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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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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原来原来被王继勋吃掉的那些女人,就埋在这里,埋在这菩提树的下面。”蒋惜惜发出无力的惊呼。
    冷汗顺着王继勋的脑门层层落下,绿豆小眼左右一转,他突然站直了身子,狠狠的指向惠广,“程大人,尸骨是在他天弘寺被挖出来的,和我有何干系,要是定罪,也是他一人的事情,程大人,请你将这妖僧带走,好好询问吧。”
    惠广嗤嗤的冷笑,他看着王继勋,眉目凛凛,精光摄人,“你嫉妒韩知元,便杀了他一家两百多口人,尸体让我帮你装入铁笼投入河心你贪吃人肉,二十多年来吃掉的女人一百有余,甚至嚣张到在韩家的宅院中炙烤人肉来吃,为怕被人发现罪行,你将所有的骨头埋在天弘寺。我本以为你是心思缜密,现在想起来,竟是自己傻了,你早已谋好了后路,以求在罪行暴露时将我一脚踢开,替你担下所有的罪名。王继勋,你生着一副莽撞愚笨的模样,其实,却是最奸诈的那一个。”
    王继勋一蹦老高,绕着惠广打转,“证据呢,证据在哪里?没有证据,你说再多栽赃陷害的话,也都是无用,朝廷自会给我公道,官府自会给我公道。”
    “你要证据?”惠广斜睨他一眼,“你看看那坑中,还埋着什么东西?”
    众人一怔,全向坑中望去,就在这时,惠广迎着风纵身一跃,袈裟被夜风卷起,他也趁势从高墙跳下,就像一只展翅的鹰,隐入到后山的黑暗中。
    “追。”程牧游怒喝一声,史飞史今半分也没有犹疑,朝着惠广逃走的方向奔去,可是,他们突然被几道长棍横腰拦住了,天弘寺的和尚站成了几排,每人手里都拎着把长棍,指天、敲地,他们一招一式都整齐划一,棍头带着凛冽的风声,将史家兄弟节节逼退。
    蒋惜惜拔出长剑欲冲上前去,可是眼角一低,她看到树坑中似乎有样东西,银光闪闪,亮得像件上等的裘皮袄子。然而,只是那么一个瞬间,那东西动了动,就消失不见了,它似乎钻入了土里,遁地而去了。刚想再看个明白,耳畔却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马蹄声,越来越大,像春雷将至,从远处朝着天弘寺直奔而来。
    听到这声音的远不止她一人,和尚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长棍,驻足不动,一双双眼睛警惕的看着寺外的山路。程牧游也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里,被飞驰而来的金光慢慢填满。
    纸马,铺天盖地一般,朝着天弘寺飞驰,沙尘飞扬蔽月,马儿发足狂奔,一只只昂首抬足,耳朵高束,若不是额下那一双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竟要将它们错认成有血有肉的真马。
    终于,它们穿过墙面,来到了天弘寺的院中,马蹄哒哒作响,它们身上的金箔亦被风吹的扑扑簌簌,将一个人团团围住,绕在正中心。
    “不,这是假的,是假的,纸马杀人,根本是我放出去的谣言,怎么可能,纸马而已,怎么可能杀人?”
    王继勋站在圈子的正中央,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边滴溜回去,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能看到一对对无神的、被画笔描出来的眼睛。
    这些纸马的眼睛好像是活的,因为王继勋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彷徨的、笨重的,在纸马绕成的圈子中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突然,纸马的眼中同时冒出了几条白色的影子,有人,有人来了,他们就站在马群里,无声的朝他靠了过来。
    王继勋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的声音,他的腿突然很软,软得快无法支撑这么庞大的身躯了,鬓角和额头早已挂满了冷汗,顺着脖子流遍全身。
    肩膀上猛然一沉,有什么东西挂了上去,王继勋从眼角朝后看,却和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对了个正着。
    “韩知元”斜睨着他,“河水好冷,我身上的肉都被鱼瓜分干净了,王大人,不若,你下来陪我。”
    他话刚说完,就有更多个白色的人影从纸马中走出来,一步一摇的朝王继勋走过去,手臂朝前耷拉着,争先恐后的拉扯着他的衣服。
    “下来吧”
    “王继勋”
    “还我命来王继勋还我命来”
    ……
    “啊。”
    不知过了多久,马群中间突然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王继勋衣衫凌乱,蜷曲的黑发全部披在背上,他的身上全是蹄印,每一个印子,都是黑色的纸灰。他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脑袋都磕破了:“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为了银子杀人灭口,你们饶了我饶了我吧。”
………………………………

第四十二章 息欲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兮,狂风当道。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托兮,流沙千里。魂兮归来,西方不可以止兮,烈日立空。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兮,冰冻百尺。魂兮归来,下方不可以去兮,地狱难安。魂兮归来,上方不可以去兮,天门难开。唯有归来魂兮归来”
    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坐在凌云山最高处的悬崖边上,双脚俏皮的在万丈高崖之上踢来踢去,嘴边哼唱着这样一曲哀婉的歌。
    方才在荒原之上,她也是一边哼唱着这首曲子,一边将精卫从河底带来的韩家人的魂魄一一缝在纸马身上。它们已经在河底待得太久,久到记忆已经模糊,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不过,在看到了仇人的身影时,回忆却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不是纸马搭载着他们,而是他们驾驭着纸马,疯狂的朝那个黑暗中的人影奔去。
    右斜方的树丛动了几下,紧接着,一个披着袈裟的身影从里面钻出来,光光的脑袋已经被荆棘杂草划破了,不过,却依然没影响到他潇洒的风姿,他一手攀着岩壁,另一手握住一根树杈,稍一用力便翻上悬崖。
    刚想歇口气,鼻尖却闻到一阵幽香,熟悉的味道溢满了口鼻,他抬头,看到被树干挡住的一道影子,心里不禁一阵迷蒙,“你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人影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珠钗脆脆的响,“大师,你再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她从悬崖上站起,轻盈的从峭壁断岩上走过来,月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上,惠广一惊不是她,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在韩府跟在程牧游身后的那个人,但是,她身体上散发的味道,为何同她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
    脱口说出这四个字,可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女子的声音变了,从方才的脆生生变成了绵延细语,可不就是那个和他在藏书阁纠缠了几日的人。
    “大师,我的脸你也不认得了吗?”她伏在他耳边笑,呼出的气息吹到他头上的伤口,很舒服。
    惠广茫然的扭过头,发现女子的脸蛋也变了样子,或者说,她一直没有变,只是自己的眼睛蒙了层沙,无法将她辨认出来。
    “你真的是她?”
    女子幽幽一笑,胳膊却猛一用力将惠广推到地上,她嫌恶的拍拍手,“她是我,又不是我,不过和尚,你这人虽可恶,但是倒帮了我一个忙,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要修行至更高境界,需得止贪息欲,这一关,你倒是帮我渡了。”
    惠广盯着她的脸,心里反复琢磨这几句佛经中的话,“你是说她是你的欲,我斩除了你的欲念,让你在修行上更近了一层?”他瞪大眼睛,“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理会她,唇畔轻轻流泻出那首招魂曲。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兮,狂风当道。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托兮,流沙千里。魂兮归来,西方不可以止兮,烈日立空。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兮,冰冻百尺”
    声音婉转,却激得惠广浑身一个激灵,“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布下的局,你利用纸马杀人的传说,在栖凤楼引蛇出洞,让官府介入,重查韩门一案,再编造出那一套酒泉童子的谎言,让桦姑不得不找王继勋求助,顺带帮你找出最重要的证据,”他瞪大眼睛,“运河里的尸骨,也是被你找出来的吧,它们在河底埋了九年,忽然重见天日,这些,全要拜你所赐吧。可是,你的目的真是什么呢?为韩家昭雪?恐怕,远不止这么单纯吧?”
    女子又是一笑,“和尚,难得你心有慧根,却偏要助纣为虐,王继勋作恶多端,手上又何止一起血案,”她顿了一下,语气愈加凛冽,“宋明哲一生清廉,是朝廷难得的好官,只因在新安时为难过他,就被王继勋在御前参了一本,全家被枭首弃市。就算此事不提,他还欠我一事,”她森森的笑着,脸色如同鬼魅,“十年前,那场惊动朝纲的风波中,王继勋做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
    惠广脸色煞白,他已隐隐猜出面前人的身份,只是,他也知道,她之所以如实相告,不过是因为一点:自己命不久矣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杀了他,以你的本事,杀个人恐怕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叫,声音里全是不甘。
    女子一步步朝他逼近,“杀人容易,公道难寻,我要让他死得明白,让他在全天下人的心中都死得明白,他,不能只是死于一宗离奇的血案,而应该在公堂之上,因罪受罚。他犯下的罪行,要永远的被史册记下,百年后,千年后,他的姓名都要牢牢的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得翻身。”
    惠广仰头大笑,“姑娘,你忘记了吧,王继勋罪名再多,宋家的事都不能记在他的头上,归根结底,宋明哲是因为祭奠那个人才死的,下令的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难道你也能将他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吗?”
    说完这句话,惠广突然后悔了,因为女子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她咚咚的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袈裟从头上扯下,“袈裟不错,本应用来除恶扬善,可是,你却用它来对付忠良。”
    慢慢的在他面前蹲下,她直视着惠广的眼睛,细长的五指在他的光头上面摸了一把,顺着面颊一直来到下巴,食指一钩,他的脸已经和她近在咫尺,“这么好的皮相,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动手,不过,谁让你有眼无珠,伤了我的猴子,谁敢伤他,我便要谁的命。”
    话落,她的指缝间已经蓦地多出几根银针,拳头一转就朝着惠广的脖子扎去。
    鲜血四溢,顺着洁白的脖颈落入杂草间,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没了气息。
    晏娘嘴角勾起一抹笑,看也没再看那具尸首一眼,顺着林间的小径翩然登高离去。
………………………………

第四十三章 斩立决
    荒原上面,黑压压的人群围了几圈,他们都是来看砍头的。程牧游到新安只有一年,却要将当地势力最大的官员斩首示众,如此震撼的消息,自然把全城的百姓都吸引过来了,所以即使现在是凌晨时分,人们还是拖家带口的出了家门,如潮水一般涌向这里,生怕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奇观”。
    韩宅就立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荒原上的人头攒动和窃窃私语,今夜,它显得平和且宁静,星光沐浴在宅院里,将它头顶压抑了九年的阴云全部扫去。
    王继勋跪在人群的正中间,嘴里絮絮叨叨的骂着什么,骂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磕起头来,砸出蓬蓬尘烟。
    “纸马,纸马真的回来了”
    他哭一阵笑一阵,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五花大绑,跪在自己曾视如草芥的人群中间。
    他已经疯了,是啊,看到自己亲手捏造的谣言化为现实,任凭谁也承受不起。
    刽子手在一旁磨刀,刀刃泛着青光,火花四溅。他们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慌忙赶过来,没想到要执行此生最重要的一次行刑。
    “哐,哐。”磨刀声阵阵传入耳膜,蒋惜惜看着程牧游,“大人,真的不呈报大理寺,就这样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程牧游面孔平静,“若是呈报上去,我怕,再没机会除掉他。”
    蒋惜惜重重的点头,“没错,即便他已认罪,恐怕拖到最后,朝廷只会以种种借口将他随军流放,那就太便宜这畜生了。”
    刀,终于磨利了,刽子手已经开始喝酒,喝了三口,将最后一口酒喷在刀刃上。
    “大人,时辰到了。”蒋惜惜轻声提醒。
    程牧游拔出火签令,冲王继勋怒喝一声:“王继勋,你可知罪。”
    王继勋看着火签令砸到自己面前,上面明黄色的一个“斩”字,这才如梦方醒,他突然抬起头,猪鬃似的卷毛左右晃动,“我我是当今皇后的弟弟,亲弟弟,就算有罪,你也不能杀我。”
    程牧游看着他,一双星目慢慢眯了起来,“依大宋律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继勋,死到临头,你却还不悔改,只能以你的鲜血来祭奠这些被你残害的亡灵了。”
    他向旁边看了一眼,蒋惜惜站直了身子,声如洪钟的吼出两个字,“行刑。”
    本来还人声鼎沸的人们突然寂静无声,每个人的心都被这两个字震撼了,血债血偿、沉冤昭雪,这样戏剧性的事情正在他们眼前上演,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它带来的那份激动人心的力量。
    刽子手的刀已经举到最高处,月光从刀锋流泻而过,将趴在地上的王继勋吓得一丝响动都发不出来,地上印出一滩明晃晃的黑,他尿了,这个手上沾染着无数鲜血的恶魔,在面临死亡的时候,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程大人,刀下留人。”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人一马正从不远处奔驰而来,声音透过暗夜中的薄雾直穿过来。
    “大人,是监斩官,朝廷派下来了的。”蒋惜惜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身影,声音都僵了。
    “我怎么没看到。”
    “什么?”
    蒋惜惜忽然回过神来,于是又冲刽子手大喊一声,“行刑。”
    王继勋扭过头,凶恶的小眼睛盯着上面那个拿刀的身影,形势剧变,他的声音也发出来了,“朝廷来救我了,我姐姐来救我了,你敢杀我,几个脑袋也不够还的。”
    刽子手左看右看,不知该听谁的,握着刀的手在半空晃晃悠悠,却始终没有放下。
    “程大人,请你刀下留人。”
    监斩官已经到了人群外面,他跳下马,挤过故意压得密密实实的人群朝里面走进来。
    程牧游不看他,仿佛他是个渺小的蝼蚁,根本进入不了他的眼睛,他看着那柄刀,那柄在月亮下徐徐生辉的长刀,身体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在那刀尖之上。
    “王继勋,斩立决。”
    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几个字。
    “救命,救命,”王继勋像一只虫子似的朝前蠕动,将身子一点点的朝人群里挤过来的那个身影靠过去。
    刽子手的刀动了几下,终是没有落下,他已经看到了监斩官,那人手里握着的是个黄色的卷轴,黄色,皇家的颜色,只有圣旨,才能用这个明艳、高贵的色彩。
    “救我”
    王继勋看到监斩官走出人群,拼命的朝他挪过去,可是,他的后颈突然感到一阵风,风过之后,一片铺天盖地的温热盖上了他的眼睛、嘴唇。
    那颗长着黑色卷毛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不动了,两只眼睛还没有阖上,惊恐的盯着立在一旁的监斩官和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蒋惜惜的手还握在刽子手的手腕上,随着他手臂的抖动一起颤个不停,终于,长刀再也受不住这样大幅度的摆动,“咣当”一声落到地上,刀面上的血溅的两人满脚都是。
    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第一声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但是它却像会传染似的,一个一个,一群一群,一排一排,不一会儿,所有的人都在高声欢呼,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叫的是什么,或许,说什么叫什么本已不重要,大家只想把心中那满的要溢出的喜悦发泄出来,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远处的凌云山上,一个孤寂的身影独立在山头,望着荒原上这片欢欣鼓舞的沸腾景象,她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却仍是无泪:王继勋,你欠他的,今天终于还了。
    裙摆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她猛一回头,穿过寂寂芳草朝山下走去。
    “就今晚吧,他的人现在都不在汴梁,是个最好的时机。”
    “程德玄准备的如何了?”
    “药都配好了,绝不会被他发现。姐夫,你不要再心软了,机遇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也找人算过了,十月十九,是个好日子,谋事必能成。”
    “好。”
………………………………

第四十四章 赐婚(本卷完)
    清晨,万籁俱寂,地平线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小心翼翼地浸润着远处浅蓝色的天幕。
    “大人,大人。”
    新安府的宁静被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蒋惜惜正端着铜盆候在程牧游的卧房外,见那小厮一路喊着冲进来,忙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叫什么叫,大人这么多日都没好好休息过,你不要把他嚷醒了。”
    可她话音还未落,窗内就传出程牧游睡意未消的声音,“什么事?”
    蒋惜惜无奈的摇摇头,瞪了那小厮一眼,“说吧,一大早的,跟见了鬼似的,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
    那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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