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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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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她身份的事。当乔安娜看着他的脸时,也看不出任何异样来。他好像真的没有看到她赤红色的眼睛。
难道他的视力已经退化到了不辨色彩的程度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也是。如果唐纳德能够看出异样,那么早就尖叫着逃跑了,不可能还会像现在这般平心静气地与她一同为蔷薇施肥。
人类会害怕她。乔安娜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用力铲了几下,似是要借此发泄些什么,不过并没有什么作用。
唐纳德依旧在说着:“不过你能留下多少也算是件好事。别难过,孩子。就当是陪陪我这把老骨头吧。”
唐纳德好像是嗅到了她的悲伤,或者是因为他也明白成为捕食者圈养的食物究竟是多么痛苦。乔安娜抿了抿唇,悄悄抹了把眼泪。她的内心已千疮百孔,而唐纳德的安慰话语悄然填补着心口的空洞。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乔安娜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类。
帮衬着唐纳德施完了肥,天色逐渐暗了下去,乔安娜没有再逗留,准备回到那座死气沉沉的大宅中去了。她直觉觉得,如果回去得太晚,一定会被那里的人说些什么。尽管她并不在意那群吸血鬼的想法,但她更不喜欢成为这群家伙拿手的“面前善人背后恶人”这出好戏中的主角。
她躬了躬身,向唐纳德道别后,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唐纳德突然叫住了他,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追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到她的手里,又用力地阖上了她的手掌,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乔安娜摊开手,一颗浑圆的桃子稳当当躺在她的掌心里。
唐纳德冲她一笑:“暖房里的桃子熟了一个,你拿回去吃吧。”
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着同样的话,把一小串麝香葡萄送给了他。
不等乔安娜说些什么,他便转身走开了,颇有几分倔强。
这颗桃子让乔安娜有些失魂落魄,或许这样的说辞并不合适,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天的剩余时间,乔安娜都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恍惚状态,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走进了二楼尽头已经隶属于她的房间里。
她躺倒在床上,将桃子放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每一个部分。可纵然她看得认真,却也仅仅只是掠过了眼前而已,并没有在脑中留下任何一丝印象。不过这确实是一只很美的桃子。
乔安娜关上了灯,房间内只余下了一盏小夜灯依旧亮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桃子送到了嘴边。
多汁的桃子,应该是甜味的吧。甘美的汁水落在乔安娜的味蕾上,平淡无味。乔安娜有点反胃,一股恶心的感觉翻了上来,以不容拒绝的势头迫使她吐出了嘴里的桃肉。
像苏打水一样,她想。
乔安娜很讨厌苏打水,倒也不是因为苏打水真的多么难喝,而是因为苏打水实在是太淡了。拥有和碳酸饮料一样的口感,却没有那样的甜味——二氧化碳爬过舌尖的刺激感后,大脑会不自觉地期待紧接着而来的是甜味,然而迎接的却是碱味,一腔期待就此扑灭,巨大的落差感让乔安娜怎么也接受不了,于是她再也没有尝试过苏打水。
对于现在的乔安娜来说,手里的桃子就是她的苏打水。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迅速把桃子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不敢再碰,甚至没有再投去目光,以免平添悲戚。而且,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并不好看。
第二天这桃子就被下人处理掉了,仿佛从来没有造访过乔安娜的生活。
大清早,伊利亚就已坐在了书桌旁那张相当舒适的天鹅绒扶手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公文。确切的说,清晨只是他上一个夜晚的延续罢了,与勤奋这种美好的品质无关。
公文堆了厚厚一摞,里面满是他的下级属下唠叨不尽的话。伊利亚没有想要翻看的欲望,但身为地下都市的管理者之一,这是他分内该做的,哪怕仅仅只是形式主义般地摊开一下。
伊利亚随手抽出了几个,只瞄了一眼,便忍不住蹙起眉头。
“下水道该怎么改建还要来问我吗?难道学了城市设计的人是我?每天都要被迫面对这种愚蠢的问题,这帮废物……”
伊利亚把这份公文丢得远远的,恨不得它别出现在视线范围中才好。他长出了一口气,抿紧双唇,许久才使情绪重新稳定下来。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怒气翻滚是种怎样的滋味,他决心别再有这种糟糕的体验。
显然当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别看任何一份公文。
伊利亚把公文推远了些,颇有种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他一手托着下巴,手中的钢笔敲着台面,发出规律性的短促响声。书桌正对落地窗,从伊利亚的位置看去,几乎可以将整个后院尽收眼底,无论是灌木迷宫还是低矮花丛,尽在一瞥之中。此刻他的眼神正追随着两个正在修剪灌木的身影。
今日负责守在伊利亚身旁的艾德捡回了被他丢飞的公文,放在身后,不让他看到,以免惹他平白心烦。走回到伊利亚身旁时,艾德听到他很小声地念叨了一句:“她可真是自由。”
艾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找到了他话中那个自由的对象是谁。不过对于伊利亚的话,艾德并不能苟同多少。他始终觉得乔安娜太散漫了些,也太倔强了些,不懂礼数规矩,不适合成为吸血鬼,更不适合留在特雷维尔府。艾德并不认为她有什么值得青眼以待的特殊之处。
“艾德,你想和我说什么吗?”伊利亚忽然问道,“我感觉到你在心里喋喋不休了。”
艾德愣了愣,没想到伊利亚居然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他下意识地想要装傻,毕竟他刚才在想的那些事情不啻于怀疑伊利亚的抉择,是万万不能让伊利亚知道的。但在伊利亚面前伪装是最愚蠢的事情,而且代价更可怕。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他刻意把措辞变得更圆滑了些,显得不再那么尖锐。
伊利亚放下钢笔,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艾德有些紧张,不过寂静很快就由伊利亚自己打破了。
“我需要她维持现在的模样——这样说好像有些歧义,我的意思是,她现在的模样是我所期望的。没必要改变,只要别整天想着怎么反抗我、杀死我就行。”他忽然冲艾德一笑,渗人得慌,“我没考虑过把她变成像你一样的家伙。”
艾德一阵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为自己的不合礼数向他求饶道歉,可书房内却只有他一人了。
伊利亚已经离开,他并不想听艾德那些无用的废话。
第8章 EIGHTH BITE
后院的灌木丛差不多每个月都要修剪一次,截断横生出来的嫩枝,才能使灌木丛保持一丝不苟的方形,于是这种严谨的美感中就不免带上了些残忍的意味在其中。唐纳德年事已高,修剪灌木对他不是件容易的差事,因而他有意无意地把修剪的频率稍许降低了些,到不得不修剪时才拿起剪刀。
灌木丛已经疯长到了杂乱的阶段,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那些被剪得只剩下一半的叶子顽强地生长着,不过还没来得及长到能够探向天空的高度,就也要被剪落了。
接触园艺还没多久,就被予以修剪灌木这一重责,乔安娜难免有些紧张。她努力告诉自己要慢慢来,手脚放轻一些,可腕部和手肘都僵硬到了极点,一不小心就多剪了几段枝条。唐纳德眼睛不好,看不清她执行到了什么程度,只能用言语指导,不时地还会表扬她几句。
这下乔安娜确信他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因为面前这丛仿佛像是被饿虎啃过的灌木真的担待不起任何夸奖。
“对了,唐纳德爷爷,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乔安娜迈着小碎步跟在唐纳德身后,同他一起去为新送来的杉树树苗挖坑,“您是德国人吗?”
唐纳德说话时有很重的口音,但乍一听却很难分辨出究竟是那种语言影响下的结果,貌似是多种口音掺杂在了一起而形成的一种独特风格。乔安娜也是在和唐纳德交谈过了好几句后,才发现他说话时德国腔最浓,像是柏林啤酒的浓郁酒气般萦绕在他的吐息中。
“是的,我是德国人。”唐纳德看起来相当开心,“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奶奶是德国人,你说话时候的口音和她很相似,不过有点不同,所以我才好奇地问了您。”
“原来你也是德国人啊!”唐纳德浑浊的右眼中透出一丝欣喜的光芒,德国腔好像也更浓了些,他轻抚着乔安娜的金色长发,半是感叹道,“你看上去活脱脱就是日耳曼人的模样,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乔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这话并不贴切。她解释道:“从父亲一代就移居到了北美,母亲是加拿大人,我只有小时候的一小段时间是在德国度过的,所以确切地说,无论是血统还是成长的文化环境,我都算不上是个标准的日耳曼人。”
“那有什么关系呢!”唐纳德豪气地一甩手,像是要把一切烦恼的事情统统甩到脑后似的,说道,“只要身体中流有一滴日耳曼人的血液,那便一定继承了日耳曼人的百折不挠,无论各种情况下也绝不会轻易地放弃一切。”
乔安娜心里实际上并不太苟同这话,她觉得自己与唐纳德所说的日耳曼人相去甚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日耳曼人的影子。尽管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姑且算作是赞同。
乔安娜的话打开了唐纳德的话匣子,他忍不住说了很多,历经蹉跎的前半生几乎全都浓缩在了说出的几句话中。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故乡,加入了军队。原本想着保家卫国,但一踏上战场,就被血肉横飞的场景吓坏了。一切和我想得都不一样,什么挣得功勋,我能想到的只有努力活着。孩子,那时候是二战,人类历史中最黑暗的时光,身处战场上的每一秒都与危险相伴。”他长叹了一口气,唏嘘着,用力将铲子插入土中,指了指失明的左眼,“一次会战的时候,一颗炸弹刚好在旁边炸开了,我来不及逃,被引爆的气流推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虽然侥幸逃过一死,不过眼睛里进了太多硝石和烟灰,没用啦。”
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时,他的语气总是很轻松,但那些真实的经历却又是那么骇人。乔安娜为他所遭遇的一切感到难过,总忍不住想要安慰几句,但每一张开口却又词穷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出生于和平年代的她,给予战乱年代战斗的老兵的安慰,无疑都是些自以为是的无病呻·吟。乔安娜抿了抿唇,决定什么都不说,静静听唐纳德给予诉说。
唐纳德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些话会吓到乔安娜,或者是他也不想再过多地回忆战场岁月,便飞快地跳过了这一部分。
“战争结束以后,我就离开了德国,因为我的家人都在战争中丢了性命,老家好像也被轰炸机毁了。我先去了中立国家瑞士,换了个名字,到工地上当泥水工人挣点小钱,然后又跑去了法国、意大利,几乎把整个欧洲都跑遍了。外语七七八八地学了些,不过倒是快把母语忘掉了,别人都听不出我的德国口音。为了方便,名字也变来变去,自己的真名都记不得了。本来想在美国安定下来,结果……真是忙碌的一生呢。”
唐纳德没有把话说完,戛然终止,而后又添了一句老套感慨,虽然听起来庸俗到了极点,但却意外地相当贴切。乔安娜明白他未尽的话语究竟是想说什么,心知肚明般地藏进了心底。
“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乔安娜很小声地说了句,“您很伟大,您的一生很伟大。”
虽然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称道的重大贡献(或许是有的),但乔安娜就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钦佩他的经历。
唐纳德默默地铲了一会儿土,过了几秒后才摇头,手上动作不停,爽朗笑着:“我可不伟大,好像也不太像是个日耳曼人。”
唐纳德觉得自己在欧洲大陆上的不停迁徙是一种可悲地逃跑,不过乔安娜却认为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勇气——胆敢从头而来的勇气。两代人的观念出现了些许偏颇,但他们谁都没有执着地拗正彼此的想法,只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坑掘到一半,乔安娜手里的铲子忽然碰上了一块小石头。为了让工作能够继续进行,乔安娜用铲子把石头给弄了出来。失去了石块的空洞处总有种难以窥见尽头的错觉,下一秒,空洞中爬出了一条百足长虫。深棕色的、近乎泥土一样的颜色让乔安娜花了几秒时间才意识到出现在眼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尖叫着后退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铲子也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那百足虫的每一只脚好像都扎进了她的神经里。哪怕这只虫子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中,乔安娜的惨白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好转,该死的大脑不停地回想着那只百足虫扭来扭去的英姿。
唐纳德听到动静,朝她这里看了看,还很好心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显然,他没有发现与泥土共一色的百足虫存在。乔安娜也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颤抖着指向坑里,可那百足虫又爬出来了,乔安娜赶忙把手背到身后,蜷缩成了一小团,恶心的感觉爬遍浑身上下,折磨得她不得安宁。
那虫子以惊人的速度前进,直向乔安娜而去,然而半道却换了方向——它的下一站行程竟然变成了……天空的方向?
乔安娜眨了眨眼,惊愕地发现百足虫被逐出了安全区域外,正悬在半空,尾端被一块素白的帕子捏着。此刻这只虫子努力扭动身子,百足不安地动着,仿佛这样能够帮上些什么忙。
是否真的有用,乔安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只虫子此刻的挣扎显得它更面目可憎。她急忙捡回了铲子,横在身旁,周身上下的气势仿佛手中攥着的是一把长剑。
伊利亚笑看手中虫子的可笑挣扎。他不常在自家后院中见到这种丑陋的生物,多少有些好奇,便屈尊纡贵地亲自用帕子拿起了这条虫子。仔细端详了几眼,他确信这是一只没有多少用处、也没有漂亮皮囊的普通生物,便丢回到了地上,隔着帕子把它碾成了碎渣。
乔安娜顿时安心了,随手把铲子丢到一旁,大口喘息,努力将流动在血液和大脑里的恐惧感统统逐出体外。
唐纳德听到了脚步声,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凭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精准地搜索到了伊利亚的方向,向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早安,公爵大人。”
伊利亚颔了颔首,唐纳德看不到,保持鞠躬的动作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
伊利亚微眯起眼,双手环在胸前,将庭院整个打量了一遍。这幅做派落在乔安娜眼里,简直就像是一些身居高位却没有太多本事的家伙为了撑场面而摆出的做派。她悄悄在伊利亚背后做了个鬼脸。她自以为谨慎到了极点,却全都落入了伊利亚眼中。
伊利亚不着痕迹地轻笑了一下,随即看向唐纳德。
“你把这些花木照顾得真不错。”他很简略夸奖道,总像是敷衍似的,不知道含了几分真心。夸奖过后,他又道:“我最近有个想法,想要这些高灌木都被修成西洋棋的样式,放在迷宫前面,制造出一种‘想要踏入迷宫就必须先通过棋局’的氛围,你觉得如何?”
唐纳德很轻松地就在脑中描绘出了伊利亚的设想。
“大人,这是个很棒的想法。如果从高处俯视的话,一定会是很不错的景观。”
他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但乔安娜还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伊利亚的多事。
“不过啊,大人,您也知道,我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了。想要修剪出西洋棋式样的灌木,不太容易啊。”
“或许可以让乔安娜这孩子试试?”
伊利亚睨了乔安娜一眼,漫不经心地来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高中一个男生学德语,每一次说英文的时候都像是含了个鸡蛋讲话一样,又快又不清楚
就这样他还能每次都被老师表现发音好,由此可见成为老师喜欢的同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优待
由此亦可见老师也是一种会放彩虹屁的生物
第9章 NINTH BITE
乔安娜原本还游离在状态外,将自己从唐纳德和伊利亚之间的园艺话题中剔除了出去,谁知道却被伊利亚猝不及防地点了名,吓得整个人都倏地绷紧了,不自觉地站得笔挺。
她其实没听清伊利亚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他提到了他的名字。她看向伊利亚,想从他此刻的表情中猜出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可伊利亚却是笑脸吟吟的。乔安娜微微眯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也没看出他这幅和善表情下究竟隐藏着些什么念头。
感受到她的视线,伊利亚冲她一笑。伊利亚本就有着一副相当年轻的皮囊,平日里虽也总是笑着的,可笑中总难免沉淀了些数百年岁月积攒下的冷漠,除此之外还多少掺杂了些许敷衍感,因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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