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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祖诀-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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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吞鲸惊奇的“嗬”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对朝政上心,怎么,惦记得昌观的那点香火俸禄?”
曲验秋脱口:“放屁,我惦记的是——”
话到一半卡了壳,他收拢口型,抿了嘴,垂头耷肩将瓜皮抛两脚中间:“我没惦记啥,就是觉得……觉得可怜。”
他难以描述胸口那点意欲喷薄而出的东西,像是一头愤怒的斗鸡不停用鸡冠撞击,他一只妖,居然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以前他将一切“为什么”都归结于人,他不懂人,然而他发现人也不懂人,不断挣扎咬断栅栏,又活得像困兽窝斗。
想着想着他的头就痛了,妖的识海是混沌的,之前的哀怒一点点散了,他脑子发昏低头盯着瓜瓤上一个黑点,是被甜味引来的一只蚂蚁,窃取了微不可见的红瓤,慢吞吞顺着来时的路回去。曲验秋沿着它的足迹移动眼珠,四周瓜秧腐烂的甜臭、修士用的各类熏香、泥土蒸出的旱焦味杂七杂八裹在一处,作呕的气味蔓延在每个旮旯角落。
不知看了多久,面前衣袂翻飞纷扰,一只脚不经意又准确踏过,他骤然一闭眼,睁开看见人继续走,风过了,地上尸骸无存。
七百多号人,脚程不一,等抵达四野门的闸门口,已经是十五日后。
骆帝凡人之躯受不住路途颠簸,腰酸脖子痛,瘫在轿子里下不来,四个大内侍卫只能一路将他抬着进去,七百修士也紧跟着跨入闸门。曲验秋“哎”了一声,没料到这群肚里没二两油的同袍就这么进家门似的进去了,他上下摸了摸衣兜,身上没存什么法宝,心里发虚得厉害。
腿好似千斤重,跨不过那一道闸门,直到后面有修士嫌他挡路,用肩撞了他一下:“怎么愣着?”
他一跟头摔进闸门内,过门的瞬间,脖子后头凉飕飕的,扑面而来的全是难以形容的腥臭,仿佛滚入了牲畜的腔内。
爬起来一瞧,四面八方尽是朦朦胧胧的身影,罩在抹不开的雾里,谁也不认识谁。
七百个半油篓子哪见识过这阵仗,顿时乱哄哄,正当此刻,一面明黄旗帜在浓雾中升起,招魂儿一样将几百只无头苍蝇镇住了。掌旗的是仙师,她举臂挥动黄旗,修士们竟顺从地跟着排成长列,以护卫皇轿的姿态簇拥成七个阵。
曲验秋乍一望去眼前一花,随即下意识掐了自己,猛然惊醒过来这是一件法宝,如今道人众多,法器也层出不穷,保不齐这黄旗跟以前的新鲜玩意“听话符”是一家亲,虽上不得台面,对付三脚猫功夫的道人却够了。他醒神后并不揭穿,假装被迷了心智,站到了人群中间去。
几百人中,唯有江访安与仙师身上的雾气有些不同,稀薄得可以看出轮廓。江访安眼睛微眯,袖手杵着不动,漠然用余光扫了扫黄旗,问:“四野门无边无垠,江某敢问仙师,如何寻到余情公子?”
这一问又在试水——众所周知,能在四野门不被浓雾遮住身形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悟道三轮及以上的“半仙”,好比殷余情与法锈;另一种是持有炼道法宝或功法的修士,如他当年因一碗迢遥血肉,藏头藏尾煞费苦心。
他对仙师的怀疑不减,他自己能弄出藏身的法子,没准法锈也行。然而这个问题不待仙师回答,他自己的脸色就变了,急喝道:“向左避让!”
“什么?”仙师语调冷冷的。
“没听到哨声么?奔这里来的。”江访安身形一闪,再落地时手中已拿住黄旗,他眉梢微挑,用掌心抚过旗杆,随后猛地转向,旗尖左指。
仙师被夺了旗,愣了一愣,但不等她发怒,刚才还没听见的哨声鬼魂一样若即若离响在她耳边,伴随而来的还有仿佛鱼鳞刮在地上的沙沙声,凄厉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
修士们齐刷刷往左疾行,这番动荡终于惹出了金贵的骆帝,从摇晃不止的轿子里探出一个头,慌里慌张又强作镇定:“何事发生?何事?”
江访安没理他,沉默望着正在旗下奔走的修士,过了一会,失望道:“太慢了……”
只需片刻功夫,刮擦声和哨声已然清晰可闻,远处雾气如海潮扑来,脚下却没有一丝震动,江访安默然停下了手中的旗,抛回给仙师。
仙师压抑着怒气,第三次问:“江真人,这发生了什么?”
“十息内推进两百里,这个猛劲……”江访安叹息,“饵鹰来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哨声自远处浓雾里尖锐响起,又细又利,直透耳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徽记的旗帜,那些人的脚步和衣衫摩擦细碎无比,密如鳞片。像是一群聚集觅食的野鹰,鼓翅俯冲,一切拦在他们面前的都是牛羊猪狗,猎物惊慌失措奔逃,他们却不会退一步。
烟尘滚滚,“饵鹰”与骆帝麾下修士相隔不足十尺时,一个比哨子更高亢的啸声猛地拔高,随后几十个啸声尾随而上,雄浑的灵气咆哮荡开,尘埃随之扩散,骆帝的七百修士顿时立足不稳,东倒西歪散了一地。
江访安挥袖挡住那股灵气聚起的狂风,顺带拦住仙师想要挥旗的手:“别动!他们只是在警告,你一动手,在他们眼中就是开战的意思,不会再好好说话了。”
仙师收了手,江访安没说话,却多存了一个心眼——怎么这么巧,刚进四野门就和“饵鹰”迎面撞上。他可没忘法锈就是饵鹰出身,后来六合堂承认了“饲儿”的存在,她便也被尊为饲祖,天南海北的饲儿十有八。九都认她这个祖宗。
曲验秋也明白他大师姐与饲儿的渊源,一听是“饵鹰”到了,心擂如鼓,忍不住出头张望,只见江访安一马当先,身侧仙师扛着旗杆,手中黄旗狂卷,这二人如主心骨撑起了弱不禁风的骆帝仪仗,正面对上的是土生土长的四野门饵鹰。
这可不是六合堂的饲儿能比的。
鹰不像雁,众鹰聚在一块,是嗅到了腥肉的味道,他们都是来抢食的。比六合堂的饲儿凶猛百倍,最狠的那只,叫做鹰头。
常在四野门走的人都听过一句话:“鹰头开道,鬼神需绕。”
放在平时,江访安也不想招惹,饵鹰这种东西实力或许不算绝强,但胜在敏锐异常。两方隔着雾对视,在四野门这儿都是半斤八两,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半晌后,那伙人的头目从嗓子眼里嗬了一声,居然把江访安给认了出来,不太友好地开腔道:“哎呀,这不是江鬼么,咱熟得很哪!”
这腔调怪熟悉的,不过也没什么奇怪,自打法锈扬名六合堂,她那个调调就被许多饲儿仿了去,有的照葫芦画瓢学了个四不像,有的却能以假乱真,关键时刻来一场狐假虎威。
江访安:“何方道友?”
鹰头语气里含着巍然不动的笑,不紧不慢道:“您老前辈干了杀妻夺宝的那一票,来四野门避难八十年,叫三六八几方大头在四野大肆整肃翻搅,截了多少水道。”
“水道”是来财的路,跟“买鱼”一样的黑话。
人命都用值钱与否来断定,可见财路是多么重要了。
江访安摇头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江某在此赔罪了,不过鹰头大人应该不会是专门来找江某的麻烦吧,不知率领一众饵鹰往何处去?”
鹰头直截了当道:“不信‘昼境’的风没灌到江鬼的耳朵里去,故作什么姿态呢。”
“那倒也是。”
江访安从不在意对方无礼的态度,他温和发问,“余情公子神通广大,他不欢迎的人,一般是没法找到他的吧?”
鹰头像是没察觉他是在套话,扔出俩字:“是么。”
随后从浓雾里伸手,袖口滑出一件东西,那物件通体洁白,内里晕染一丝碧蓝,正是余情公子的信物,云蒸海!
曲验秋睁大眼,一句“大师姐”差点就出了喉咙,幸好憋住了,他攥着手平复呼吸,掌心炽热。
这分明是殷余情曾经送给法锈的笛子,虽说之后转赠仲砂,但能从云莱宗主手里拿回来的,也只有她了。
江访安心头也是一惊,他谨慎打量仙师,又死死盯着鹰头,恨不得将这两人的雾气一扫而尽。
他怀疑仙师是有道理的,不光是曲验秋在得昌观,还有木犀真人,他是六合堂的老人,每次出手的目的只有法锈。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仙师身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仙气,非常细微,但正是这丝气遮盖了她的修为,他看不透。
怀疑鹰头就更有道理了,从哪儿都像,而且拿出了云蒸海,就算不是鹰头,也一定与法锈碰过头。
江访安面色不改,但心分二用,终是不及以往十拿九稳的镇定。
总是这样,不等他压低疑心,又抛出一个新的佐证,像驴前面吊萝卜,一勾一勾的,分散他的精力,一个没完又来一个。
要说其中没有法锈的手笔,打死江访安都不信。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敌暗我明的局面终于轮到他来享受了,三途河之战他摸透人心诱导妖心,一个九连环局砸的法锈毫无翻身之力,只余挣扎。当年的饲祖还不知磨难,惊涛骇浪中护着小师妹自嘲一句:“技不如人,往后再来讨教。”
这份“讨教”最终染上多少杀心,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入了局,法锈专门为他设的,故弄玄虚的局。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争取连更到江鬼落马……
然后给大家吃糖
☆、谜底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目的都是同一个,旧恨暂且放一放,先把手头上的大事给了了。鹰头一行人循着云蒸海,找上了殷余情身处之地,一声飘忽的哨声,饵鹰们四散而开,将飘荡轻纱的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四野门尽是流窜之徒,无处安居无以为家,常备法宝就是“掌上屋”,便于随地落脚。
殷余情品位不低,又老而不灭,手头上不知积攒了多少宝贝,待众人瞧见他这座掌上屋,着实咋舌,三进三出的庭院,全部用“云蒸海”的玉料建成,比起这个,那根笛子远不够看。
仙师与江访安一众人远远跟在后面,鹰头一马当先喊道:“殷公子,在家就出来应个声儿,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呢,六合堂可是拿出了迢遥境与民同乐,你也不要小气,价钱好商量嘛!”
鹰头说话的关头,蛰伏四周的饵鹰蓄势待发,然而过了许久,庭院里没有任何回应。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鹰头把玩手中的笛子,口中哨子轻嘘了一下,几乎是同时,那种令人头皮发炸的刮擦声又蜂拥而至,曲验秋在后方瞪大眼睛,饵鹰们动了,庭院的纱帘被顷刻绞碎,像是蝗虫过境,无数被雾气包裹的人影从各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窜入掌上屋。
嘴吞鲸正蹲在曲验秋身旁,被鹰头突然的强攻吓得腿肚子抽筋,一张巧言令色的嘴什么都吐不出来,喃喃道:“娘哎……”
他这一句感叹没完,猛地听见饵鹰中爆出一声大喊:“退!”,刮擦声瞬间变得紊乱,像猫爪挠在人心上,不知道里面遭遇了什么,许多人没撤出纱帘就消了声息,那些轻薄的纱继续柔若无骨飘动,过了一会,上面晕开了一团一团的血水,淋到墙面上,又缓缓滴落到墙缝里。
远处的修士们脸都白了,江访安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骆帝掀起帘子张望了一眼,惊叫一声咕咚缩回轿子里,好半天没动静,约莫晕过去了。
鹰头短促地吹了一声哨,退出来的饵鹰们悉悉索索聚拢在她周围,血迹在地上沥沥拖出几十条长线。
此时又回归风雨欲来前的宁静,但没过多久,掌上屋内传来轻叩的响声,门栓被抽开了。
所有人背脊紧绷,一只手推开了门,随之而来的是屋主人的笑声:“鹰头,看在我与法锈沾亲带故的份上,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自断臂膀,一息内退出五百里开外,闯我家门的事我就当闹了一场蝗灾。”
鹰头也笑了:“殷公子,在四野门哪儿能吃独食呢,祖师爷都不敢的。不瞒您说,昼境的消息是托了饲祖的福,不然还不知道您在闷头发大财,不肯分人一杯羹。”
短暂的静默。
“既然这样,那你们便来拿罢。”
屋门敞开,从余情公子后方走出四个下人,两男两女,袖手而立,眉眼清晰,着实叫人吃了一惊,他们不可能是悟道三轮,那不让雾气遮蔽自己唯有一种可能——他们身上带有悟道三轮或炼道的法宝。
余情公子也证实了这一点:“昼境在他们其中一人手中——没错,不在我身上。没办法,我也要防着你们那位饲祖,她能正面与我硬抗,但对付四个,恐怕也分身乏术。”
“谁说我不慷慨?”
殷余情面容含笑,风姿特秀,他身后三十六卷染血纱帘狂舞,破碎飘摇。
无数话本中龙章凤姿的世家儿郎,仿佛这一刹都有了模子,无论何等离经叛道之人,也必为他周身风月重整仪表,方不堕他此时之姿。
一段轻忽的哨声,打着卷儿的尾音还未落下,饵鹰已经扑上前与下人厮杀,地上血迹糊成团,鹰头没有动,背绷如弓,与殷余情对峙。
后方的仙师忽然道:“江真人,鹰头已经动手了,不如我们也……?”
江访安默默盯着战局,平静说:“昼境在不在下人手上我不知道,我只明白一点,除非他死,否则是不会让出来的。”
“昼境”与“迢遥境”是一样的东西,是每一任八荒家主身死道消后的“骨灰盒子”,炼道四轮足以在小范围内改变天道的规,因此会凝结成一方不同于天道的小境界,封锁他们最后一点存留世上的血肉痕迹。
法昼,是殷余情的妻子。她遗于世的凭证,即便是法锈来要,殷余情也绝不会给。
而法锈对昼境中的那一碗血肉志在必得,她太需要了,这东西能轻微扭转一些“规”,尤其是她当前鞭长莫及的、地府的“规”。
这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江访安清楚得很,她师父可还在那儿。
想透这一点后,法锈与殷余情的决裂情有可原,这两方迫切想要的东西是同一件,他们绝无可能达成一致。
江访安闭了闭眼,昼境花落谁家他不急,让他觉得不踏实的,是法锈到现在还未正式露面,她到底在哪里?或者说,谁才是她。
江访安按兵不动,前面鹰头一众已经遍地开花,做饵鹰这一行的,都是打斗中的好手,四个下人被他们有意无意牵风筝线一般,越拉越远。可殷余情的下人毕竟不是吃素的,地上积的血洼大大小小,全是饵鹰在拿自己的命往上填。
就这么打了足有小半刻,某个饵鹰跑回鹰头身边,耳语道:“有一个拉不动。”
他说的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拉开殷余情十步之外的下人,鹰头也看到了,说:“调人过去。”短暂停顿,追加道,“把钩子调过去。”
饵鹰顿首,弓背没入战局。
轻忽的哨声断断续续飘在厮杀上空,更多的雾气缓慢围堵上距离殷余情最近的下人,那是个姑娘,袖中剑双手轮换,神出鬼没,刀光中映出一双含情带俏的桃花眼。
与她交手的饵鹰没能占到多少便宜,割断一人的颈子后,姑娘脚底蹭了两下地,默不作声捏紧手,她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说明包围她的饵鹰难以计数。哨声忽高忽低,饵鹰们变幻着站位,姑娘也闭上眼,专注听哨,突然,蛛丝般的哨音中出现了一个打顿,几乎是瞬间,背后的饵鹰突刺,而姑娘像是早有预料的避开,铛铛两声,袖剑格挡住刺向腰间与胸口的尖刀。
趁她身形未定,四五道残影从各个方向一拥而上,姑娘矮身躲开,贴着地面,一只手往上精确抵住一个饵鹰的下巴,用力往左一撇,那个饵鹰连叫声都没发出,脖子被拗断,整个身躯失力的压下来,被她抬起往上挡住,下一刻,那个饵鹰的背部已经有了四把来不及收力的利刃,泛起惨绿的光。
姑娘扛起尸体站起,饵鹰稍微退开,跃起从空中袭击,这时,左边饵鹰发觉手指上有什么丝质划过,以为抓住了姑娘的头发,心中一喜,用力后扯,却把自己摔了出去,滚了两圈才勉力撑起手臂,发现手上是整片削下的一块头皮,抬头一看,对面一个同伴惨叫抱头倒在地上。剩下两个饵鹰转换站位,交叉而立。
不等他们再次出手,姑娘仰面一个铲地,贴着两个饵鹰腿间的空隙滑了过去,双臂猛的收拢,肘部弹出刀刃,切入身后饵鹰的膝盖窝,紧跟着脚跟擦地,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借助腰力竖起身躯,旋身,按住两个饵鹰的背,袖中剑刺出,收回,带出一串血花。
十息之内无负伤,解决掉七个饵鹰,姑娘轻轻喘气,半缕长发垂下额角,脸上似乎还扑过胭脂,眼眸流转间,衬得面孔越发清媚秀气。
掌上屋前面那片地上全是血,层层叠叠,其余三处不时有兵械与嘶叫,下人浑身是伤,殷余情双手背在身后,丝毫不关系,漠然眺望远方,他不远处的那块地方暂时安静,大概是饵鹰们在重新掂量姑娘的实力。
更远处的骆帝一行人半步不敢上前,曲验秋深深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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