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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熟悉，但这声音，冷淡得，简直不像本人……
　　素念尚有些恍惚，忽然间，光芒，从身边一闪而过。
　　锐利的光线，划破了右肩衣服，连同几缕发丝，一起斩断。
　　然而，却没打到前方人半寸。
　　阿池冷笑，身形早已撤出，悠然落到三丈开外，迎向赶来的人。
　　刚才正前方的石柱则没法闪躲，成了这一剑的牺牲品，半个身体被切开，缓缓错落下来，摔成粉碎。
　　“你是什么人。”钟临溪的语气，从未像现在一样不友好，右手中，隐约有光芒流动。
　　“你还不配问。”阿池语气狂妄，却向素念送去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刚才我的话，都好好记住。”
　　“报上姓名。”钟临溪看着他和素念搭话，眼神都没动摇一下，“这样，也好给你刻座墓碑。”
　　身边的人……还是临溪吗？
　　素念感到不寒而栗，看着钟临溪，像隔着瀑布去看水汽中的太阳，不真切，不敢接近。
　　认识临溪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即使上次执意要进府寻找像浅溪的人，也只是将自己推倒在树上，语气，满满的都是无奈……
　　可，现在……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么狠的话。
　　“凭你？”阿池笑了，蔑视之意尽显，“连玩具，都算不上。”
　　“今天玩累了，到此为止。”话音一转，阿池转过身，挥挥手，“以后再见，御地仙。”
　　“站住！”
　　钟临溪出手极快，素念都没看清，只看到数道光芒，忽然迸射出去。
　　大风四起，什么东西在快速碎裂，又快速结起，空气仿佛都扭曲起来，却将光线尽数包容，未能伤及到正前方的人半分。
　　就这么眼看着，那名乞丐的身姿，慢慢变得透明，直至和空气一起消失。
　　钟临溪盯着前方，看了足有三、四秒，才皱了下眉，转向素念，右手挥开。
　　素念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还以为钟临溪要直接一巴掌打过来。
　　但……没有。
　　睁开眼，只看到钟临溪收手的动作，原来浮动在他手中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原来，只是收起这个……但这光芒，是什么？以前对战依云时，也看他用过……
　　只有认真的时候，才会调用的东西？
　　素念还在想些别的分心，手腕，忽然被抓住，抬起。
　　“你什么意思，小念。”钟临溪的话音，还有收不住的隐隐怒气，“非要乱跑，是么？”
　　“放开我……疼。”素念再次蹙眉，这次钟临溪用的力气，比以前还要大，血管都要被捏得爆开了。
　　“疼？所以他掐住你时，就不疼，是吗？”
　　钟临溪语气加重，更多了两分力在手上。
　　这一下，力度散开，像是攥在心脏，喉咙上一样，素念眼泪都快下来了，眼里晶莹浮动，看着钟临溪。
　　这个眼神，几乎没有任何解药。
　　微叹一声，钟临溪猛地甩手，将素念放开，即使是余力，依然将素念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撞回旁边石墙上。
　　“小念……你怎么想的。”钟临溪深吸了几口气，压了下暴跳的太阳穴，语音降下，“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是你的专长？”
　　“那你呢……哪里有人，跟踪到哪里，是你的专长？”
　　素念一句话，差点将钟临溪噎个半死。
　　“你……”钟临溪难得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停顿了两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知道繁花城，有多大么？”
　　“不知道。”素念摇头，声音很小，也像是有些不服气，“还以为你每次，都能准确抓住仙力，追踪过来……”
　　“你试试，在苍茫大海中，抓一滴特定的水看看？”钟临溪几乎要被素念气笑了，又气又无奈，“就算感应力再强，也架不住你全城乱跑，你当我是在武僧，修炼轻功吗？”
　　素念呆了呆。
　　难怪钟临溪每次找到自己，都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不单纯是因为生气。
　　他真的，可能需要跑很多地方，跑遍全城，一点点用力量去搜寻，才找的到所在位置……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微弱的仙力依附，不亚于大海捞针。
　　为什么要这样做……值得吗？哪怕有一刻不在视线中，都要去如此费力地寻找……
　　“临溪……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怕什么。”素念低下头，语音很轻，“我有什么，值得被你挂念的地方吗？”
　　钟临溪的目光动了动，看着素念，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这个问法，要怎么解读？
　　怎么感觉既可以开心点，想得暧昧、让人心事浮动一些，也可以现实些、残酷些去想，感觉……好像有些试探的成分，隐含在里面呢？
　　“我怕你出事，像刚才这样。”虽然很想沿着第一条路线走，但钟临溪还是保持着清醒，选择了中庸路线，顺便拐回最严肃的问题，“那个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嗯？”
　　“我问，那个人，乞丐，还跟你说了什么。我就听到一句，报了下名字，阿池，对吧。”钟临溪浅淡的话音中，寒气流动，“真有你的，我们不配问的东西，他直接告诉你了，是么？”
　　其实冲过来时，再仔细一点，或者再隐蔽一点，暗中不动，说不定能听到更多信息……但理智，在听到“我想要你”那句话之后，就彻底崩塌了。
　　崩塌到什么都不顾，只想释放全部力量，除掉眼前人的地步……控制，都做不到。
　　“没说什么。他……”
　　素念想开口，但话，忽然停住了。
　　不要信任临溪，那人，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杀伤力，简直像根荆棘，一直在心里滚动，刺得生疼。
　　凭什么？为什么？临溪，不就站在眼前吗，有什么不能信任的吗？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有件事想问你。”素念在心中，堵住了想逃避的想法，直视着钟临溪。
　　“怎么？”钟临溪一愣。
　　“临溪……也不是你的真名？那你，到底叫什么，是谁？”
　　仔细回忆起来，在灯笼街时，临溪确实好像提过，因为“临溪”二字，被自己叫得很可爱，所以不改了。
　　只怪自己，当时只顾着脸红，为什么对这句话，连多想一次，都没再想呢？直到被阿池提起，才将所有，都串联在一起。
　　“那个阿池，跟你说什么了？”钟临溪眉头结得更深。
　　“你别管他说了什么……回答我。”
　　素念都佩服这份勇气，居然敢直面怒气未消的钟临溪，还这么问……但不问，内心更为不安。
　　原则上，虽然宁可相信钟临溪，也不能相信阿池……但，阿池的来历，过于神秘，因此他的话，也忍不住，总想去探究一下真假。
　　“你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外人说的话？”钟临溪语音的温度在下降，“听信他的鬼扯，有意义？”
　　“你这句话，算不上是回答……最多是在逃避。”
　　反正已经作死了，干脆作到底，何况，对手是钟临溪，能言善辩、诡计百出的那个钟临溪，素念索性，也就放开了去应对。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钟临溪直盯着素念的眼睛，“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过问题本身，就是可笑的么？”
　　“什么？”
　　“我说是，或者不是，你难道能去求证？找谁求证？”钟临溪淡淡一笑，“所以说，很可笑的问题。”
　　“那……可不一定。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知道答案的。”素念是下定决心，要和钟临溪对着干了。
　　“谁知道答案，你认识的人？”钟临溪微笑，“阿池？”
　　“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一说出，空气顿时改变了，场内，瞬间结冰。

　　☆、第100章　直觉推论

　　素念有些后悔了，可现在收回前话，已经来不及。
　　这世界上，有些话是能说的，但有些要依情况而定。再亲近的人，也有底线。
　　钟临溪不说话，转身走掉了。
　　以素念的奇怪脾气，被说上几句，反而能稍微宽心些，证明这人在意程度，还没那么深。
　　如果什么都不说，不知道对方所想，才是真的慌乱。
　　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钟临溪这种沉默状态了，而且这次，较上次相比更冷淡，楼梯间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路过的小藕刚要和钟临溪打个招呼，被撞了个趔趄，抓住扶手，才没摔下去。
　　“哇，姐夫怎么了？”小藕看着钟临溪的背影，惊魂未定，“吃了爆炸蘑菇吗？”
　　素念很想说没听过这种生物，但却开不了口，胸口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们出什么事了？”小藕见势不对，向楼下天昊示意了什么，拽着素念先上了楼。
　　“没什么。”素念这话说得特别没有底气。
　　“少骗人，你连称呼都没纠正。”小藕严肃地掐了素念一下，“说好的有事，不会瞒着我呢？”
　　素念愣了愣，没想到小藕也会如此注意细节，但看着小藕的表情，心里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就松动了。
　　“等……等等，小念，别哭啊。”
　　小藕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翻出了块绢帕，想给素念递过去，却被素念揉着眼睛，拒绝了。
　　虽然短暂，也让小藕着实吓了一跳，上次看见小念在哭，是什么时候？一百年前？两百年前？数字对于仙来说，是个虚数，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次，还是记得很深。曾经，和小念吵过一架。
　　素念认为小藕虽出身泥塘，却心性纯净，也许幽暗，赐予了她能看透本质的灵慧聪颖，即使在小仙中，她的成长也是最快的。百年之际，便可驾驭人形，在仙界都是罕见的记录。
　　可同期的素念，已经晋升中仙时，她还在小仙阶段徘徊，说白了，就是自从幻化成人形之后，毫无长进。
　　从有记忆以来，素念几乎一直被这只泥塘藕跟着，所以批评起来，也是非常直白，不留情面——批评她过于贪玩，三番五次偷溜去人间，别说修炼，无论做什么，都是半吊子，连最简单的打扫房间，都没做完整过一次，再这样下去，干脆回泥塘封闭个几百年，砍掉重来算了。
　　那次吵架，可以说是两人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小藕想反问素念难道偷溜出去少吗，结果词不达意，最后就变成了指责素念成了中阶仙子，可以自由出行，再也不顾其他人了。
　　“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用你来管我！”
　　“那我就不管你了。”
　　两人僵持半晌，小藕跑了出去，一连七天，没回御地。
　　恰逢人间大雪，池塘都结了冰，小藕无处可去，抱着膝盖坐在破败的庙里，瑟瑟发抖。
　　植物脆弱，植物仙也不例外，尤其是修行不足的小仙，这寒冷天气，足以掠走一切，最后，小藕力量尽失，迷糊睡过去。
　　然后，被人拎着原形，带了回去。
　　风雪下的油纸伞，被吹得摇摇欲坠，可怀抱，却很温暖……还有些温热的液体，落在身上。
　　泪水，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啊。鱼，原来也会哭。小藕迷糊地想。
　　从那以后，小藕没什么变化，该贪玩还是贪玩，该被教训还是被教训，可却从没违抗过命令，也没在御地之外的地方，再独自呆着。
　　直到之前，遇到天昊，上元灯节那次……是最大的例外。
　　“小念，跟我说说话，好吗。”小藕深知这条鱼的性格，明明胆小，却有着奇怪的倔强，越是亲近，越鼓起勇气想靠近的时候，反而越慌乱，容易撞上礁石，因此得罪人也不奇怪。
　　只是，被她这泪水弄得心也跟着慌起来，想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可思议。
　　钟临溪，可是那种很会逗人发笑，又暖暖的，很好接近的人……小念要怎么做，才能把他得罪？
　　“……你说。”素念将脸转到一边，小声问，“如果我当着你的面，选择了一个陌生人，你会不会很生气？”
　　“啊？”小藕愣了。
　　听完前因后果，小藕更加呆愣了。
　　乞丐，阿池？在和天昊出去的时间里，小念居然遇到了这么奇怪的人。
　　“……嗯，我觉得，姐夫生气，还是有点理由的。”小藕干巴巴地咳着，感觉站这两人的哪边都怪怪的，还是选择听从本心，想到什么说什么，“要是我，也会有一点生气的吧。”
　　“你想啊，姐夫他那么照顾你……都换不来你一句信任，反而你还要相信一个感觉很危险的人说的话，当然是要走了，而且，可能还会走得很远呢。”
　　“啊，小念，你别着急。”小藕说着，见素念一直不说话，只是眼圈又有些红，慌忙摆手，“但他不会不管你的！你去道歉，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吗？”
　　“我……没有说不信他。”素念越想，越觉得惭愧，确实，从七星镇开始，钟临溪一直在伸出援手，要害人，早就害了，何苦放长线，欺骗这么小的一条素鲤呢。
　　当时，只是赌气……还有莫名的慌张。这慌张，从何而来，根本说不清楚。
　　只知道，被阿池一说连“临溪”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而且好像又了解他什么本质一样，就开始慌了，慌得内心倾流，堵也堵不住。
　　好不容易，能稍微看清些钟临溪的样子，好像没那么远了，伸手就能碰到……忽然间，一个字，一重山，又隔开了。
　　这是不适应，不是不信任……抓也抓不住的人在身边晃荡，忽然就发蠢，想去拽一下……然后，坠入深渊，没然后了。
　　“那你就去道歉。”小藕很是认真，在出招，“男人嘛，基本都是气一阵，就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的，你道下歉，以后不再提，就没事了。”
　　素念看着小藕，忽然间感觉邻家大妈走错了片场。
　　“别……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小藕冷场三秒，还是忍不住脸红了，嘴上强硬，“有什么嘛！你多闯祸、被强制打回原形几次，你也知道啊！不然我们换组，真是的……”
　　“……行，我去。”
　　素念勉强答应，压下了后半句。也得需要时机，那两人好像还在楼下谈什么事情，应该和明天的行动相关，等谈完了，再……
　　这期间，用来组织下言语也好。
　　“那你记得去，我去拿点吃的过来。”
　　小藕欢天喜地，感觉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难事一般，先抱着素念买的芝麻饼，兴致勃勃地去找火加热了。
　　“小藕，等下。”也许是今天犯错太多，已经不能再自责，开始对每个细节都小心翼翼了，素念叫住小藕，“你刚才……怎么形容阿池？”
　　“那个危险的人？”小藕抱着饼袋，一脸茫然。
　　“为什么这么想？”素念感到有些奇怪，原原本本听完故事的小藕，怎么会对阿池有这样的感觉。
　　“嗯……不知道啊，就是感觉吧。”小藕摇摇头，“可能因为他跟姐夫作对，就有这样的直觉。”
　　“……哦。”
　　话虽如此，素念的心也没放下，若有所思。
　　“而且……我觉得，他没资格说姐夫。”小藕都走出三、四步了，才回过头，“阿池，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像是真的。怎么会那么巧，就和你相搭配。”
　　鱼，和池塘？
　　素念看着小藕的背影，这次，才是真的呆住了。

　　☆、第101章　发言时机

　　阿池，是个危险的人。
　　本就有这种预感，加之小藕的直觉，素念更加相信这一点。
　　但只有一点不太明白……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要介入别人的事？尤其是寻找浅溪，和临溪这边……仅因为什么“特别”？
　　不去管他了……还有比担心这个，更为苦恼的事。
　　素念第三次在大厅里绕圈的时候，一群人指指点点。
　　绕到第八圈时，已经有人好心，送来一把扫帚。
　　第十二圈，地都扫完、也拖完了，素念手拎水壶，正挨个向枝叶招展的大盆植物洒水。
　　“这位姑娘，真是麻烦你了……多不好意思。”客栈老板看到有人免费大扫除，脸都笑开了花。
　　“……不客气。要是有夜宵，就更好了。”
　　不然也没什么借口，在这边徘徊，素念闷闷不乐，浇着水，目光穿过花叶，看着不远处的钟临溪和天昊。
　　这两人，看起来是在交流某种特殊的心法一般，与其说是在议事，不如说都在调息，从这个角度看，简直两块岩石。
　　修炼，为什么不找个安静的地方，而要在人多的大厅……
　　素念有些后悔，甚至想直接偷偷溜走，明天再解释算了，想好的话一遍遍在心中纠结，光是这么纠结着，都快没有站着的勇气了。
　　连小藕都从楼上跑下来偷吃了两次，嘴里叼着软饼，向躲在花叶后的素念一遍遍使眼神。
　　知道啊。但，也要有个时机，能独处的时机……
　　其实没觉得那句话有这么大杀伤力的……但钟临溪的反应，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不管怎么说，下次发言，还是谨慎些好。不能因为熟起来，就什么都……素念想着，一抬头，这两人，终于有点活人的样子了。
　　“无异常。”天昊淡淡地回应。
　　“同上。”钟临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