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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祖诀-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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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上静得令人发指,两人衣衫飘动,带动台下修士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迎凡真人突然松手,低喝一声:“去!”,剑染流光,倏地冲天,在半空中转了个精妙的弧,一道疾驰的荧光降下,直取白衣道人的侧颈!
  太朴仙宗器修居多,而诸多器修中又以“剑”拔得头筹,内门弟子的必备之物便是本命剑,配以入门功法“璞心剑诀”,不需灵气便可腾空,因此又称飞剑。
  白衣道人负手站姿,没有抬头,肩膀一沉,飞剑走空。而迎凡真人在出剑的同时,脚底踏地,借力跃向白衣道人,剑通灵性,毫无顿错回转,被他握入手中,反手挥舞出一片剑影,璞心剑诀、瞬息步、醉光功法,太朴仙宗三大基本功用得扎扎实实,虚实相接,剑威具象成斑纹青虎,霍然长啸,盘踞住整个擂台。
  方才的徐徐清风溃散,极烈的狂风围绕擂台旋转,人影模糊。
  围观的修士们不约而同探出半个身子,一开场就如此杀气腾腾,而且后继有力,纵然一击不成,还有缠斗的空间,完全没有试水的过程,不知云莱方究竟能不能顶住这一波攻势。
  云莱砂宗主完全不管擂台,闭目养神,隔壁桌案上的半瓣橘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片刻后,这股剑威莫名其妙猛地收敛,收到一半似乎控制不住,停了一瞬,又泄洪似的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刮得周围一阵人仰马翻。待众人挡住这阵无妄之灾,看向场上,白衣道人还站在原处,宽松单薄的白衣完好无损,在余留的微风中拉出四方的线条。
  鸦雀无声。
  她的一根手指点在了迎凡真人的眉心,一小滴饱满的血珠缓缓从指甲下沁出。
  迎凡真人倒提着自己的剑,这绝不是个正确的执剑手法,他没管自己别扭的手,表情异常茫然,嘴唇微张,呆住了。
  不远处响起几声零碎的脚步,前来传大师姐“强攻”之令的小弟子还没跑到擂台边,见此情景,气喘吁吁一闭眼,完了。
  白衣道人放下手,食指尖一点血迹。
  这身白衣太简陋,没有能装鸡零狗碎小物件的袖袋,只能捻了一下,道了声:“承让。”
  台下默然许久,云莱仙宗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声,才有细细切切的私语声,不光对云莱擂台的得失有了另一番预料,并且议论起云莱仙宗这一脉相传的做派——楚问寒把一个少宗主藏了十多年才重现于世,继上次大会缺席后,仲砂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个不出世的高人压场。
  说到后来,也不知惹出哪里的抱怨:“叫啥子云莱,改叫雪藏好了,那么爱藏着掖着。”
  又过了好半天,迎凡真人才堪堪回神,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剑,又后知后觉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并不下场,慢慢咬紧牙关:“不,我不服,你叫什么?师承哪里?用的是什么功法?我要知道我是怎么输的!”
  白衣道人笑道:“还是别了,知道太多不好。”
  “那就再来!”
  迎凡真人一声大喝,手臂一震,身侧闪过数道流光,再度向那抹白色冲去,整柄剑像是轻快的匕首在他掌心旋转,行云流水一般的快速与灵动,逐渐激荡起一股势在必得的锋锐。扑面的劲风鼓起白衣道人的宽袖和衣角,也掀起额前耳边的柔软头发,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她好似脚下生根,站得不偏不倚,然而杀机近到眼前时刺了空,迎凡真人连人带剑毫无征兆虚化穿过,随即她一指点在他后颈,这次没见血,轻轻点了两下,放下了手。
  坐席再度噤声。
  姜迎微向师尊请辞后赶来,与匆匆赶到的守缺子打了个照面,没来得及寒暄,转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风沙有声,太朴五蒙的俩得意门生一时相顾无言。
  此人是何身份,就算他们未曾真切见过尊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以为‘步步成阵’便是登峰造极,今日看来,是我妄言了。”守缺子在风帽下悠悠吐出一口气,双眼显出莹白的光,“阵即规则,于她而言,无需算筹无需纹路。由心念而生,由心念而动……”
  姜迎微不擅阵法,抬起下巴指向台上,问道:“她布了什么阵?”
  “我数不清。”
  “你若踏入那擂台,置身其中作生死困斗,有几分把握生还?”
  守缺子沉默良久,才用气音答道:“绝无。”
  姜迎微果断点头,翻手拔剑,剑光疾闪,肩甲流淌铁光:“我去陪个罪,顺便把那找死的东西拎回来。”
  擂台上初生牛犊不怕虎,迎凡真人孤注一掷,轮剑再斩,带动流动的空气,是形似“抽刀断水水更流”的一招。然而还没困住对方,磅礴的压迫就彻底凝滞了这片空间,迎凡感觉自己像是被掐住脖子,呼吸在一瞬间被抽走,手脚酸软,剑当啷落地。
  突然,从天而降一把长剑格住了那股重压,随即不断的变幻,快到目不暇接,细微的震动中使出千余招,每一次变动都削去一分压迫,这样朴实无华的手法,能用到如此程度的,唯有将“璞心剑诀”修到归真境界的太仆首席弟子。
  十息功夫,两千八十余招,重压骤减,缓缓归于无,得亏于白衣道人中途收拢手指,姜迎微方能喘一口气,不顾汗湿的鬓角,抱拳道:“多谢……道友。”
  “客气。”
  姜迎微脚跟磕在地上脆响,衣物边角都收拢入铁甲,浑身坚实如钢铸壁垒,扭头冷冷道:“给老子滚来,态度端正的认输。”
  迎凡真人愣了一下,彻底崩溃:“大师姐我不求赢,我不求……我只是不明白怎么输的,我只想知道她做了什么。”
  姜迎微飞剑入鞘,二话不说替师弟低头告罪,五指锁紧迎凡真人后领,将之硬拖下去。拖到一半迎凡突然握剑向上横扫,势如破竹,趁他师姐放手之际,在地上滚了个圈,又回到擂台中心,不屈不挠求个答案。
  他眉心的血挤出来,淌过了鼻骨。
  白衣道人低头捻手指,半晌叹了口气:“算了。不过你以后刨根问底的习惯改一改,不是每次都能活着遂愿的。”
  话音刚落,场外的守缺子立刻伸手掀起风帽,露出一截短茬的头发,全神贯注盯着擂台。场上层叠交织的无形阵法开始在一只手中清晰,密密麻麻,犹似数万张罗网铺就而成,它们每分每秒都在移动,遵循最基本的规,汇聚分裂,连接断开,生生不息。
  姜迎微抱剑的手臂逐渐僵硬,她的五师弟还困在一无所知的年纪里,有资格膛目结舌:“这、这是什么?”
  守缺子看着,反而平静了。
  四大仙宗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这一代简直跟竹笋一样参差不齐。幸而仲砂提前继位,奔波于宗门兴盛与权谋之间,于是之后几百年光阴,她引领起独属于九天凤凰时代的光辉淡去,从她手指缝里剩下的岁月,终于让没有“人上人”压着的他们跻身而上,夺回了本应雨露均沾的风头。
  但心有不甘,对自己的不甘。
  胜者退场,将辉煌施舍予败者,尝到自欺欺人的短暂欣喜后,才切身体会了一种漫长刻骨铭生的折辱,恍然意识到,半生骄傲竟被“屈而次之”四个血字,割得支零破碎。
  他黯然喃喃:“时无英雄……”
  白衣道人嘴角噙笑,手掌轻描淡写往下一压,地面崩裂,蛛网般的缝隙登时蔓延五十丈。
  ——乃使竖子成名!
  三万六千多阵法升起现形,叠起来足有半人高,没有一丝杀气,安安稳稳运转,光线密集到窒息。白衣道人视若无物穿过所有阵,十方道鞋嗒得一声踩在台阶上:“意图夺云莱场子的道友,请随意。我把阵放这儿,图个省事。”
  她将一侧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踩着软和扁平的鞋走下擂台。
  再次经过锣鼓时,突然有人叫问:“阁下是云莱扶植的新一代弟子?”
  “不是。”白衣道人稍作停顿,“我单名一个锈字。”
  交头接耳声不绝,待众人意识到那人究竟是谁时,全场哗然。
  除去锈祖,也没得旁人了。
  少时借“饲祖”之名,在六合散修中掀起轩然大波,三度清洗封煞榜前二十凶邪,未尝败绩。迢遥境之争,隐没八十年,后跟随师父涂山九潭玄老,用首徒身份入主玉墟宗离兑宫。数年深居简出,私下却与“云莱少主”仲砂、“鬼中幕僚”江访安、“余情公子”殷锦、“三途山主”贾沛等大能修士皆有交集。不久后于三途渡河杀六合堂五堂主不知所踪,再次现身世人眼中,便是紧接着玄老成功飞升,那场惊世骇俗的“锈祖叩天”了。
  之后,因“哀恸过度”隐居玉墟宗金笼峰,不问世事长达五十余年。
  五十年后云莱宗主仲砂秘密发动第二次“叩天”,翌月法锈出山,年龄不足千,却凭“焚天之战”的战绩受封为老祖,名号单字一个“锈”,世称锈祖。
  那时她的师门凋弊,撑起偌大一个离兑宫的只剩三师弟卫留贤。锈祖于出山十日后正式将“代宫主令”转授玄老座下三弟子,并留下一方锈祖金印。
  此后,锈祖行踪莫测,有传闻她足迹遍布三途山、四野门、五苦谷。深知“八荒”内情的仙宗掌权人和六合堂堂主派出大量修士搜寻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心知肚明,经历“叩天”的锈祖,再不是那个闯南走北散漫执棋的少年人。
  五蒙宗主吴忱子曾望卦兴叹,若非是不可变更的“道中天子”,托生凡胎做个“人中国士”也绰绰有余。
  世事如过隙白驹,虽为同辈人,却是不同面貌。面对这个大乘期修士须严阵以待的大人物,姜迎微沉默退出擂台,不忘事先一脚将师弟踹下去。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便被叫住了,惊疑不定转身,见到法锈负手侧目,某个云莱弟子往前奉上一封青蓝色的帖子。
  帖子正中缕空雕饰太朴的图纹,色泽陈旧却边角如新,显然没怎么打开过。法锈从弟子掌中接过:“令师上奏八荒殿的东西,称自己旧伤难愈,寿数将尽。”
  姜迎微瞳孔微缩,疑虑未起,已转为心惊肉跳。
  ——天子不直接召见宗主姬章,而是与她言说,事必有异。
  法锈指腹摩挲了一下帖子,笑道:“令师欲飞升否?”
作者有话要说: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晋书》

☆、铅华

  
  在外人看来,威名赫赫的锈祖果然是改不掉饲祖时期的恶习,好一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回云莱的座位,反倒跑去与太朴首席相谈甚欢。
  有锈祖亲手布置的法阵,再耳尖的修士也听不到一言半语。只见两人轻言细语谈了几句,姜迎微锁起眉,眉心习惯性夹起一道纹路,片刻后似乎告了个罪,从腰间抽出一根水烟袋,龇开右侧嘴角,虎牙叼着烟嘴,大约是顾忌面前的贵客可能不喜欢烟味,并未点燃,只把白铜的管口被咬塌下去一个角。
  锈祖仔细打量水烟袋,宽容地笑了笑,没有催促。
  姜迎微并没有摆架子的意思,事关重大,宗门继承人也需要发泄途径。
  稍微对四大仙宗有点了解的,都知道一句总结:“云莱集绳,鸿渊鉴美,太朴吐烟,五蒙织锦。”
  云莱仲砂收藏的手绳数量不下千条;鸿渊那位热衷美人红袖添香。而守缺子的喜好至今没定论,有小道消息说是“女红”,因为衣角上一些时兴的小绣样全是他自己动手,只因五蒙风气严苛,“不务正业”这一条作为罪责写入宗规,他羞惭让人知道自己的绣工水平与阵法造诣不相上下,故而一直未言明。
  太朴姜迎微,几百年锦衣玉食也改不掉一身匪气,燥气上来直线掀翻长老打坐的蒲团……可能也是受她师父的影响。太朴宗主姬章同是阴晴不定的暴脾气,经常吃完午饭没事干,突然念及大徒弟半个月前打碎了她新买的茶具,怒由心中起,便提剑踹开徒弟的洞府,从天而降一顿削。
  有点意思的是,这对师徒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脾性,感情却出奇不错。
  姬章是个老烟枪,烟不离手,受此熏陶,姜迎微不能打架又心思郁结时,就学会了抽烟。
  磨锋台上喝声不断,姜迎微静不下心去思考,脑子转不动,牙口又好,祖母绿的烟嘴咔吧一声,不经意间给她咬出了个坑。
  脆响让她小惊了一下,正要抬眼去看锈祖是什么态度,忽然手中一轻,法锈低头托起水烟袋,另只手的指间一卷火纸煤,已经烧出了半截红色灰烬,她轻轻一吹火头,小簇明火跃起,两指夹住,翻转凑到烟碗处点燃。
  沉默了一会,姜迎微倾身去衔手中的烟。
  法锈松手让她拿着,单手不紧不慢搓散纸煤儿。姜迎微拿眼瞧着,问:“锈祖也好烟?”
  “不喜欢。”
  法锈低沉一笑,碾灭纸煤儿的端头,“但可以忍受。”
  姜迎微做事大胆,就算色厉内荏,也直截了当:“锈祖出身八荒殿,却公然为云莱压场,不怕行事偏颇,又来引战?”
  法锈道:“黑白我还是分得清的。”扫去袖口上的火纸屑,“这披的是衮服还是白衣,应该不难看出来吧。”
  话里话外,有点分化八荒殿的意思。
  姜迎微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实在没招,索性推诿:“锈祖,飞升是大事,您将我师父性命的大事交到我手上考虑,不太合适。不如这样,在下替您跑趟腿,四千年雪莲茶伺候,您与我师父详谈。”
  法锈含笑不语,抬手握住姜迎微的肩。
  姜迎微手臂蓦然紧绷,搭在肩上的手却没用力,只轻柔的将她往磨锋台的边缘带,二人身量相仿,看上去背影自然,然而身在其中的姜迎微半个身子都僵直了。迎微飞剑在剑鞘里紧张嗡鸣,打是打不过的,正迟疑要找什么借口,就听锈祖笑道:“姜道友,太见外了,我们小辈之间的私房话,扯什么大人呢。”
  语气亲切。
  “不如这样,你跟我来,我把道理给你捋一捋。”
  眼瞧着锈祖与姜迎微这二人“一见如故相邀同游”地走出磨锋台,云莱这边的弟子才忙着挤眉弄眼。在各种无声的猜测中,仲砂掀起眼皮,只看到远处白衣临风、人群分海。
  橘子瓣静静立在案几上,缓慢风干。
  刚才那几幕,有一点重现饲祖风姿的味道,慵懒温雅,那个点烟的风流劲儿就别提了。
  不为人知的是,法锈能重拾这副脸面,整整过了一百五十年。
  话说二百年前,仲砂第二次“叩天”之后,万事并没有一帆风顺,其中琐碎波折不断,说到底,五十年的艰辛绝望哪是几句互诉衷肠能医好的。法锈将她送回云莱仙宗后,两人没有握手言欢,开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冷战。
  法锈自知理亏,做了个把月的孝子贤孙。
  也基本没落实,云莱上下谁都不敢怠慢她,把祖宗当孙子使唤,除非活腻味了,端个茶送个水已经是“折煞人”。她的原话是“小住几日,打个牙祭”,说是这么说,听在知情人耳里,任它什么谦辞都左耳进右耳出,不如一个明晃晃的“屈尊纡贵”够分量。
  法锈是想放低身段,放不下去。
  仲砂是从会偶尔开花的冬末春初,彻底转入严冬。
  她的态度非常鲜明:冷漠。这种冷漠很独树一帜,不是视而不见,她躺榻上养伤的期间,药照喝,人照理,事照做,就是一旦法锈在旁边,话说不到三句,必定冷场,忘年交情也拯救不了。
  几个月内,两人间一度反复出现“吃饭了没?”“吃了。”“哦。”这类的问答。
  应了一句老话——话不投机半句多。
  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两人,中间刮着疏离刺骨的冰碴子。
  率先一拳击中墙面的是法锈,事情发生在某个阴凉的午后,她端着长老熬了六个时辰的药汁跨入宗主寝宫,没什么表情地照例问道:“饭后过一个时辰了么?”
  “没到,还有半刻钟。”
  “那药先放这晾着。”
  又是三句结束一轮对话,法锈将玉碗搁在桌子上,拉了把椅子抱臂坐下,空荡荡的寝宫只剩翻书的沙沙声。坐了一会,法锈伸手搅动药汁,突然道:“你这伤大概十月能好全,我就再叨扰这个时间。等你好利索,跟我打一架。打完我回玉墟宗。”
  “不打。”
  “我让你三招,不布阵。”
  “不打。”
  法锈手指一顿,玉勺磕在碗沿,数道裂缝如闪电分布开:“宗主大人记不记得在金笼峰字字诛心,戳得我脊梁骨疼。”
  仲砂翻过一页书:“真巧,那时我也差点动手。”
  这本糟烂的旧账埋藏许久,终是重见天日。
  法锈撑桌站起,俯视她手中书卷,开始了口舌之争:“砂宗主,一样的遗言,还是不要重复用第三次的好。”
  仲砂没有当初的窘迫,针锋相对道:“不会。锈主痛哭流涕的模样,见一次就不敢忘。”
  杵在殿门口的小弟子头背上冷汗涔涔,里头两位都是“叩过天”的人物,针尖对麦芒,几月来好不容易单独说话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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