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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相尽欢-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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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意思?”雪令抱剑思索一阵,忽而笑道:“也许只是随手写的,并没有特殊的意指。”
    他接着轻叹一声,语气似有几分惋惜,“这位阮悠悠姑娘,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已属不易,没想到还是盲人,也难怪玄元镜照不出什么东西。”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那首诗看,出神时笔杆从指间滑落,滚过整张宣纸。
    三句诗都是按竖列写的,此时横着看第一行,连成“薛淮山”三个字,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是薛这个字恰好是一个姓氏。
    我怔了一瞬,轻声问:“薛淮山……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雪令没有立刻回答,抬袖摊开了他一早带来的名册。
    这个名册上记录了整个嘉南国男女老少的姓名和籍贯,翻到一半时雪令忽然道了一句:“若是这个薛淮山不是嘉南国的人,我们岂不是白找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答道:“那我们就等到明天早上,含蓄地问一下阮姑娘。”
    嘉南国地广人稀,名册并不能算得上厚重,翻到后来,倒是真的寻到了一位出身北郡的公子,姓名条件恰好符合。
    “倘若是他,还真有些蹊跷。你看这里……”雪令指着那薛公子的命格,指尖挨着纸页敲了一下,“他是嘉南国的国师,日后还要迎娶国君最宠爱的公主,命中富贵显赫,也不知是如何认识了荒郊野岭的阮姑娘。”
    次日清晨时分,阮悠悠下床升起了灶火。
    我跑到灶房里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熬一锅粥,菜板上的莴苣叶切成了细丝,锅里的粳米在沸水中上下翻滚。
    清透的晨光笼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腰肢纤细,身段窈窕。
    “家里只剩下这些,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阮悠悠靠着灶台,轻声开口道。
    我诧然看着她,忍不住问话:“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吗?”
    阮姑娘点了点头,她微侧开脸,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水缸里原本养了一条鱼,方才去寻时却不见踪影,可能是被野猫叼走了。”
    我上前一步,盯着她的双眼,试图从她纷乱的心绪里剥丝抽茧。
    悠悠姑娘的记忆颇为杂乱无章,却有一个记得很深的景象。
    那是春花漫放岭上苍翠的二月天。
    彼时阮悠悠的父亲还在世,她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是父亲将她一手带大。
    那时的院子里除了几株梅花外,还种了秾桃甜李,她看不见春日的桃花李树有多娇媚清艳,只记得那些花朵带着甜到骨子里的馨香。
    她一向醒得早,鸡鸣一遍即会起身,那日也不例外。
    春日的暖阳破晓,梁上燕子清啼,阮悠悠端着一碗稻谷,蹲在院子里喂鸡。
    柴门前传来一阵马蹄声,绕过竹篱传到她的耳朵里,那马行步悠然,蹄声清闲得很。
    阮悠悠提着裙子站了起来,细碎的稻谷被她撒在了地上。
    “请问这位姑娘……”
    她正准备进门回屋,听见这话恍然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大抵是来自于青年男子,沉缓如溪涧松石,兼带半点散漫的意味。
    他问:“阮秸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阮秸是她父亲的名字。
    不过在嘉南国境内,阮士这个称谓流传更广些,人们将“士”这个字放在阮姓的后面,以示对阮秸的尊敬之意。
    阮悠悠的父亲阮秸原本是军师出身,跟随嘉南国开朝国君四处行军,计谋多端极擅用兵,所著兵法以诡诈多变而闻名。
    国君南征北战十几载,安定四方以后创立新朝,阮秸被封为一等公,赐良田万亩美妾数十。
    然而阮秸却递交了一封辞呈,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隐退到了无人所知的荒村野林。
    阮悠悠乍听见有人询问她父亲,且这个人是个前所未闻的陌生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开口答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她说:“公子恐怕寻错地方了。”
    她的背后,那位骑马而来的年轻公子,闻言笑得清闲而促狭。
    “这么个美人,竟然也会骗人。”他道。
    阮悠悠不知不觉红了脸,她捧着那只方才装稻谷用的瓷碗,背对着他进了屋门。
    她踏过门槛时,听到那公子再次开口道:“千里外远道而来,只想见阮先生一面,敝人生性轻慢,唐突姑娘的地方还望海涵。”
    “我爹不会见你的。”阮悠悠回答:“公子还是离开吧。”
    春。光灿然,花香鸟语,所有声音陡然淡了下来,徒留一片沉寂。
    嘈杂的回忆散去,眼前的阮悠悠蹲在灶台前,往那炉子里添着干瘪的柴火。
    灶炉里星点火花飞溅,燎在她袖口烫出几个黑点。
    我看不清她的其余记忆,跟着发起了愁,蹲在她旁边陪着一起添柴火。
    阮悠悠的父亲因病去世,在生死簿上的记载不过薄薄一页纸,然而现在的我更关心的是,那个登门拜访的公子后来去了哪里。
    倘若他就是薛淮山……
    想到雪令所说的,薛淮山身为嘉南国的国师,将要迎娶国君最宠爱的公主,命中富贵显山露水,我不由心生一阵拎不清的杂绪。
    为了引导阮悠悠姑娘的回想,我诚恳地胡说道:“家兄托我来问姑娘一件事。”
    阮悠悠用火钳拨弄木柴的手一停,“什么事?”
    我眨了眨眼睛,沉静半刻,轻声道:“家兄想请问姑娘……是否有意中人?”
    阮姑娘闻言,怔然面对着灶火。
    “我哥哥也觉得这样十分莽撞,显得他很不合礼法。”我靠近了阮悠悠,又道:“但是他昨日第一次见到姑娘时……”
    “我的夫君离世已久。”她忽然道。
    熊熊烈火燃烧的干柴噼啪作响,阮悠悠的声音格外平和宁静:“今日吃过早饭,二位便继续赶路吧。”
    我凝视她的脸,再次分剥离析她的记忆。
    往事如碎片,拼成一副只有声音的画面。
    夏末初秋的雨夜,阮悠悠撑着一柄伞,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无措。
    “快要做好了。”依旧是那公子的声音,浸染着情到浓时的笑意:“原来的鸡舍漏雨,这个一定不会。”
    他的指尖搭上她握着伞柄的手,“我还编了一个鸡笼子,你看做的如何?”
    话音才落,他察觉到自己不应该用“看”这个字。
    于是立刻改口:“悠悠,你摸一摸。”
    竹伞微倾,兴许遮挡了半面涟漪。
    她伸手去那个竹篾笼,却只摸到了宽阔的肩膀,那一层锦缎的外衣,沾着凉薄的夏雨。
    他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面颊。
    阮悠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崩断了一条弦,那一瞬什么都没有了。
    公子低声笑了起来,笑里有柔和的宠溺,他道:“世人皆道你的父亲用兵诡谲,怎么他养出来的女儿却是这样一副单纯的性子。”
    悠悠将伞塞进他怀里,冒着雨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她的父亲正站在门边。
    阮悠悠就像是所有情窦初开被父母抓了现行的姑娘,她又羞又紧张,她与这些姑娘唯一不同的地方只在于……
    她什么也看不见。
    阮秸的脚步声融进了雨幕里。
    “你走吧。”阮悠悠的父亲对那公子道:“阮家庙小,容不下一尊大佛。犬女目盲,攀不起富贵高枝。”
    “阮先生。”雨水淅淅沥沥,像是一曲婉转长音,竹篾的鸡笼子落在地上,溅开细碎的水声。
    那公子答:“悠悠心地纯善,知书明礼,琴技卓绝精通诗曲,还操持一手好家务。不是悠悠高攀,是我想让她下嫁。”
    阮悠悠诧然立在门前,恍惚间乱了心神。
    听他道:“我愿以三书六聘,娶您的女儿为妻。”



  ☆、第66章 苏木笺(三)

时光溯回流转,往昔种种次第消散。
    阮悠悠放下火钳子,扶着灶台站直了身子,她用木勺舀起铁锅里的菜粥,盛入一早备好的瓷碗里。
    “要帮忙吗?”我问。
    “暂时不用……”阮悠悠摸过托盘,将瓷碗和木筷子摆好,我伸手去端那托盘,她怔了一下,温声道:“小心烫。”
    熹微的晨色落入袖间,灶台边烟火渐散。
    我侧过脸仔细看她,她穿一身粗布衣裙,浓密的乌发用竹簪挽起,面颊苍白而素净,温婉如仲春时节初开的桃花。
    我忽然非常想知道,那位公子是否真的娶到了她。
    这日清晨吃完早饭以后,雪令轻蹙眉心,颇为费解道:“毛球,我大抵是哪里做错了,无意得罪了阮姑娘。”
    我抬眼瞧他,表现出愿闻其详的样子,“为什么这么说?”
    雪令的眸色更为复杂,声音里带着几分匪夷所思:“我记得昨天晚上,阮姑娘还夸我是个好哥哥,今天一早我同她打招呼,她却避我如蛇蝎。”
    我闻言腾地涨红了脸,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雪令叹了口气,与我分析其中的道理:“我起初以为阮姑娘性子柔和,心思单纯,现在想来似乎并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
    我原本在一心一意地搓衣角,听见这话下意识地打断道:“不是的……阮悠悠确实生性柔和……”
    雪令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将今天早上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雪令听完那些话以后,静了片刻,看着我道:“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继续回忆从前的事?”
    朝阳东升,云霞含风,屋外仍有严冬的阴冷。
    阮悠悠还没有出现,她正在里屋整理衣服收拾家务,用抹布擦拭窗台和木桌。
    雪令与我商量好要演一出戏给她看,好让悠悠姑娘回想一些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用在很多地方都会合适。
    我站在院子中央的梅花树旁,心里略微有些紧张,话还没说出口,耳根就已经一片嫣红。
    雪令轻笑了一声,接着正色鼓励我:“毛球,我觉得你说的很对,阮悠悠的父亲不太可能接受那个公子做他的女婿,但是悠悠姑娘却已然动情。”
    他道:“假想我是你的哥哥,却不同意你和君上的婚事……”
    雪令的话音未落,我因为狐狸耳朵尖,隐约听见了阮悠悠走到屋前的脚步声。
    盲人的耳力一般都是极好的,像阮悠悠这样天生失明的姑娘耳力应该更好,为了不让这场戏还没开始就穿帮,我即刻出声道:“哥哥……”
    雪令呆了一瞬。
    他反应得很快,配合极好地答了一句:“你若还当我是你哥哥,就该和那个男人一刀两断。”
    几丈外的竹门打开时,阮悠悠正抱着一盆换洗的衣服,她踏出门后脚步滞住,停在了柴扉边。
    冬梅傲霜,枝头花色灼灼。
    雪令侧身看那梅花,话里早没了笑意:“你同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生来有那样的地位,平日里要什么美人没有,日子长起来,如何能专心待你一个?”
    “他不会变心的……”我抬头看他,极力反驳:“他说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也只想娶我做妻子,往后我们还会生龙……”
    我顿了顿,更正道:“生孩子。”
    “男人的情话你也信?”雪令声音压低,指尖挑上梅花瓣。
    “我信。”我道:“他说的我都信。”
    雪令侧目瞧我,漆黑的眸子在冬日暖阳下灼然生光,“倘若我说,哥哥和他只能选一个呢?”
    我低下头,声音微涩:“哥哥……”
    他似是词穷,又想了一下才接着道:“哥哥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只有你一个妹妹。你即便因此而怨恨哥哥,哥哥也无话可说。”
    木盆落地有一声轻响,竹门边怔然发愣的阮姑娘回过神来,弯腰摸索掉地的衣服和木盆。
    我定定将她望着,尘埃落定的回忆再次分崩离析。
    秋夜雨未停,月色初静。
    屋子里燃了沉水香,轻风过门吱哑作响,阮悠悠似是生了一场重病,她侧身卧在床上,尽力克制着咳嗽的声音。
    阮秸默不作声了一阵,终是低语道:“悠悠,你还记不记得苏伯伯?他是爹的至交,暮水山庄的庄主。前天爹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他的小儿子将满二十岁生辰,邀你去山庄做客……”
    阮悠悠闭上了眼睛,在她的世界里,睁眼闭眼并没有什么不同。
    晓风微凉,细雨扣窗,一点一滴敲在心头上。
    屋内沉静无声,良久后,阮悠悠的父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你就这么喜欢那小子?”阮秸道。
    尚在病中的悠悠姑娘脸颊有些烫,她静静地想着那位心上人,想他用竹子编出来的草蚂蚱,想他在花前月下同她说的那些话,想他给她描绘出来的能用眼睛看到的光彩流离的世界。
    她的心好像变得很软,软的像汀兰水泽,有一颗幼嫩的种子在那里生根发芽,开出一朵名为相思的花。
    “爹已经和你说过了。”阮秸的嗓音微沉,话里清冷几分:“我们对他所知甚少,爹不可能同意你和他的婚事。”
    阮悠悠依旧一言不发。
    彼时恰逢一阵敲门声传来,伴着一位老者的问话:“现在是几时?我赶着雨过来,却忘拿了药箱,适才想着是否该折返一趟。”
    “大夫,快请进。”阮秸从藤椅上站起,脚步缓慢行至门前。
    悠悠姑娘屏息细听,听见那位在村子里行医数十载的老人叹声对她爹道:“几月不见,你的面色怎么比我这个老人家还差?”
    阮秸答:“无妨,肝脾偶尔发痛,也是老毛病。”然后又说:“悠悠几日低烧不退,不晓得是不是伤风。”
    把脉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听到那老大夫说:“这是……”
    “是什么?”阮秸问。
    老者叹了口气,缓缓道:“气滞血瘀。”
    “我给你开一副行气活血的方子,一日一贴煎水服了。”老大夫默了一会,续道:“年轻人凡事想开些,切莫闷在心里憋出病来……”
    父亲送那大夫出门,不知过了多久,阮悠悠感到额头上覆了一块井水凉过的毛巾。
    桌台边蜡烛滴泪,一点一点落在松纸上,雨垂莲塘般极轻地响。
    “悠悠,你怎么样?”是那公子的声音。
    深宵夜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冰凉的手指摸到了她的脸,惹得她用被子蒙住了头。
    “悠悠,你这是做什么……”他赶忙拉开她的手。
    阮秸便是在这个时候回了屋,瞧见这位公子的举措,他顿时动了肝火,抬声骂道:“混账!”
    那公子也不恼,诚意满满地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亲也能乱认,谁是你岳父?”阮秸冷声应着,话里话外皆是讥嘲:“原来北郡薛家就是这样教儿子的,随意闯入平民百姓的居舍,毫无道德和羞耻之心?”
    北郡薛家,我听到这四个字,刹然愣了一瞬。
    薛公子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将阮悠悠蒙在头上的被子扯下来,极有涵养地回答:“淮山知错。”
    薛淮山。
    他真是薛淮山。
    “请阮先生原谅。”薛公子敛了笑意,沉然道:“我只想娶悠悠为妻,与她结发做夫妇,相扶到白首。悠悠的名字会被记入我薛氏家谱,我会倾尽一生护她平安静好……”
    我不清楚阮悠悠的名字有没有载入北郡薛家的家谱,只是她这一辈子,到底是与平安静好无缘了。
    穿堂风缓缓吹过,半掩的竹门碰上石墙。
    阮秸抖开一张宣纸,“药房在十里外的镇子上,你拿着这张药单,去给悠悠抓药。”
    阮悠悠姑娘安静不出声,她听到薛公子走出了房间,听到她爹默然坐在床沿。
    “悠悠,你才十七岁,很多事你还不懂。”阮秸把一本书册放到她的手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爹知道你喜欢他,但你了解他多少,又能明白哪些和他有关的事?”
    “爹……”阮悠悠握着手里的书,忽而道:“刚刚大夫说你的气色不好……”
    阮秸顿了半刻,叹气道:“你若能让爹少操点心,爹的气色自然就好了。”
    阮秸给悠悠的那本书,乃是集毕生心血编著的兵法之典,他再三叮嘱:“无论薛淮山和你说什么,都不能把这本书给他。”
    昨日梦如流水过,今朝云淡风微。
    此时的阮悠悠捡好了衣裳和木盆,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她的鬓发微乱,一双细白的手在冷风中被冻得通红。
    我跑了过去,抬手拎起木桶。
    “这些衣服让我洗吧……”我看着她端在手里的木盆,又道:“我最会洗衣服了。”
    她笑了一下,柔缓如春风拂过荷塘。
    “井水冷。”她轻声说:“我来就好。”
    我眨了眨眼,看过她装在木盆里的衣裳。
    院内梅花暗香,松柏翠色连天,我瞧见那木盆里,有几件属于小孩子的布褂子。
    我陷入了片刻的呆怔,心跳在这一瞬蓦地加快。
    倘若阮悠悠当了娘……她的孩子在哪里?

  ☆、第67章 苏木笺(四)

天际垂云,风也变得更冷。
    我拉起吊桶用的绳子,从井里打上冰凉的水,长绳摇摆,将那破旧的木桶扯得微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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