起，甚至“指导”他，该去哪里调查。
　　那条笨鲤鱼……终于入戏了。你赢了。
　　素念保持着笑，却笑得动荡，就要变成别的表情了。
　　好在这时，有人敲门，闯了进来。
　　“小念，怎么不下楼？”阿莲跑腿了几天，难得休息一次，终于能回来看看两个妹妹，“不是说了，今晚请你们吃饭？”
　　素念想了好久，才想起，好像莲姐姐确实前天走时，提过一次。
　　“快走，都在等你。”
　　阿莲不分由说，也没给素念找什么“之前在街上吃饱了”之类的借口，直接将她拖下了楼。
　　人好齐。坐得整齐的一群人，几乎刺痛了眼。
　　素念看着这一桌人，依次看过去。
　　小藕，天昊，锐锋，张尽诚，刘梦萍。还有旁边，静坐不语的临溪。
　　临溪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也有什么心事。
　　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位特邀来的嘉宾——长虹。
　　素念很想一一望过去，将眼下，暖洋洋灯火下坐着的所有人，都记在心中。
　　包括长虹。意外地，仇恨也好，怨念也好，都放下了。
　　本就不是自己的。奢望什么呢。不如这么看着，也好过临溪身边，坐着个不堪入目的人吧。
　　素念缓了缓情绪，尽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挑了最外侧的椅子坐下，“对不起，回来晚了。”
　　小藕在旁边，将椅子从她身边移开了几寸。素念假装没注意到。
　　“今晚风月正好……不如我这个来迟到的，敬大家一杯吧。”
　　素念将酒壶拎起，向酒杯里缓缓倒酒。
　　全桌肃静。
　　“……你能喝酒？”锐锋一愣，从未见过素念喝过酒，也没听师兄提起过。
　　“你干什么？”阿莲更是一愣，这个主持的人还没提杯或者说话，素念竟然抢先了。
　　居然，被一向胆小，从不敢在人多场合说话的素念抢先了。
　　钟临溪也看着素念，看着这一系列动作。
　　“……能啊。”
　　素念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得开心，但手却在颤抖。
　　能……才怪。成仙三百余年，还从未碰过“酒”这种东西。
　　只看其他人，喝到酩酊大醉；只听诗句说过，借酒消愁。世人皆爱酒，不是没有理由。
　　既然世人能喝……仙也能喝。
　　“那就喝啊。”长虹对素念的敌意依然很强，“别光倒了不喝，站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嗯，说得对。”
　　素念微笑点头，咬了下牙，将酒倒入口中。
　　当即，就呛了一半出来。呛得眼泪，都跟着下来了。
　　“还有这样敬酒的？”长虹嗤笑。
　　确实，没有。
　　素念有些后悔，应该事先调查下“酒”这种存在就好了。看大家都喝得那么开心，还以为是种好喝的东西。那些江湖人士，不一直带着酒壶，对酒当歌，快意恩仇吗？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东西这么辣，根本咽不进去。有流进喉咙的，也辣到整个胃，都快燃烧起来了。
　　小藕将头转向旁边，不去看素念的惨相。
　　锐锋看看素念，想出手阻止，但意外地，却有人跟着端起了酒杯。
　　“有人敬酒，自当听从。谨以此薄酒，略表心意。”
　　钟临溪礼貌地致意了下素念，将满满一盏，都倒入口中。
　　……这两人，不是疯了吧。
　　锐锋和阿莲对望了下，感觉这两人有点怪异。不，怪异极了。
　　“怎么了？”钟临溪扫视了下全场，笑了笑，“宴会，缺了酒，也缺了很多乐趣。古来圣贤如此，仙者，也不能例外。”
　　大家都不应答，气氛，有些古怪。
　　“钟师兄说得对。阿莲，我也敬你。”长虹这话说得非常带刺。大概之前被教训心存不满，又要和她共事，因为是师父选中来帮忙的人。
　　“阿莲不能碰酒。我代她喝。”锐锋将阿莲前面的酒杯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阿莲姐姐，女中豪杰，都不能沾酒？”长虹哼了一声。
　　“这和豪杰无关。体质而已。”锐锋说得倒是真的。水生植物仙，喝酒如同喝下烈火。
　　“那你，就再代一杯。”钟临溪又开始发言了，同时斟满自己那一杯，“这一杯，轮到我敬大家。之前种种误会，尽在酒中，冰释前嫌。”
　　说完，先饮为敬。
　　“阿钟。”天昊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喝就喝。”锐锋不满地看了眼钟临溪，随即跟上。
　　“你要两杯。”钟临溪还笑得开心，不忘提醒锐锋。
　　“谁怕你啊！”锐锋还用他提醒，真想一酒壶砸他脸上。
　　素念还在咳着，刚擦了呛出的泪，向旁边望望，天昊也替小藕挡了下，喝了两杯。
　　长虹都跟上了，不跟上，恐怕不行。
　　素念正犹豫着，一杯酒，已经被推到眼前。
　　抬眼看，对面的钟临溪，微微笑着，不避不让。

　　☆、第237章　相见，终有别

　　钟临溪，疯了。
　　每个认识的人，都被钟临溪这行为震撼到，素念也不例外。
　　素念不敢相信，看看钟临溪推到前方来的酒杯，液体还在摇晃。
　　“请。”
　　钟临溪微笑，像是在等她以礼回应一般。
　　当即，一股酸涩，逆着喉咙中的火辣涌了回来。
　　临溪……你曾经，那么照顾我的。
　　这么多人都在看，素念不忍将时间再拖长，硬着头皮，举起推来的酒杯。
　　“嗯……尽释前嫌。”
　　素念喘息了下，几乎闭着眼，将酒灌了进去。
　　灌了两口，就不行了，比刚才还惨。
　　素念咳着，硬撑着笑坐下，可惜椅子有点摇晃，直接滑到了桌子边上。
　　以水为生，以水结灵。体内的水分一定是太大了，连醉意上反的，都比一般人快。
　　“小念！”阿莲坐不住了，跑过来，将素念扶起来，怒视钟临溪，“钟临溪，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只是礼数，莲仙子。”钟临溪微微笑着，“不想令妹，酒力尚浅，实在惭愧。在下愿自罚一杯。”
　　说完，恍若无人，又自己倒上，饮尽。
　　“钟师兄……你怎么了？”长虹都被他吓住了，不是没见过阿钟喝酒，但她知道，他不喜欢酒。
　　而且，从没见阿钟这么喝过……倒好像不是平日的他，一心想灌醉自己一样。
　　“怎么了？大家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