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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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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周微眯起眼睛,“那老儿心思缜密,早已将所有的证据销毁了。不过,我带回来的那只蜾赢,你们可查出其中的奥妙了?”
    右耳刚要回答,孔周却忽然探头朝门外望去,鼻翼轻轻一动,似是嗅到了什么怪味儿。
    右耳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却只能瞧见从葡萄藤的缝隙中透出的一方蓝天,除此之外,别无发现。它只能冲孔周问道,“剑穗子,你怎么了?”
    孔周还是盯着外面,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这附近弥漫着一股味道。”
    右耳拼命楸着鼻子嗅了几下,“味道?除了一股霉味儿,我什么都闻不到,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孔周迟迟没有回答,末了,在右耳终于按奈不住,抓耳挠腮地要向他问个清楚的时候,他才淡淡答道,“死人,是死人的味道。”
    离开开封府,又向东走了约摸一个时辰,马车才在一处荒废的宅院旁停了下来。晏娘掀开帘子,只见几只白色的梅花从已经略有些斑驳的红墙上探出头来,像是在悼念惨死在这院落中尚未安息的亡魂一般。
    她跟在程牧游身后下了马车,仰首望向眼前高大的围墙,轻声道,“位置这么好的一处宅院,却荒废至今,可见当年那件血案轰动全城,以至于到现在都无人敢接手这院子。”
    “方才开封府的人说,案发现场及其惨烈,王公子和他的夫人身上连一处完好的皮肤都没有,最可怕的是,那已经成型的胎儿还被凶手剖了出来,身中数刀,扔在床脚。这样的凶宅,纵使方位再好,又有谁敢住呢?”
    程牧游一边说一边和晏娘走上台阶,推开没有上锁的大门走了进去。
    院内荒草萋萋,被冷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显荒凉。程牧游和晏娘对视一眼,肩并肩朝内院走去,两人径直来到院中的厢房,也就是血案发生的那间屋子,站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终于一前一后的踏进门槛走了进去。
    这屋子很大,里面的家具虽然蒙上了多年的灰尘,却也能看出做工精巧、质地上乘,尤其是那张位于墙角处的黄花梨木的床榻,体积庞大,结构复杂,四角立柱镶以木制围栏,扶手、榻腿上爬满了繁复的雕花儿,温润的原木光泽,在自然光线下柔和剔透若没有那些深嵌在纹路中的血污的话,它几乎可以称作一件艺术品了。
    “王公子和他的夫人就是在这张床上被那藤壶杀害的,我本来还在疑心,为何下人们在血案发生时没有听到呼救,现在才想明白,这内院虽极大,但却只有一间厢房,目的就是为了清静自在,平日不被下人们打扰。”程牧游压低声音,似乎生怕自己的话被谁听去了似的。
    “而且,那藤壶一定以王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做要挟,王公子为了保全他妻儿的性命,所以才不敢呼救。”
    “可是,她最终还是杀了他们,一点都没有手软。”
    程牧游说着,便朝前踏了一步,想将这张布满了血迹的大床再看得清楚些,可是他的胳膊却忽然被晏娘拉住了,她的力气很大,一把便将他拽到身后,目光凛凛地瞅着床角那块地板,那上面,隐约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发出轻不可闻的呜鸣声。
    “这是”程牧游呆立不动,从晏娘肩头瞅着那团轻轻颤动的黑影。
    晏娘冷嗤一声,冲那黑影说道,“还未出生便被杀害,想必怨气深重,所以即便他们两人已经遁入轮回,你却迟迟不愿离去。不过人生苦短,纵使没在这人世间走一遭,也没什么好不甘的,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不如,让我送你一程,了结了你这一世的因果。”
………………………………

第二十三章 手
    说着,她便将手伸向腰间,欲取出那方手帕送这婴灵上路,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地上的那摊黑影忽然跃将起来,朝程牧游劈头盖脸的扑过去,一下子就缠在他的脸上。
    程牧游只觉脸上一凉,随后,一股浓重的腥臭气朝他袭来,堵得口鼻里满满当当。他松开晏娘的手,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倒在一只书橱跟前,将它撞翻在地。
    橱里的书籍纷纷落下,砸在程牧游头顶,将他砸得差点昏厥过去。恍恍惚惚之时,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细白的手,涂抹着鲜红的蔻丹,如蔓草一般柔软。
    一把沾满血的匕首被那只手紧紧握着,它把它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扎向自己,一下接着一下,直至指甲被刀柄震裂了,却还不愿停下
    程牧游眼前暮然腾起一片血雾,血雾后面,是一个窈窕的如水蛇一般的女子,他知道,那只手就是属于她的。
    他瞪大眼睛,强忍着愈发剧烈的呕意,想将女人的脸孔看清楚些,可是她的脸却始终朦胧模糊,像是遮盖了一层轻纱一般。
    喉咙中的腥臭气越来越重,如同一条滑腻的蛇,顺着喉管钻进他的五脏六腑,欲将他彻底吞噬。程牧游掐着自己的脖子,想将这股臭味儿逼出体外,可是那味道不仅没有消失,耳朵却也被一声长长的啼哭给堵住了。
    是婴儿的哭声吗?似乎是的,不过,它不是还在母体之中,刚刚成形吗?怎能发出这样又响又尖的叫声,叫得人心都揪成一团,如同一块冻了上千年的寒冰。
    程牧游觉得自己全身都被这尖锐的叫声包围着,从头到脚,被它包裹得严严实实,而他自己,就像一只嵌于蚕茧中的虫子,可怜又无助。
    可是忽然之间,蚕茧裂开了,四分五裂,碎的一点不剩。他的感知都重新回到了体内,可是身子却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疲软难耐,只能堪堪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腮边,手心里的温度像是像是会游走似的,迅速到达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程牧游一哆嗦,如即将溺死的人拼了命要抓住什么一般,一把将那手死死攥住,再也不想与它分开。
    晏娘体贴地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关切地盯着他苍白的脸,柔声道,“官人,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程牧游方才觉得不妥,忙松开手,慌乱地将额前的冷汗擦掉,语无伦次道,“藤壶,我看到她了,可是她面孔模糊,我怎么都看不清楚。”
    晏娘叹了口气,沉思半晌,方才说道,“婴灵的意识本就尚处鸿蒙,还未开化,再加上年长月久,它一定也记不得杀人凶手的模样了。”
    程牧游又重重喘了几口气,“可是,我方才明明听到了它的哭声,声音很大,和足月的婴孩并无异样。”
    晏娘莞尔一笑,那笑容生动且明亮,程牧游的心情都骤然跟着畅快起来,“官人,它能像那些襁褓中的婴孩一般,痛快地哭上一场,不也是一件乐事吗?”
    “它终于步入轮回了?”
    “官人今天也累了,让晏娘陪您回父亲家歇息一晚,明日再回新安吧。”
    程牧游和晏娘回府,程府上下便少不得一番忙乱,一直到家宴结束,程牧游携晏娘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才总算能享受到片刻他期待已久的宁静。
    如晏娘所说,这一天下来,他实在是太累了,路上的奔波、婴灵的偷袭都只能算作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对眼前的这桩案子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它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千思万绪竟不知该从何捋起。
    现在,他看着面前那汪被月光照得白亮的井水,自语道,“藤壶,你到底逃到了哪里?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董家母子都不在了,为何你还隐藏在人海中,从不露面?”
    正在苦思冥想,忽见晏娘端了个托盘从屋内走出来,她笑吟吟的走到程牧游跟前,将托盘递过去,“官人,快把药服下吧,你今天被阴气袭体,肉身受损,这驱邪安神丸能助你将邪气排出,安神固体。”
    程牧游拿起盘中的药碗配水服下,这才倚靠着井沿,冲晏娘说道,“夫人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
    晏娘也轻轻靠在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鬓边的一缕碎发,轻声道,“藤壶之所以能隐藏这么多年,而不被人发现,无非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隐藏的太深,隐姓埋名,避入山林,所以官府的人才寻不着她。”
    “另外一种可能呢?”他有些急切的盯着她。
    晏娘睨他一眼,冷冷说道,“她也许就在某个特别显眼的地方,只不过由于太常见太熟悉了,所以反倒被大家忽视了。”
    程牧游蹙起长眉,“常见的、显眼的,姑娘的意思是,那藤壶从未藏形匿影,而是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她?”
    晏娘刚要点头,却看见程德轩从院外走进来,他手里同她一样也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香气浓郁的药汁。
    来到两人身边,他将那碗药交给晏娘,嘱咐道,“我看牧游今日精神不好,所以特地调配了这碗药,你拿去热一热,再给他服下。”
    晏娘知他故意支开自己,于是轻声道了声“是”,端起药碗便朝灶房走去,见她走远,程德轩方才看向儿子,将眼底的焦灼之色勉强压下,清了清嗓子,冲他说道,“王大人的案子,你可有信心能破?”
    程牧游略有些吃惊,“父亲,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董家的案子,王家的事归开封府管辖,与我新安府又有何干系?”
    程德轩摇头,轻叱一声,“牧游,你哪里都好,就是官场上的经验尚浅,不懂得为自己铺后路,你可曾想过,若王家这宗死案被你破了,王大人会欠你一个多大的人情,对你以后封官进爵又有多少好处?”
………………………………

第二十四章 规劝
    程牧游垂下头,看着泉水中自己和父亲的影子,它们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却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像隔着千山外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亲昵。
    他曾经仰慕他仁心仁术、济世悬壶,可是不知何时,那个只一心钻研医术的程德轩已经变了,与自己越走越远,让他看不懂,亦或者说,他不想也不愿再去深究他的内心。
    或许,这才是父亲本来的模样,从未变过,变得只是自己。
    他在那个十字口,选择了一条与父亲完全不同的路。
    所以,他才会瞒着父亲做了许多事情,甚至打算一辈子都不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程牧游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的在程德轩苍老的面庞上一扫,轻声说道,“父亲,儿子小时候您曾数次向儿子讲起大宋建国前的事,您说,那时候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人食人’之事都时常发生,后来,先帝一统天下,大宋子民自此才能享盛世太平。您还告诉我,为官为民不为名,只有如先帝这般,以‘名’为轻,勤诫勉之,常忧思之,守住本心,方才能守住河清海晏。”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恳切,“可是为何,父亲变了,一心只在功名利禄,丝毫不把民心民愿放在心上,儿子真是的百思不得其解。”
    程德轩神色滞住,过了许久,才避开他热切的眼睛,轻声道,“都说在其位谋其政,若连这个位子都爬不上去,又谈何为民请愿、体恤民心?”
    程牧游摇头轻笑了一声,“这话,恐怕连父亲自己都不信吧,想先帝在世时,哪怕只在郭威手下做了一名普通兵士,却也总是身先士卒,敢打敢拼,遇敌冲在最前”
    程德轩断然截断他这句话,“牧游,你今日为何总提到那个人,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便罢了,若是让旁人听去,恐怕会对你不利。”
    程牧游直直盯了他半晌,这才说道,“那个人?父亲竟然连他都不敢提了吗?父亲难道忘了,您当年总是给儿子讲述先帝是怎样的侠义心肠、宽厚仁慈,所以儿子自小便崇敬先帝,甚至在先帝征讨北汉的时候,站在门外偷看,并一直追随着先帝的部队来到城门外,夜半才回家。怎么现在,竟然连我提起先帝您都要阻挠?”
    程德轩一时语结,目光中却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凶狠来,他压低声音,“我不管你以前怎样,现在时移世易,什么都变了,你你以后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听到没有?”
    说完,也不顾程牧游的惊诧和不解,他便脚下踉跄着走出院外,仿佛身后站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怪兽。
    晏娘热好药出来,刚好看见程德轩气汹汹离开,她走到程牧游身边,将药碗放下,小声问道,“官人一向顺从,今日怎么惹得父亲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程牧游的五指深深抠进井沿的缝隙中,顿了一会儿,才缓声道,“无事,我与父亲早已理念不合,只不过一直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今日说明白了,大家倒也都痛快,以后也不用再为此事争论。”
    晏娘在他脸上淡淡一扫,这才靠过去一点,试探着说道,“官人,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讲。”
    程牧游瞅着她,“夫人今天怎么倒扭捏起来了,这可不像夫人的作风。”
    晏娘斜睨他一眼,“我说了,官人可不能怪我。”
    程牧游唇角浮上一丝浅笑,“不怪,你讲便是。”
    “我觉得父亲的话倒不无道理,官人是有些迂腐了,殊不知官场黑暗,有些事根本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有在高位之上,将权力紧握在手中,才能更好地为民谋事。反之,则人微言轻,纵使有一腔热血,也无处抛洒,那又用何用呢?”
    听到这番规劝之言,程牧游微微眯起双眸,细细打量晏娘的神态,“夫人的意思是,让我遵从父亲的教诲,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晏娘点头,眼睛笑得弯弯的,“正是此意,官人若能理解父亲的苦心,我便安心了。”
    闻言,程牧游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才将那碗又一次凉掉的药一口喝进肚子,随意擦擦嘴角的药渣,波澜不惊地对晏娘说道,“夫人的话我记得了,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们也早点安歇吧。”
    说完,他便朝屋里走去,晏娘收拾了碗盘,快走几步跟上他,将要踏进门槛时,她回头望向院门,发现一直藏在阴影中的程德轩悄然离开了,这才在嘴边抿出一个满意的笑,跟在程牧游身后跨进屋内。
    不过这一夜,晏娘却睡得极不踏实,不知为何,她又一次梦到了随赵朗一起出征北汉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林镜隐,一身鲜艳似火的戎装,骑在一匹骏马上,迎着斜阳紧随在赵朗身后,气宇轩昂地步出了东华门。
    那时,她满心都是对胜利的渴望,热血滚烫,把每一个毛孔都撑大了。
    那时,她只顾着前方的战事,恨不得一目千里,当然不会向后面多看一眼。
    是啊,如果她当时多看一眼,或许就会看到一个孩子,他站在城门边上,崇敬又谦恭地凝望着赵朗,凝望着那个心中的盖世英雄,就如同她一样。
    晏娘缓缓张开双眼,半撑起身子,以手托腮,望着那个睡在枕边的男人:他睡得很沉,似乎在自己身边,他的整颗心都是宁静的,不会被纷乱的世事所扰。
    “你为什么不问呢?不问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方才不问,在我要求嫁给你的时候也不问,程牧游,我真的看不懂你。”
    她看着这个被自己称为夫君的人,心中腾起了一股掺杂着心虚的猎奇,过了许久,她冲着烛台轻轻一吹,将自己和他都锁进浓稠的黑暗中。
………………………………

第二十五章 怕
    从王府出来时,天边已经涂上了一丝暮色,程牧游和晏娘上了等在门外多时的马车,面对面坐着,彼此静默,一言不发。马车沿着长街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夜色见浓,夕阳终于耐不过时光的磨砺,坠落在汴梁城的城门外面。
    当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的山巅吞噬,晏娘终于先一步打破了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她看向程牧游略显肃穆的侧脸,轻声问道,“官人,出了王府,你便心事重重,不如说出来,让我替你分忧。”
    程牧游看向晏娘的面庞,黑暗中,她那一对深邃的眸子闪闪发亮,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夫人,今日我们先后去了朱家和王府,朱家是将藤壶买入的第一户人家,后来,她便被朱公子转手给了王家。夫人可记得,那朱公子和王大人是如何向我们描述藤壶的?”
    晏娘柳眉一挑,轻声道,“朱公子当年因为藤壶貌美而将她收进府中,他说,他当年到扬州,一眼便相中了藤壶,因为她是那批螟蛉女中最出挑的一个。”
    “可是这样的绝世佳人,却被他用几百两银子转手给了王公子。朱家是经商的,家里本不缺银子,他却为何舍得将自己的爱妾卖给他人呢。”
    “那朱公子对王家的说辞是,他因为欠了王公子银钱,又不敢找家里的母夜叉要钱,所以才将藤壶卖给了王公子,以此抵债。可是方才离开朱家时,我们找到了朱家的下人打听,他们的说法可与朱公子不同。”
    程牧游微微一点头,“没错,朱公子因怕被此事牵连,所以不敢说出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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