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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之境-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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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水送给陈霜的手链。
      陈霜没有印象,谢水最终有没有把这条手链给她。
      她尽可能地呆在谢水的身边,当小胖妞和她的新朋友打成一片的时候,他独自等在雨季的露台。
      陈霜能感知到谢水的孤独,就像是在他身边的她,依旧感到孤独一样。
      他们的存在于彼此,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两条无法再相交的平行线。
      平日里仅剩的,陪伴谢水的小生物,是一只陈霜送他的小白兔。
      兔子软绵绵地趴在谢水的腿上,他的手指轻轻帮它梳理着毛发。
      时间在加速,他熬呀熬,不知不觉,陈霜看到天际放晴,雨季终于过去。
      上学下学的时刻,谢水总会出现在露台。
      陈霜能在小胖妞从民房走出去上学或回家的时候,看他几眼。
      他消瘦的速度叫人触目惊心,没什么肉的脸蛋外面好似糊了一层青白的纸,四肢也彻底瘦脱了形。
      早晨,他望着背书包的少年人在楼底下吵吵闹闹,路过这里,往学校走去。
      上课铃声快响的附近,学生们会飞快地跑起来。
      傍晚时分,是最常能在露台见到谢水的时刻。
      调皮的不愿意回家的少年们,在楼下的空地踢足球。
      谢水坐在他的藤椅上,远远地看。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看着而已。
      然后是冬天。
      过节的时候,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大年三十的早上,陈霜一家起了个大早,出发去外婆家。
      出门时小胖妞听妈妈说,楼上的谢水又被送进医院了。
      去医院,对于谢水来说是家常便饭,小胖妞没有对此多问些什么。
      坐上亲戚的车,隔着车窗,她看了一眼三楼。
      满目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春联,窗花。
      一派红色中,三楼的露台静悄悄。
      能瞥见露台的一角挂着一个空荡荡的鸟笼。
      陈霜没有见过鸟笼里的那只鸟,很早很早之前,谢水将它放生了。

      第三十章 预感

      第五颗。
      陈霜没有间断地撕开下一颗糖的糖纸。
      她压抑着心中的痛苦, 强迫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宛如一种自虐。
      橘子味不复从前的甜蜜, 它开始发酸,苦涩的滋味叫人难以吞咽。
      小胖妞从外婆家回来,是初三那天。
      他们从车上下来, 住在一楼的张阿姨冲陈霜他们招手,让他们来一下。
      陈霜她妈过去跟张阿姨聊了几句, 张阿姨进屋子, 好像去拿些什么。
      “霜霜。”妈妈喊她过来。
      “怎么啦?”小胖妞啃着糖人, 小跑过去。
      “唉,你别吃了, ”她妈不爱看她吃甜的,蹙着眉夺走了她的糖:“你楼上的那个哥哥,跟你关系不错的,在医院不行了。我听张阿姨说, 他好像就这几天的事了。”
      “啊?”小胖妞没反应过来她妈妈话里的意思。
      张阿姨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小型铁笼,里头装着一只小白兔。
      小胖妞认得它,那是她送给谢水的, 名字叫“小水”的兔子。
      “三楼的男娃娃住医院, 他说,以后这只兔子拜托给你照顾。”
      她将手中的兔子和笼子一并递给小胖妞。
      “兔子我送给他了。”
      小胖妞摆着手, 下意识要拒绝。
      “他养不了啦。”张阿姨说着话,把笼子的把手挂到了陈霜的胳膊上。
      很沉。
      小胖妞低头看向笼中的白兔, 脑中乱乱的。
      她瞥见,小兔子毛茸茸的脖间,系着一个棕色的项圈样式的东西。
      “那是兔子的名字。”张阿姨以为她不知道,跟她解释了一句。
      小胖妞喃喃自语:“怎么会呢?”
      谢水把兔子还给她了。
      他养不了,所以拜托她养,他养不了……妈妈说,谢水不行了,好像就这几天的事。
      就这几天的什么事?
      小胖妞双手拖着装兔子的铁笼,回房后盯着它脖上的项圈发呆。
      “爸!妈!”
      她像被一盆凉水浇了头,忽然跳起来,冲出房间。
      外间的两个大人被她吓得一激灵。小胖妞双手合十,央求她爸妈带自己去医院找谢水。
      不出乎意外,她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人家家里现在够忙的,你去添什么乱?”
      “你以为医院是什么玩游戏的地方吗?”
      父母劈头盖脸几句话,她被说得哑口无言。
      站在原地不肯走,小胖妞揪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再争取争取。
      没等得及她说,她妈妈先一步分配任务给她:“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过年也过了,该去写作业了吧。有那个空,不如去跳跳绳,运动运动,争取在开学前变瘦一点。”
      让父母带她去医院是没戏的了。
      小胖妞愁眉不展地等到午睡时间。趁她父母睡午觉的时候,她从自己的小猪扑满里倒出两枚一元硬币。
      从家门口坐上公车,她打算一个人去医院找谢水。
      对于八岁的陈霜,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她不确定谢水住的是哪家医院,她跟她妈妈坐过一次去医院的公交车,她知道的医院只有那里。上车前她看过站牌,已经根据站牌数好了要坐几个站,坐到公车的座位上,她半分钟都不敢松懈。
      确保自己没有下错站,小胖妞问了个路,终于找到挂号大厅。
      很多很多的人,来来往往。
      戴口罩的人,一身病号服的人,面色焦急的人,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
      小胖妞矮矮的个头,穿梭其中,试图找到那张她熟悉的面孔。
      她不知道路,不知道问谁,她什么也不懂。
      鼻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当她身处于人群中,面对一个人潮涌动的,她一无所知的世界,突然间,她有了一种古怪的不祥的预感——她会失去谢水。
      他是骗她的。
      自己找不到他的时候,就是找不到了,他没有留下记号给她。
      小胖妞表情颓然地走出医院。
      陈霜生生地将橘子糖咽下喉咙……太苦了。
      心中像被人用钝刀刮着,长久的凌迟似的疼痛在折磨她。数十年,她的伤口好不了,一层层地往下溃烂。
      抱紧自己的手臂,陈霜蹲下来,等待着幻境消失。
      从小到大,她一如既往的怯弱。

      第三十一章 死亡

      最后的两颗糖。
      望着手心中躺着的糖果, 它们即将对她宣告谢水的死亡。
      陈霜难看地笑了笑, 毫不留情地将它们摔了出去。
      她身处于一片混沌中, 手掌捂住脸,将自己缩进绝望的壳。
      困着她的是什么?到了这一步,陈霜已经心知肚明。
      糖果屋的唐小桃——她无法自抑的旺盛的食欲。
      中心书店的张丰宇——曾经犯下的偷窃之罪。
      恃强凌弱的王程——孩童泄愤式的无知的本恶。
      王程害死唐小桃, 视生命如草芥,恰如年幼的她为了泄愤杀死那只兔子。
      他们是她心中不散的阴霾。
      在幻境之中, 陈霜无处可逃, 他们找上她, 逼她全部记起,逼她直面自己的丑陋。
      谢水……幻境中无孔不入的兔子, 是他吗?他也是她的阴霾之一吗?
      如果是那样的,那么她注定被困在这儿了。
      她没有办法看他再死掉一次。
      周遭的混沌以陈霜为中心,又一次朝内坍塌了一圈。它们宛如有实体的妖物,抽干周围的空气, 扭动着身躯挤过来,伺机而动。
      陈霜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她在原地等待着被它们吞没,与终将到来的死亡。
      衣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指从眼睛挪开, 她瞥向那里……小白兔又来了。
      它的小脑袋蹭着她的外衣口袋, 里面的东西被它撞得一阵响。
      “你想要什么吗?”
      自身难保的她苦笑着,摸摸它。
      “我没有东西能给你的。”
      小白兔好似听不懂人话, 直接扑腾一下,踩到口袋上面。
      沙沙的响声更大了。
      陈霜只好掏了掏口袋,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一边口袋装着一支白玉兰,是她先前在露台摘的;一边口袋里有几张糖纸,是她几次吃糖留下的。
      小兔子慢悠悠地从糖纸上跨过,“唰唰”、“唰唰”,好似终于找到了目标,它站在一张糖纸上,不再动了。
      陈霜拾起那张特殊的糖纸。
      这是那颗引她见到谢水,人身兔头的怪物留给她的糖。
      糖纸的角落写了字——“沉溺即死”。
      小兔子等她看完那四个字,陈霜抬眸,与它对视。
      白兔的眼睛是红色的,似玻璃珠子。
      纯净无瑕的红,通透得一眼能望尽它的眼底。
      恰如她在记忆回溯时,错觉自己和谢水对视的那一眼。
      少年有一双安静而通透的眼眸。
      “沉溺即死……”
      陈霜咬紧下唇,呐呐地问:“你不想,我死吗?”
      小白兔跑了起来。
      轻快的脚步踏散纠缠在四周的混沌,踩出一条窄窄的路。
      跑到前面,它转头看向陈霜,像是在对她说:“快点跟上我”。
      她只好跟过去。
      白兔带她找到那两颗被她丢掉的糖。
      糖纸折射出亮闪闪的光泽,可周围是没有光的。
      是它们,在发光。
      “不行,我看不下去的。”
      陈霜摆摆手,眼角落下一串金豆豆。
      她无措抓抓脑袋,哭得像个幼稚园小朋友。
      “我不想谢水死掉。”
      小兔子的头上顶着那两颗发光的糖,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等她。
      她犹豫多久,它就会等她多久。
      “我知道了。”
      擦掉眼泪,陈霜吸了吸鼻子,止住抽噎声。
      糖好难吃。
      小小一颗,混杂了她泪水的味道,药一样苦。
      ……
      初四,天蒙蒙亮。
      小胖妞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浓重的睡意拽着她,即将要把她拖入梦境。
      耳朵动了动,楼上似乎传来走动的响声。
      “小水哥哥!”小胖妞猝地睁眼,骨碌碌从床上下来。
      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她抱起房间角落正在酣睡的小兔子,急匆匆地跑上楼。
      三楼的人果然回家了。
      门敲了两下,里面的人便开了门。
      是谢水的母亲。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袋很重,哭肿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那种眼球格外突出的鱼。
      “楼下的妹妹来了。”她声音虚浮,这句话,不知道是跟谁说的。
      小胖妞跟她打了个招呼,进到了谢家。
      谢水爸爸也在。他坐在饭厅,捧个烟灰缸,没什么表情地抽着烟。
      她头一回看到谢叔叔抽烟……小胖妞皱了皱眉:小水哥哥有哮喘,他爸爸在屋里抽烟不好的。
      心下奇怪,但这并不是她最关心的事。
      转头看向谢水母亲,小胖妞焦急地问:“阿姨,小水哥哥回来了吗?他好了吗?”
      妇人的嘴角抽了抽。
      她对女孩笑了一下,笑得像哭。
      过度的操劳使她提早显出了老态,小胖妞注意到,阿姨的头顶有了许多根白发。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说:“你进去吧,最后看看他。”
      小胖妞点点头。
      她有些日子没有和谢水说话了,所以很是紧张。
      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她害怕谢水不欢迎她,把她赶走。
      进门前,小胖妞提早想好了要跟他说的话。
      谢水母亲帮她开了卧室门,她走进去。
      看到谢水的一刹那,小胖妞忘记了自己所有的腹稿。
      他躺在床上,眼窝下凹,脸色蜡黄,形容枯槁。
      从前那个温柔漂亮,水晶一样的小少年,在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年纪,无声无息地碎去了。
      谢水挤满医疗器材、瓶瓶罐罐的小房间,一下子空旷了。
      他不用打针,不用挂瓶,不再吃很多很多的药。
      小胖妞忽然之间明白了,刚才谢水母亲那句话里,那个“最后”的含义。
      谢水没有好起来,再也不会好起来。
      他要死掉了。
      她心慌得厉害,双唇哆哆嗦嗦,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小水哥哥,小水哥哥……”
      先前谢水答应过她,他们已经说好了,他不会死掉。
      但谢水本来就常常,说话不算话的。
      明明说好教她做功课,他临时出门去看病。
      明明说好陪她看动画片,她到点找他,他又去住院了。
      明明说好一起出去玩,她东西都准备好了,他爸爸妈妈不让他出门。
      如果这一次他说话算话,以前那些,他说过没有实现的事,她全部不追究了。
      谢水被她摇醒了,浑浊的眼球往她站立的方向转了转。
      小胖妞抓住他的手,嚎啕大哭。
      她哭起来可丑了,胖乎乎的脸拧成一团,鼻子冒着鼻涕泡泡。
      她丑丑地、卑微地,诚心诚意地求他。
      “小水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要死,不要把我抛下。”
      果然,谢水又对她食言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回握她。
      嘴唇动得缓慢,他很轻很轻,很抱歉地对她说……
      “对不起啊。”
      谢水的表情有点难过,那三个字太轻,小胖妞出神地想——像鱼吐出的泡泡。浮出水面,迅速消失在水中。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她能看清的,只有一件事:他骗她了。
      小胖妞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她愤怒地抱起那只他不要的兔子,她逃走了。
      偏偏挑了这样的时刻,她跟他赌气……分明还来得及,好好地道别,她却没有。
      房间门开了又合,光进来一瞬,彻底地暗掉。
      这里只剩下,病床上的谢水。
      他睁着眼,平静地,独自等待着死亡。
      陈霜是看着谢水在她面前死掉的。
      生命的最后,他眼神空洞洞地,望着房间里被钉死的那扇窗户。
      没有拉严的窗帘,透出一小角,他盯着那儿。
      外面还没有到春的季节,世界一片茫茫的白色。
      口中,发苦的橘子味消散。
      陈霜走到窗台,将窗帘完完全全地拉开。
      封住窗户开关的铁条经过时间洗礼,绣化得严重,她用手抠它,使出最大的力气掰开它。
      铁锈在掌中留下几道斑斑驳驳的脏污,铁条终于松动。
      她欣喜若狂,深吸一口气。
      清新的新鲜的空气灌进房间,凉风吹起帘子,它们肆意地卷起,飘扬。
      她帮谢水打开了窗户。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在那儿了。

      第三十二章  葬礼

      最后的一颗糖没有味道。
      他留给她最后的回忆, 仿佛一滴冰冰凉凉, 无色无味的水。
      甜的、酸的、苦的, 一切都隐匿于海一样宽阔的时间洪流之中。
      小胖妞站在谢家门外,她来参加谢水的葬礼。
      她的爸爸妈妈换上了上一次去参加外公葬礼时的黑衣服,毕竟是住得这么近的邻里, 他们一早就过来谢家帮忙。
      小胖妞本来也要穿黑色的,翻箱倒柜, 她妈好不容易翻出一条黑裙子给她。
      她倒好, 说什么都不肯穿。
      “为什么啊?你不穿总要有个理由。”
      小胖妞瞅着自己的脚尖, 一言不发。
      妈妈尝试地问她:“是不是怕冷?”
      她摇头。
      “你不会是怕露出自己的腿,太胖了, 不好看吧?”
      她摇头摇得更用力。
      “那是什么?”
      旁观这一幕,陈霜自嘲地笑笑。
      ——很幼稚吧,她妈一定想不到,八岁的她不愿意穿黑裙子的原因, 是她不想把谢水送走。
      耐心用尽,妈妈一把将小胖妞抓过来,不由分说地拎起裙子往她身上套。
      没能套进去。
      “唉,裙子小了。”妈妈叹了口气。
      继而, 又是她听到耳朵生茧的那句:“你真是太胖了, 肥得跟猪一样。”
      这句话头一回切实地,对小胖妞造成了伤害。
      她心中有一道屏障, 保护她,让她错觉自己并没有那么的糟糕。屏障的名字叫谢水, 他是真心实意地不觉得她胖,不觉得她丑。
      谢水没有了。
      黑裙子不能穿,所幸,谢水的葬礼办得并不是很细究条条框框,穿白色的也可以。
      换上平时她也会穿的白衣服,仿佛是平平常常地上楼,找谢水玩。小胖妞抱着小白兔,躲在三层楼梯口,偷偷地观察着谢家里面。
      她曾熟悉的谢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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