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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祖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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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良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焦虑着,天天喝茶吃水草还熬得嘴唇上火,只能庆幸自己是条鱼,鳞片扎实,没头毛,不愁心谢顶的问题。
  一条生来可以被供着的锦鲤,就这样供养着玉墟宗妖修一流宗门的名头和上万弟子的归宿,在星罗棋布的宗门势力中飘飘摇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所以对遇到的每个机缘都牢牢把控,这一次,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仙宗的来信。
  北堂良运手指颤抖地打开那张信笺,信使是个衣着普通的小少年,面孔上的傲气和自信显而易见,有这种神情的,不用问就是云莱仙宗的人,他们拥有一位战无不胜的少宗主,运筹帷幄,五会夺冠。
  仙宗这次的意外来信,并没有示意什么主观意见,只是将四百九十年前的玉墟宗之乱一事,和如今四野门六合堂的颓势简单概括了一下,寥寥几字,连落款都没。
  但北堂良运迅速领悟,向信使行礼:“已明白仙宗意思,请小道友代为转告,本宗一定妥善处置。”
  信使笑笑,还礼:“宗主太客气了,这事尽力而为就行,我们不会强加。”
  仙宗的人飘然而去,北堂良运捏着信笺坐了半个时辰,思前想后,发觉一切能阻拦昔日离兑宫被逐弟子回归的障碍已一一铲除,冤案平反、封煞榜不可靠,更何况他改正归邪、修为精进、还与仙宗的人搭上了线。
  离兑宫正巧没有主心骨,他嵌入的时机简直完美,仿佛被规划好了。
  “是福躲不过,是祸也避不了。”
  北堂良运轻轻叹气,又看到门外有弟子偷摸过来转圈,不禁一笑。
  如果她真的身兼虚无缥缈的气运,那么希望是福吧。
  玉墟宗召开了数百年未曾有过的四宫大会,宣布离兑宫宫主易位。
  四百多年的陈旧往事,恩仇也归尘土,无法展现一出报仇雪恨认祖归宗的好戏,当年被逐的少年沉默跨过门槛,认识的不认识的,在北堂宗主的带领下,都齐声恭贺欢迎。
  旧时的伤痛,凿出痕迹的石头洗刷了近五百年,品尝无味,摩挲无言。
  觅荫真人站在坤巽宫最前方,心中宽慰,念及幼时几个师兄弟姐妹的玩闹时光,鼻腔一酸,侧过头把脸埋在妻子的发间,妻子久钰真人知道他又开始感怀伤秋,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背。本该是静默时刻,偏偏被个呆头鳄搅了,他大徒弟训练五个毛团师弟站好,又操心师父这边,探头探脑戳了一下:“师父您看前面,诶,您昨晚是不是又没早点歇息,眼泪花子都冒出来了,但再怎么犯困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捂脸见人啊……”
  觅荫把眼泪憋了回去,抬手就给了他一下。
  至于离兑宫的那个草包宫主,哪里敢生出半点不服的心思,忙不迭让位。他的修为堪堪达到化形期,已没有了再进的可能,比不得前宫主雾音真人座下亲传,正正经经的离兑宫内门弟子。
  他哆哆嗦嗦不敢面对,自己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外门妖修,没底气也没实力,只远远望见新任宫主的天人之姿,就低眉顺眼双手托举宫主印上去,把准备良久的恭贺词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拔腿就退,把自己藏在妖群之中。
  宗主北堂良运一挥袍袖,钟鼓齐鸣。
  声势浩大的朝贺声卷起风尘,离兑宫隶属弟子顺阶跪拜,高台上苍茫烟沙,人影寥寥。
  离兑宫宫主之座,尘埃落定。
  … …
  妖修的宗门没人修规矩森严的分门别类,什么入室真传亲传的名头溜了一路,玉墟宗为了照顾低境界弟子的通智程度,四宫弟子就分了个内外门,外门包括学徒记名弟子,内门就是实打实的亲传,磕头敬茶正经拜师;其余的是杂役或是过路客。
  坎艮宫因为宫主兼宗主的缘由,弟子数量最为壮观,总数两万,外门足有五千。离兑宫原本是四宫中最惨淡的一个,自从宫主由倥相真人执掌后,百废俱兴,总数目直追坤巽宫的八千,外门超出一千,彻底脱离了垫底的位置。
  但是内门……零。
  一年两年,也就算了,讲几句托词也是可信一信的;但十年八年的,离兑宫都昌盛起来了,还没收徒的打算,就比较严重了,玉墟宗可不想再有门闱之乱的风险。
  觅荫真人是最有资格去找玄吟雾谈心的妖,他内门最多,六个,其中五个是他儿子。他串门后促膝长谈,讲完自己又说北堂宗主的三个徒弟,最后使出杀手锏,谈起乾震宫的击磊真人,这位真人只收了一个,但好歹也是后继有人,天资差点没关系,合眼缘就好。
  离兑宫宫主软硬不吃,撑头看书,全当他自说自话。
  觅荫搓着手沉默,忽然想起自己大徒弟说过的话,问道:“别枝说你在外头收了个徒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宗门?”
  玄吟雾目光仍停留在书卷上,平静道:“回家了。”
  “哦,探亲探这么久也够了,怎么不把她接回来?”
  “找不到。”
  觅荫咳了一声,又尝试说动他:“你看你宫里外门三千弟子,就没有一个合心意的?”
  “没有。”
  “啧。”话轱辘又绕回原点,觅荫也愁,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一种妖修,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这要是知道,直接来个投其所好。
  觅荫又拍了拍玄吟雾:“你之前的那个徒弟,是什么修成的妖?”
  虽是这样问,心里却已有了答案,八九不离十也是只狐狸。
  妖修形态各异,化形期之前最好还是收种群相同的徒弟,但一旦突破至塑骨期,这道限制就迎刃而解。塑骨,顾名思义,基本通晓了妖修体魄的奥妙,指导不同种群的弟子也是手到擒来。
  “人。”
  “哦,是人……”觅荫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妖字,猛地打住了,“等会,这不能算吧。”
  玄吟雾终于抬头:“怎么不能算了?”
  “哎呦师弟,认真点好么,开山大弟子,相当于尊师的半个门面啊,还顺位下任宫主,你让个人修来妖修门派?怪不得归了家就没影了,这是个没理的事儿啊。”
  玄吟雾淡淡地看着他。
  要是换几十年前拆月念叨这种带刺儿的话,他必定要揪下他过冬的羊毛放井水里涮。现在师兄不明所以地说着这些话,除了心口坠痛,并不想分辩其他。
  “她是我的徒儿,首徒。”
  话语很轻,没多少斩钉截铁,却带着异常的冷静,形若疯狂的心境早被他埋葬在梅吐山涧,现在谈起,思绪深藏内敛,清清淡淡。
  “你想怎么样,给个话吧。”觅荫摇头,“你就算随便提拔一个跟在身边也好,为了一个跑了的徒弟,这么抵触收徒也不是个解决办法。”
  “我没有抵触。师兄还不知道吧,我给离兑宫外门颁了一条律令,谁找到他们的大师姐,带到我跟前,我就收谁。”
  觅荫目瞪口呆,这种收徒方式前所未闻:“那要是哪个外门弟子把你开山大弟子绑来了,你大弟子觉得很丢面子,说有我没那个谁,你收哪个?”
  玄吟雾说:“很有道理,不过完全不必担心。我那个徒弟性情还好……如果有外门弟子真惹烦了她,不会活回来的,能相伴相随到我面前,就是关系处得不错。”
  觅荫无话可说,自己这师弟决心是不可动摇了,也不好说什么乌鸦嘴的话,半晌张了张嘴,开了个玩笑:“哟,挺宠信你大徒弟的嘛,那等她回来,你要做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啊?”
  “酒就免了,菜上一道竹笞炒肉吧。”玄吟雾微笑,“吊起来打。”
  

☆、三妖

  
  离兑宫三千弟子,为求师尊垂首一顾,相约结伴翻山越岭,搜寻那个只闻名不见其面的大师姐,流言蜚语也要揪来细细考量。
  可惜终究是捕风捉影,镜花水月一场空。
  离六合堂烧毁饲祖挂牌的夏日已过去七八十年,有关她呼风唤雨的事迹渐渐蒙上了灰,原本那么鲜活的模样,也在沉寂中被岁月剥削成剪影。
  听人说起,入目的都是追忆脸色,似乎是某个老来谈资:“你说饲祖?哦这个我可认得呢,饲儿祖宗嘛,撩遍封煞榜前二十,蹲韭菜地旁守着似的,一连割了两三遍……你问后来?嗬,肯定没死,说死了的都是刚入道的,人家是功成身退,都封祖了,就算不端着架子也放在那,哪儿能跟茶馆跑堂一样跑江湖呢!”
  三千多个妖修搜了好几年,半数都心灰意懒,改变方略,回宗继续讨宫主欢心了,把希望寄托一个了无音讯的首徒身上还不如往宫主身旁凑凑,怎么说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觅荫得知此事,又往离兑宫这儿溜达,隐晦地提了提:“咳,那个倥相啊,我看外门弟子都对寻人律令兴致不高啊。”
  玄吟雾临栏而立,流苏玄金冠没锁住长发,仍有几缕顺风飘散:“总有兴致高的,另外那些掉头来向我每日请安的弟子,主次不分,已经失去唯一机会了。”
  觅荫摇摇头,知道说啥都没用,只好又溜达回去。
  没转变主意的半数离兑宫外门弟子当中,曲验秋和卫留贤俩师兄弟算得上一号,这对难兄难弟也是第一批看到律令的妖修,曲验秋这只黄雀学了几年诗词歌赋,啧啧称奇:“咱宫主这是弱水三千只取三瓢呀!”
  跟他十分要好的师弟卫留贤愣了一下:“不是一瓢吗?”
  曲验秋在自个儿胸膛和师弟的上面连拍两下,手背一撇,指向律令上的首徒二字,做了个漂亮的收尾:“三瓢。”
  自诩为另俩瓜瓢的妖就开始了他们的跋山涉水之途,屡屡扑空也毫不气馁,一旦打探到消息就马不停蹄狂奔,跟饲祖相关的话本子听了几十公斤,人影仍然没见着半边。
  曲验秋不肯放弃,拖着木讷的师弟继续走:“唉你说咱那大师姐究竟藏哪儿了,怎么这么会躲呢,还惹得宫主掏心掏肺留着位置。”说到黯然处不禁暗啐一口,“小狐狸胚子。”
  卫留贤适时插了一句嘴:“曲师兄,呃,咱宫主就是涂山九潭出身的……”
  曲验秋:“……”
  哦对,未来师尊是只狐狸,不能这么啐。
  路过凡尘京城,走遍荒凉大漠,登顶寂寥雪峰,师兄弟如往常歇脚在一处修士小城中,城名松啼,听闻四百里外是他们离兑宫宫主曾经暂居之地,值得一观。
  曲验秋计算着手里的灵币,决定先把前日采的几株灵草给卖了,和师弟跑去宗门子弟云集的北市,磨破了嘴皮子才销出去两三根,累得一身大汗,靠在街边拿翅膀扇风。
  没消停多久,突然被卫留贤拿手肘暗暗一顶:“师兄,看,大膨颈!”
  曲验秋眼一眯:“还真是,她怎么也在这,没回宗门啊。”
  师兄弟眺望的地方是一个香粉小摊,面朝摊位的是一个纤瘦身影,个子不高,背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劣质剑,头发不知多少天没梳过,衣服也皱皱巴巴的,要不是腰间挂着玉墟宗的小牌,北市行走的宗门修士恐怕都要呵斥她了。
  曲卫二妖迅速摆出不认识的脸色,弹了弹衣角,四处望风景。
  那只妖修是离兑宫里的一个异类,据说是被宫主捡回宗里的,原本这种套路之后必定得上头赏识,大家都在讨论是不是宫主要收徒的信号,结果打听消息的一个师兄呕着回来了,咂嘴摆手:“得,得了,宫主八成是同情才把那玩意拎回来,都烂成什么样了,就尾巴那,烂得发臭了。”
  大家听得一阵恶寒,而后果然也没听到宫主收徒的风声,慢慢淡忘。后来修炼的外门弟子中突然冒出个孤僻的少女,身上还有未退去的幽绿鳞片,有妖才记起是有这么一个师妹,但谁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修到伪化形了。
  由于听过她尾巴伤得破破烂烂,不管她之前叫什么,众妖直接送了个名字:破尾。
  这个名字只在相安无事的前几个月叫过,破尾在一群师兄姐中都不讨喜欢,不少打过照面的妖都抱怨她瞳仁永远细细长长的,跟淬刀一样,沉闷冷漠,令人生厌。
  然而终究还是避免不了祸端。某次有个师兄调笑她的尾巴,她突然暴起化作原形,吞了那田鼠师兄半个身子,吓得师兄吱吱乱叫,还是把宫内掌刑给惊动了,才不至于闹出生吞同门的惨剧。
  此后,每遇此妖,离兑宫弟子都视而不见,也不称呼名字,专找些“大偏头风”、“大扁颈子”、“大膨颈”之类的词代称。
  破尾对同门排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自始至终游离于众妖之外,跌跌撞撞修炼,一只妖独自院门,寻找离兑宫的首徒。
  “就她,还想当宫主的亲传弟子?”曲验秋呸得吐了一块发涩的果子,哼哼唧唧,“趁早回宗门吧。”
  虽是这么说,但俩师兄弟还是略微关注了一下,少女停留在那个香粉摊子很长时间,但她根本不会打扮,绝对不可能是买东西。
  曲验秋将目光移到摊主身上,眼睛一直,拍了拍身旁的师弟:“好漂亮的姐姐,也是个妖修呢。”
  摊主是个甜美可人的小娘子,对面前邋遢的女客也没有不耐之色,而是温柔地说着什么。街市嘈杂,曲验秋伸长耳朵也听不到什么,索性一拍卫留贤:“师弟,走了,去买点香粉。”
  凑近了,才听到摊主细柔的嗓音:“……是呢,我也不能确切说出饲祖的去处,但是曾经承蒙她照顾指点,一直都挂心,各路消息也有存着,都是最新的,等下我拿给你。”
  曲验秋和卫留贤对望一眼,飞快上前,无视破尾存在,立刻表明身份:“姐姐行个方便,我们也在找大师姐——就是饲祖,找得食不安寝啊,帮帮忙啊!”
  摊主吓得一怔,望了望他们,又看了下被挤到旁边的少女,缓和地笑笑:“那你们是一路了?不要紧,我不方便走动,这些都给你们,如果当真遇见饲祖。还望转告一声,络娘谢过饲祖不杀之恩。”
  她从背后装满香粉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双手递出去:“如果饲祖不记得络娘这个名字,就说……是迁荷峰的那只浑身姜醋味的田螺姑娘,不过得饲祖教导,已经上道了。”
  曲验秋刚伸手去接,一道凌厉剑光猛然落下,吓得他一缩,盒子落入了破尾手中,她对络娘点点头,同样无视了两个师兄,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追啊。”曲验秋搓了搓手皮,也向络娘道了谢,拽起师弟就跑。
  目前也无其他线索,师兄弟只能憋屈追着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师妹,先到目的地,再分道扬镳各走大道。
  南师城是第五个地点,正是陈酒开坛的好时节,满街满巷都是状元酿的醇香。进城之前三妖都赶了数百里路,累得不行,破尾忍着汗流浃背,一声不吭坐在城门口的茶馆里。一般来说,后面师兄弟都会另找别处坐下,但此一时彼一时,烈日当空,有棚子就是爷,顾不得许多先坐进去,有气无力唤了壶茶水。
  茶馆里自然有个说书人,但模样太年少,嘴上没毛,说起来磕磕巴巴,全是一股赶鸭子上架的味道。听了半截,就有客人在下面起哄,偏了题,各讲各的。
  “修士之中,能做到不刻意对上自己敌人的也极少,不论何事一笑而过,就这一点,就该服这个饲儿祖宗,宽宏大量!”
  有人冷哼:“仇这个事,什么时候报都不嫌晚,尤其修士寿命长久,更是不晚。我看呀,饲祖怕是最喜欢做那水磨工夫,碾稻米一样,慢慢磨,磨到对方真是把心肝掏出来了,那这就是她的五指山,她能让来到此一游的人有去无回。”
  “说得这样可怕,有半分根据?”
  “封煞榜前二十撩而不死,靠的总不是蛮打蛮干吧?”
  “这得亏她行事熨帖。”
  “两码事。我说的是饲祖狠哪,一个连命都捏在手心转圈儿的人,狠起来比魔修更甚千百倍。”
  哄哄闹闹说得五花八门,但三只妖修耳朵齐齐一竖——又是谈及饲祖的。
  说书的小青年急得额头汗湿,擦了又擦,想把话头转回来,声音却压不住众人争论。此时半壶茶递了过去,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道:“润口嗓子吧,争这个做什么,招揽了客人拿了钱就行。”
  说书青年抬眼,见是位置最好的那一桌客人,阴凉畅快,老板还差伙计专门去外头带了两坛状元酿过来,陪着笑,象征性地收了几个灵币便不敢多言。
  他忙谢过这位贵客,不敢对壶口喝,险些呛到了,贵客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又回身对桌旁那位一身红纱的女子笑叹道:“我遗风不减当年呀。”
  红纱女子容颜娇媚,衣着亮丽,按理说本应是个张扬性子,但她自从坐下,炎热躁动的空气都肃穆沉静,看得久了,浮现脑海里的居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词:锐不可当,暗藏锋芒。
  “伤没好不能喝酒。”
  贵客遗憾一笑,半壶茶已经送了出去,两手空空本想揽过一坛状元酿,却不想又被此人一言戳中,收了手放在桌沿,服软:“好好,听你的,毕竟这一路,吃喝住都是你帮我垫着钱。”
  “不敢当,饲祖从指缝里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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