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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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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儿刚想点头,忽然嘴巴一努,“李将军南平萧铣、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从未有过退怯之心,我若是因为这些小事便怕,以后怎么带兵打仗。”
说完,他从晏娘身上滑下,冲两人行了个礼,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走了出去。
程牧游不解:“这小子,怎么忽然变得这般胆大了?”
晏娘笑而不语,心里却甚是安慰,她跟着走到门外,吩咐右耳守在迅儿房前,这才重新回到屋内安睡下来。
***
第二天天还未亮,程牧游便又一次和蒋惜惜带着几个衙役来到了灵显寺,因为此案涉及人数众多,且时间线拉得又长,坑中的尸骨碎的碎,化的化,区分出来已经很是困难。所以一行人忙碌了大半天时间,才将那十一具尸体勉强拼凑好,又根据每具尸体的特征,请画师作画,将告示在城门内外宣贴出去,方便民众认领尸体。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向西偏斜,程牧游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揉着酸痛的肩膀走出灵隐寺,他回头,正看见日光将屋中的佛像割裂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漆黑,不禁在心里默默感喟了一声,遂舒展着筋骨,顺着山路朝下走去。
“大人,”蒋惜惜跟在身后跑了过来,她递过去一个水囊,笑着说道,“大人忙碌了大半日,一定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程牧游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抬头看着上方稀疏的树杈子,轻声道,“累倒也罢了,我只是感叹人心险恶,竟能到如此境地,想那些妇人,本以为自己受神佛庇佑,大难不死,没想却是落入魔窟之中,饱受折磨后,被埋进潮湿的泥地,化作肥料。若非此次事发,她们可能永远都无法重见天日,实在是可悲可叹。”
蒋惜惜一拳砸在树干上,将上面的残雪纷纷震落,嘴里亦恨恨道,“我方才去看了那些尸首,据仵作判断,最老的竟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了,这三个和尚真是畜生,连耄耋老人都不放过,落得互相残杀的下场,倒也是大快人心。”
“礼佛之人,本应一心向善,可是他们几个却荒淫无道,残忍暴虐,确实该死,只是,我还是想不明白张瑾梅的说辞,更搞不懂那骷髅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替天行道,救她脱离困境?”
正说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唢呐声,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顺着山路飘上来的,再仔细听去,里面还夹杂着阵阵的哀泣,和唢呐声糅杂在一起,听起来分外渗人。
“大人,”蒋惜惜凝望着山路上那只崎岖的队伍,低声说道,“好像是有人出殡,路过此地。”
程牧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一队穿着孝服的人正顺着山路朝上走,最前面的几个人抬着一口巨大的暗黄色的棺木。
………………………………
第十一章 疑案
见那只队伍越来越近,程牧游和蒋惜惜忙闪到一边,等候他们过去。有几个人认出了程牧游,想躬身行礼,却被他制止了,抬手让他们先行通过。
等送殡的队伍走远了,蒋惜惜才重新走到山路中央,一边遥望随风飘舞的引魂幡一边对程牧游说道,“大人,看来这家子不缺钱,那金丝楠木的棺材又大又重,可是难得的很啊。”
程牧游也走到她身边,目光飘向远处,冷冷道,“钱买不来真心,想这棺材里的人就是睡在金山银山里,心中也是不会安乐的。”
听他话中有话,蒋惜惜神色一怔,旋即问道,“大人为何如此说?方才那送殡的人哭得好生悲痛,大人却为何说人家没有真心?”
“悲痛?那手握引魂幡紧跟在棺材后面的人应该是这家的儿子吧,他方才见了我,脸色突变,连眼泪都收住了,似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若非心中有鬼,怎会对官府的人如此惧怕?”程牧游的声音又冷又僵,吐出的白气将他的脸色涂染得有些模糊。
蒋惜惜眼珠子一转,“大人的意思是,这棺材里的人并非正常死亡,而是被人害死的?”
程牧游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这就要靠你去查了。”
蒋惜惜眉头一皱,“大人既然怀疑,方才为何不拦住他开棺验尸,非要多此一举呢?”
程牧游无奈的叹了口气,“惜惜,你都跟了我多久了,怎么还不懂官府办案,最忌撮盐入火,若贸然行事,恐怕会遗漏最重要的证据,到头来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六月飞霜。”
蒋惜惜见他语气严厉,不禁吐了吐舌头,悄声问道,“那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暗中打听,寻找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抓捕嫌犯?”
程牧游嗔怪地瞪她一眼,“你不是不懂,就是心太急,以后可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蒋惜惜连连点头,“我明日便到山下的村中去,打听清楚那棺中人到底是谁,他又是为何而死的。”
话毕,见程牧游没有回话,她又小声说道,“大人,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谨言慎行,再也不敢大意了。”
可是程牧游还是没有说话,他盯着树干上一个小小的土坷垃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蒋惜惜于是缓步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望向树干,“这是土蜂的巢穴吧,大人为何忽然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了呢?”
程牧游回过神,缓声道,“土蜂也叫蜾蠃,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昆虫,可是,为何他会惧怕这个东西,我左右都想不明白。”
蒋惜惜有些糊涂了,“他?大人指的是谁?”
程牧游微微一怔,连忙说道,“一个故人罢了,你不认识的。”
蒋惜惜“哦”了一声,轻声道,“小时候常听人说,螟蛉有子,蜾赢负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程牧游回首看她,眉间生出一团氤氲,“螟蛉有子,蜾赢负之?”
***
虞山村就坐落在山脚下,蒋惜惜到达那里时,倚山而建的一簇簇房顶上正升起袅袅炊烟,绚丽的云彩,横卧在不远处的天边,将这座小山村衬托的如同一副山水画一般。
她沿着进村的小路朝里走,未走多远,便遇上了一个挑着木柴的老婆婆,于是赶紧上前搭话,“婆婆,我到洛阳寻亲,偶经此处,眼看天就要黑了,能否借一张床歇脚?”说完,她便取出一点银钱塞进那老婆婆手里,嘴里连连说着劳烦了。
老婆婆把银票还给她,咧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和善一笑,“姑娘,老身家里就我一个,有的也就是一些粗茶淡饭和自己地里种的瓜果,你若不嫌弃,就在我那儿将就一晚,至于这些银票,就真的免了。”
见状,蒋惜惜只好收起银票,又对那老婆婆谢了一番,遂同她一起朝位于村尾的家中走去。
途中,她们路过一座宽敞的院落,蒋惜惜见大门上挂着白绫,院中还竖着白幡,便假装不经意的问道,“婆婆,村里有人办丧事啊?”
老婆婆“哦”了一声,“这是董宗源家,他娘前几日病死了,还没过头七,所以还挂着白绫。”
“今年冬天冷得早,老人身子骨不够硬朗,经不住风寒也是有的。”蒋惜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老婆婆摇头,“要说别人被风寒击倒我倒是信,可是这董老夫人,那可是个身子骨强健的,年轻人都比不过她,怎么说不中用就不中用了呢。”
听她这般说,蒋惜惜心里顿时掀起一阵浪潮,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又朝董家看了一眼,这才小声问道,“婆婆,您的意思是,这董老夫人死得蹊跷?”
老婆婆忙摆手道,“有什么蹊跷的,这董家老太太死后,身体还在家里摆放了几日,我们都去看过了,并无异样,的的确确是病死的,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这人说没就没有了。”
蒋惜惜心里虽然疑惑,面色却仍维持不变,她接着说道,“那这董宗源和他母亲的关系如何?”
“关系如何?姑娘,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老婆婆不解地看着她。
蒋惜惜赶紧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这么一问罢了。”
好在老婆婆没有起疑,她一边朝前走一边接着答道,“说起这董宗源和他母亲的关系,那老身可是羡慕的紧呢。”
“羡慕?”
“可不是吗?这董老太太总共也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视作掌上明珠,疼爱的不得了,董宗源也孝顺,事事都听他母亲的,这母慈子孝,可是咱们虞山村人尽皆知的事情。哪像老身的儿子,常年在外,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可比那董宗源差远了。”
………………………………
第十二章 眼睛
是夜,万籁俱寂,只偶有几声鸟鸣从房顶划过,打破黑夜的封锁。
蒋惜惜换了装束,一身黑衣黑裤,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潜入夜色中,在黑暗的掩护下朝董家跑去。
她觉得这山村中的夜比城里静的多,也浓的多,可越是安静,她便越发不安,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朝后面望一眼,生怕不知不觉中被某样东西跟上了,自己却毫无所知。
董家的大宅就在前方,黑夜中,屋子的轮廓似乎又被放大了几分,显得雄伟高大,甚至有些突兀。
蒋惜惜猫着腰跑到围墙边,轻盈的跃上高墙,伏低身子朝四下观望一眼,发现院中并未有巡夜的下人后,便如一片羽毛一般贴墙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董家。
她顺着穿堂一路向里,走得极为小心,这倒不全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拥挤。
没错,就是拥挤,这里虽然除她之外没有别人,但是蒋惜惜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它们潜藏在黑暗中,发出肉眼无法看到的幽光,每一只,都盯在自己身上,把她看得浑身发僵,身体发寒,手脚都有些不灵便起来。
于是,她狠狠朝自己脸蛋上拍了一下,勉强制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将注意力集中在内院里那一盏微弱的烛光上,起身朝它跑去。
烛光照在窗户纸上,映出里面的两个人影,偶尔还有细语声透过窗子传出来。蒋惜惜于是俯身蹲在窗下,屏息凝气听着屋中人的谈话。
“官人,怎么睡得好好的,却又醒了?”
首先传出来的是一个女声,声音轻柔,蒋惜惜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摸了一下,熨帖而舒服。
“自从母亲走了,我便总是睡不安生,总觉得她老人家还在,有时甚至觉得她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就像小时候那般。”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传出,蒋惜惜认得这个声音,它是属于董宗源的,那日,他跟在棺材后面,手里举着引魂幡,哭得极痛。
“父亲去的早,官人是母亲一手抚养大的,与母亲感情深厚,现在她走的这般突然,官人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有的。不过伤心归伤心,官人也要保重身体,否则母亲在地下也要不安的。”
董宗源没有作声,过了许久,屋内竟传出一声低浅的抽泣,哭声越来越大,压抑且悲痛,有那么一个瞬间,蒋惜惜几乎怀疑程牧游判断错了,这个男人明明因为丧母如此伤神,又怎会有其它内情。
可是毫无预兆的,哭声戛然而止,董宗源吸溜了一下鼻子,压低声音道,“娘子,我怕,我每晚都睡不好,总觉得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窥视着我。不,就连白天它们也在,瞪得溜圆,跟在我后头,冷冷地盯着我,我走到哪里它们便跟到哪里,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
董夫人似乎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那那双眼睛是什么人的?”
“是母亲,眼睛不能说话,可我却知道她在对我说些什么,她说,她在地下等我,让我下去陪她”他顿了一下,忽然摇头否认,“不,不是,似乎也不是母亲的眼睛,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便看到过那双眼睛,它们藏在幽暗的角落里,冷冰冰地看着我”
说到这里,董宗源的影子狠狠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他抓紧董夫人的手,“娘子,要不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虞山村,到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忘了,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好不好?”
董夫人“呃”了一声,似是有些惊异,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轻声慢语地安慰道,“董家家大业大,搬离此处并非易事,况且母亲刚刚入土,我们也不可能即刻离开,不如等七七过去了,咱们再着手准备此事。”
董宗源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娘子愿意与我一起离开虞山村?”
“女家随夫,我自是要永远跟随官人的。”
说完这句话后,屋内便再无人声传出,未几,烛火熄灭,董家院中的最后一抹光源也终于隐逝在黑暗中。
蒋惜惜却仍蹲在窗下不动,心里细细品味董宗源方才说的话:他为何会因为董老太太的死而每晚不得安睡?听他的语气,绝非是悲伤过度所致,而是因为害怕。那他在怕什么?难道大人真的猜对了,这董宗源谋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才夜夜不能成眠?可他为何又突然说起小时候,难道董家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不成?还有一点,这董老太太若真的是被害死的,为何尸身上无半点痕迹?其他村民也不曾对董宗源起疑,还说他们母子俩的感情甚好。
想到这里,蒋惜惜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开了,心里也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挫败感填得满满的,她恨自己为何不像大人那般,有一颗条理清楚遇事不慌明断是非的脑袋瓜子,否则,也不至于蹲在这里半天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终于,小腿上的酸麻感让她无力再支撑身体,她缓缓起身,顺着穿堂朝前院走,准备按原路返回。可是刚走到墙根边,欲翻墙而出的时候,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冷冰冰的,如一片霜花穿过她的衣服,贴上她的后心。
蒋惜惜身子一紧,猛地回过头去。
她看见,一个老太太正背对着自己站在院中,她距她很近,也就隔着三尺不到的距离,所以蒋惜惜尚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新布的气味儿。
淡淡的,有点刺鼻
蒋惜惜身子一抖,脑子却忽然清楚过来,再不似方才那般混沌:她刚死不久,身上的寿衣也是新裁的,自然会有一股子异味。
刚想清楚这个事实,老太太忽然缓缓扭过身来,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住蒋惜惜,冲她惨然一笑。
………………………………
第十三章 开棺
黑色寿衣上缀满了白色的菊花,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抓进蒋惜惜心里,她屏住一口气,“你是董老太太?”
老妪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嘴巴忽然变成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黑洞,她拼劲全力,声嘶力竭地冲蒋惜惜喊出出两个字:“救我”
蒋惜惜一愣,不知她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思,只朝她问道,“你是怎么死的?是被谁害死的?”
黑衣老妪神色一滞,空洞的双目中涂上了一抹浓重的恨意,她缓缓扭过头,目光飘向内院里最中间的那间厢房,那间董宗源住着的厢房。
“你真的是被亲生儿子谋害的?”蒋惜惜的心口像是被大团的棉花堵上了,闷得厉害。
老妪没有说话,眼眶中却忽的落下两道血泪,红色的血,在月光的映照下,便成了黑色,凄厉且恕�
蒋惜惜心中大骇,身子剧烈一抖,脚下却不自觉的朝董老太太走去,两手紧握成拳,一步步靠近那个伫立在月光下的身影,一字一句道,“把实情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老妪嘴唇微翕,双目聚焦在蒋惜惜脸上,盯得蒋惜惜寒毛直竖。
可她刚要说出那个压在心头,将她击溃压垮的真相时,身子却猛地绷得笔直,被一根红丝从后心穿过,直到胸骨,随后,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片风中凋零的秋叶,被拽进身后无穷的黑暗中。
蒋惜惜眼睁睁见那老妪被红丝拉走,心里唬了一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抬脚便跟了过去,可是等待她的只有一片暗夜,那么黑,就像隐藏在董家的那个秘密,不能见光,不敢见光
良久之后,她从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
冒着火星的纸钱就像一只只火红的蝴蝶在半空中飞舞,董家人见纸钱点燃,无不伏在董老太太坟前放声大哭,悲痛异常。
忽然,火星像约定好了一般,全部熄灭掉了,冒着黑烟的纸钱缓缓从空中飘落,在坟头化成一滩滩灰烬。
哭声戛然而止,仆人们面面相觑了半晌,都将目光投放到最前面的董宗源身上:只见他微微抬起身子,瞪大眼睛望向汉白玉砌成的墓碑,身子不听使唤地抖动着。
“官人。”董夫人抓住他的手,目光坚定的直视他的眼睛,冲董宗源轻轻点了下头。
她沉着的姿态令董宗源也跟着镇定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否则,又怎会用这样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的目光,善解人意地看着自己。
他勉力冲她眨了下眼睛,遂对身后的仆人们吩咐道,“许是风沙大,才把火刮熄了,你们再烧些纸钱,切莫误了时辰,耽误了老夫人上路。”
仆人们应了一声,忙又拿了几串纸钱走到坟头旁边,吹旺火折子便朝下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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