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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有毒-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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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莹默然。玄黄固元珠,是凌霄借职务之便偷来的紫微帝君的东西。萧誉白的面容在列莹眼前浮现,敖尨和凌霄说过,紫微帝君自从上次下凡渡劫之后始终未得重返天庭,在人间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你在想谁?”淖莲厉声问道。

列莹知道自己无论想什么,都不可能瞒过淖莲:“这个东西,是紫微帝君的宝物。凌霄只是偷来借给我用。”

淖莲的声音猛然提高:“紫微帝君?”

“会不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列莹此时没有在想纵然有了淖莲的魔力,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列莹只是惊恐地发现,自己要杀的对象,可能是她引以为密友的萧誉白。萧誉白也许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她重要的人。

淖莲在黑暗中发出一阵狂笑,尖锐得简直要撕裂列莹的耳膜。并非因为那笑声中蕴含了什么力量,而是那股弥久历新的爱恨纠缠,不仅可以贯穿岁月更可以贯穿列莹的灵魂。两人纠缠的意识让列莹完全置身于淖莲的痛苦之中,那种几乎把心脏捏碎的痛苦,这么真实、真么贴切,列莹的意识里再也承受不了双份的痛苦,痛苦地发出一声尖叫,歇斯底里得几乎用尽列莹所有的力气。淖莲的笑声终于停止下来,听得列莹痛苦的尖叫声在黑暗中散去,列莹感到自己陷入了无力的深渊。

“丫头,我可以把魔力给你。”

“我为你杀了萧誉白……他们……都该死……”三百年,三百年无尽的空虚和黑暗,三百年不知尽头的等待和期盼。那份恨意,不死怎了?

淖莲沉吟半晌:“我与你合二为一后,可能侵占你的身体。也许你会忘记,对你很重要的事。”

“只有一件事——报仇。”葛薇已死,萧璃不知所踪,沈冰的事已经了结,列莹,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东海上有一座岛名叫东京,有一位神仙告诉我,我的天命就是砍断支撑那座岛屿的地柱,让岛屿倾覆东海。我有蚩尤战斧,保存在东京龙君的龙宫中,但是我的妖力不足以驱使它。”

“好,仇人的名字。”

“桓淑。”从口中吐出这个名字,竟似一把小刀在她心口狠狠划下一道,“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所有他重要的人,死在他的前面。”

淖莲轻笑:“真是残酷啊。”

“如果薛霜庭还有家人在世,你不会这么做吗?”

淖莲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不会。”列莹迷惑,“大约因为我是游魂,没有别的可失去。我的仇恨,只与他有关”可是列莹承受的,远远不止自己的遭遇。





第188章 幽  草
乌云挟着雷声滚滚而来的时候,她独立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方池水。

雨滴落进平静的水面点点涟漪,很快水面失去了平静,被狂暴的雨点敲打得支离破碎。

一柄白伞悄然飘近,在暴怒的雨声中,她根本听不见脚步。她看了一眼在她身边停下的雨伞,漠然转头看着水面。雨伞停了下来,伞沿微微抬起,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那双满载春风的眼眸中,他说:“雷雨天不可以出来哦。”她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人站在自己的身边,雨伞罩在她的头顶,一股暖流回荡伞下。

他很高挑,相貌俊秀,皮肤白皙犹如带露的水仙花瓣,粉红的嘴唇抿在一起似是有心事。半晌,他转过头来微微对她一笑:“你是鬼吧?”

她无声地偏过头,她不曾与人说过话,也不想说话。尽管那只是因为,没有人看得见她。她是鬼,在这池塘边站了几千个日日夜夜,她不记得自己从何时起站在这里,也没有生前的记忆,只是一只迷失自己的游魂。偶尔有其他的鬼经过,搭讪她的、欺负她的、关心她的都有,她从来没有理会过。

她只是很想记起,每天拼命在回忆,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你的灵力很强,你不是一般的鬼。”

对了,一只普通的游魂,在人来人往的池塘边站上几十年,早就被过路的道士收了。曾经也有道士想要收服她,她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拼命反抗,然后不小心将那名道士拖入水中。人们把道士拉出池塘,道士已经溺毙。

“这个池塘,曾经是湖的一部分。湖中有龙,修为有成而登上天界,在此遗留下它的鳞片。这里的水受到鳞片浸染,格外有灵气,应该是受了这灵气影响,你会有不同于寻常鬼魂的灵力。”

他的话还真不少呢。很久很久,没有谁这样对她说话了,而且,是个人类。“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终于回答了。他露出满意的微笑,温润的声音答道:“薛霜庭。”

她被禁锢在此,是因为她是溺死在这个池塘。通过吸收池塘的灵气生存到现在,她尝试过离开这里,可是离开池塘一段路程,就会轻飘飘地感觉自己要散开。薛霜庭说她身负灵力,通过学习运用灵力,就可以像人类一样行动自如。于是薛霜庭在池塘边扎起茅舍,担负教导她的任务。

“你是谁?你是怎么死的?”

她摇头。

“你不记得?”

她点头。

“那就叫你——淖莲吧。淖是多音字,又读作‘闹’,莲花出于泥淖而不染,与你不是很相衬吗?”她是怎么死的,他说那一定不是愉快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她便也决定不再去想,想了几十年都没有想起来的事情,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淡。

薛霜庭是道士,他不应该促成淖莲这样的存在。她既非人,又非鬼,既非妖,又非魔,但薛霜庭相信万物皆可成仙,她已经拥有超乎寻常人类的灵力,只要善加修炼,也会有羽化登仙的一日。

“那神仙之中,有鬼修成仙的吗?”

他想了想,淡淡勾了一下唇角:“有。紫微星君曾为周文王长子伯邑考,被纣王所害而丧命。后上古大神册封诸仙,伯邑考受册紫微星君,如今列位六御。如此神仙,还有许多。”她点了点头。

薛霜庭有时出去云游,一年半载不归,那便是淖莲最难熬的日子。明明在薛霜庭来到这里之前,她独自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时光,而从来不感到孤独。淖莲很想离开池塘,离开那里去看看薛霜庭所描绘的世界,所描绘的天上人间。

那时薛霜庭离家月余,淖莲见到一群孩子来到池边玩耍。几名十二三岁的男孩比试摔角,淖莲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记忆的光芒,她记起她是怎样死的,她在回家途中被一名男子奸污杀害,抛尸池塘。她见到了那个人,在一个男孩身上见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痛苦与仇恨一股脑涌出心脏,淖莲崩溃了,淖莲托着那个男孩溺入水中。把他抬出水面,又拖入水中,抬出水面,再拖入水中,让他尝尽溺水的痛苦直到失去知觉。男孩的伙伴们领着大人赶到,惊恐地看到男孩的尸体被丢弃池边。

闷在胸腔中几十年的仇恨一旦发泄,淖莲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自如起来,修为一日千里。似乎不日就可以脱离这里,跟随薛霜庭四处云游。可是薛霜庭归来之后,望着她的眼神愤怒而又惊恐。

“我怎么了,霜庭?”

“你成魔了。”

魔,那是修炼出现失误后产生的状态。淖莲没有接触过仙妖之说,也不知道杀人会断绝修仙的路途。然而成魔的原因,是她被负面情绪所驱使,她彻底沦陷在仇恨之中。

“你杀了我吧。”

“鬼不会死。”

“那就消灭我。”

她凝视他的双眼,曾经明如星辰的双眸黯然一片。他说:“我做不到。”

薛霜庭将她封印在铜镜之中,令她再次失去自由,纵使那比再死一次、比灰飞烟灭更令她痛苦。一手拯救她的人,又一手毁灭给予她的一切,那么当年,为何要拯救她?宁可做一只漂泊游荡的孤魂野鬼,慢慢消散于天地,好过曾经那样信任依赖过一个人,再被一手毁灭。

孤独。

真是件可怕的事。

孤独会消磨爱意,孤独会侵蚀记忆,孤独会让人彻彻底底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在铜镜中煎熬的无尽的孤独里,她一遍一遍回想他的音容笑貌,从眷恋不舍到爱恨交加,最后只剩下仇恨:“我杀了你,只要我能出去。”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真的会有一天,她能够离开这里。

“那里就是普陀山了?”她被弃置此地这么多年,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未见过它的模样。

“嗯。”列莹侧首,一手轻轻捂住耳朵,“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在对你讲话?”

“不是你吗?”

“不。在我进洞之前,站在这里,听到我娘的声音,叫我去死……”

“所以你就去死了?”淖莲发出嘲笑的声音,“你被骗了,狐妖。”

列莹平静地说:“是我的定力不够,受到观世音的干扰。”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东京。”淖莲没有说话,她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的景物上,列莹继续道,“会有去东京的船经过这座岛,如果没有,可以搭船到明州去,那里有去东京的大船。”

“明州?”淖莲若有所思地轻哼了一声,“这个世界真大,从前,我哪里都没去过。”

列莹往山下走去:“现在你可以好好看看。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就都看不到了。”从前列莹也有很多很多想去的地方,想看北方的风吹草低,想看昆仑的冰天雪地,想看西方的黄沙戈壁,那些存在葛薇和萧誉白口中的雄阔壮丽。

“你不去看看吗?”淖莲问道。

“你愿意等吗?”

淖莲一声冷笑:“我等了那么多年,还在乎多等一年半载吗?我还等得及,而且你需要时间适应我的魔力。”

列莹思考了一下淖莲的建议:“萧道长是修道之人,从前我与他的修为差不多,但如今我的修为大大折损,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虽然有你的魔力相助,可是他的身边,还有敖尨。”不知道敖尨放弃追缉自己了没有,这个时刻出现在他和萧誉白面前,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第189章 行  人
烟雨朦胧海面,雨雾中的船影绰绰隐隐,紫衣女子头戴斗笠立在船头,似乎也不怕烟雨湿了那一身美轮美奂的衣裳,从这场雨开始之前,她就一直站在那里。船入明州港口,两旁所泊从远洋航行的庞然巨船到中小型船,密密麻麻的桅杆犹如森林,紫衣女子好奇地看着四周的景致。

“好多的船。” 淖莲无法同外界直接交流,她是寄宿在列莹身体里的灵魂,除了列莹,哪怕神仙妖怪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她和外界所有的沟通都必须通过列莹的声音和身体。列莹尚且不是很适应另一个声音存在于自己的意识里这件事,但她若是反抗,淖莲完全有能力强行占据她的身体,那时自己便会和淖莲对换过来,成了这具躯壳里无人知晓的存在。列莹并不想那样。

列莹的声音轻轻应道:“嗯。”

小船靠岸,列莹摘下斗笠要还给船夫,船夫笑道:“雨还下着呢,姑娘你拿去吧。”列莹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将斗笠戴在落满了细密水珠的头发上。

“这是什么城市?”站在明州的街道中央,透过列莹的双眼看着烟雨迷蒙下这一座城,列莹感受到来自身体里另一个人的惊讶。

“明州。”

“好大、好大。”那个声音发出感慨,“天下皆云扬一益二,却不曾听说过这明州,竟然这样繁华喧嚣。”

“扬一益二?”列莹疑惑。

“你去过扬州吗?”列莹回答了她,淖莲一声轻笑,“我也没有。这里安全吗?”列莹惧怕着什么,那个叫敖尨的龙君,可能会来杀她。

列莹否认:“他们会来明州找我,说不定,已经来过。我去见个人打听情况。”

淖莲不曾见过沈老板,但通过列莹的记忆已经熟知这个人,他是列莹生父的转世,想不到竟是如此平庸。淖莲露出一个与列莹素日神态极不相似的玩味的笑容,看得沈老板呆了。沈老板吞吞吐吐地问:“列、列姑娘?”明明是熟悉的脸,没来由地感到陌生,沈老板似乎不能确信,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列莹。

“沈老板,”缓缓开口,吐出的是列莹的声音,沈老板似乎松了一口气,“有阵子不见了。”

沈老板古怪地笑笑:“列姑娘,可算找到你了。海棠姑娘可担心你了。”

“小海棠?”

沈老板点头:“她去买米,等等就回来。”

花棠月在这里,列莹心里一凉,淖莲的声音向列莹的意识发问:“有危险?”语气中带了几分警惕之意。列莹没有回答,问:“她什么时候来的?那……萧道长和敖尨公子也在吗?”

沈老板摇头,仔细想了想:“大概……一个月了?没见到那位萧道长,敖尨公子把海棠姑娘送来就走了,他说要去找列姑娘你。列姑娘,你们吵架了?”沈老板小心翼翼地问,无论是当时敖尨的神色,还是现在列莹的表现,都很古怪。

萧誉白没有一起回到明州,难不成他真的固执地要留在东京,与东京岛共沉沦?列莹苦笑了下:“我惹他生气了。沈老板,但愿小海棠这阵子没有给你添麻烦。我很快就走,会带小海棠一起,如果敖尨再找过来,沈老板能不能隐瞒见过我的事?”

沈老板似乎有些犹豫:“列姑娘,敖公子看起来十分火大,令我也很担心。不过,你们从前关系那么好,有什么矛盾不可以坐下来谈谈吗?”沈老板停顿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是因为桓公子吗?”

列莹一怔,缓缓摇头:“若是谈得了,我便不必躲着他了。等我想到办法解决,我会主动去见他的。沈老板能帮我保密吗?”

沈老板凝视面前的女子半晌,语重心长的一声叹息:“列姑娘放心。但是列姑娘你这副样子,令我们很是担忧。敖公子他……他是真的关心你的,列姑娘生病的时候,敖公子不也为列姑娘寻医问药、忙前忙后吗?这样的交情,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真是啰嗦。”列莹听到淖莲不耐烦的声音。

不多久花棠月指挥着一名杂役扛着一大袋米回来。刚进了店她便看见了坐在桌边的列莹,惊得把扛米的杂役忘到九霄云外,一下跳到列莹面前:“姐姐,你、你回来了!”花棠月激动地拽着她的衣袖,“你去哪里了?我在东京等你不到,到明州找你不到,你到底去哪里了?”

淖莲对花棠月的举动很是反感,列莹拿开她的手:“你现在见到我了,我们可以走了。”

花棠月突然退了一步,紧张地问:“去哪里?三清山?”

列莹没有回答:“你不想走?你留在明州做什么?会给沈老板添麻烦的。”

“我没有给沈老板添麻烦!”花棠月一把拽过刚刚送走杂役的沈老板,“我这阵子一直有给沈老板帮忙,我还会烧饭了。不信你问他!”

沈老板只好道:“海棠姑娘很勤快,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列莹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也得走了。”花棠月再次开口拒绝之前,列莹严厉地发问,“你为什么不走?你想留在这里,总是有理由的吧?”

花棠月沉默半晌:“对,我有理由。我可以不用走了吗?”花棠月从未敢对列莹如此说话,倔强地盯着列莹的双眼。那双眼睛,彷如死灰一般的沉静,花棠月曾经见过列莹这样的眼神,可是与从前比起来,似乎又有哪里不同。花棠月描述不出,在那双眼睛的背后,似乎有另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盯得自己发毛。花棠月移开视线。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暂时不会回来。”列莹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沈老板觉得她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这样你也不跟我走吗?”

花棠月犹豫了。她攥着拳头,仿佛下了狠心:“不走。”

列莹有些无奈,却又无可奈何:“沈老板……”沈老板左右为难,不知该劝列莹还是该劝花棠月,想不到列莹开口是说,“那她可以继续打扰你吗?”

沈老板连连点头:“海棠姑娘真的没有给我添麻烦。倒是列姑娘,真的非走不可吗?你的精神似乎很不好,为什么不留下来?你不想见敖公子,我帮你推脱过去便是,你大可以住在这里好好休养。”

列莹晃了晃手:“我没有什么需要休养的。只是有点累了。”列莹转身,紫色的身影飘忽地荡出客店。

沈老板撞了撞花棠月的手肘:“海棠姑娘……”沈老板朝门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过去。

不想花棠月抱住自己的手肘,执拗地说:“我不去!”

明州城内有几处小道院,这种道院里多是诵经算命的江湖术士之流,很少真正具有修为的道士。但对花棠月这样修为尚浅的小妖而言,还是不要靠近为好。花棠月给一个小孩塞了几个铜钱,小孩便欢快地跑进道院去,很快又跑了出来。花棠月喜上眉梢地朝道院门口张望,不多时便出来一个穿着一身旧青道袍的年轻道士——卢骁澜。

“又是你……”卢骁澜的声音颇为无奈。

花棠月抓起他的手,放下一包东西:“我起大早买来的玉带糕,可好吃了。”

卢骁澜收了糕点,虽然什么什么都没说,花棠月倒是心情大好,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刚刚转出巷口,街对面的紫色身影窜入她的视野,花棠月登时愣住,她没有调头就跑,也不想迈步向前,就那样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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