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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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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尸气,大人还是早些把口鼻掩起来吧。”晏娘眯起眼睛,目光似乎想将前面的浓雾穿透。
    听到她这么说,程牧游和衙役们赶紧解下汗巾掩住口鼻,一个衙役慌张之余手抖了一下,将汗巾掉在地上,他蹲下身在浓雾中摸索着,可那汗巾却像长了脚似的,在雾气中消失不见了。
    “明明看到它就落在脚边了,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那衙役吓得冷汗涔涔,尸气一股接着一股灌入口鼻,把他呛得连连咳嗽,几乎站立不稳。
    “咯咯……咯咯咯……”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了几声小孩子的笑声,颤颤的,尖尖的,童稚中透着阴森。声音愈来愈近,像一把钢针一寸寸的扎入雾外这些人的心中,令他们的喘息都慢了下来。
    一个黑色的脑袋渐渐的从雾气中显露出来,那脑袋又扁又大,很是笨重,和下面若隐若现的小身子极不成比例,它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汗巾,一摇一摆的从浓雾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咯咯的笑着,仿佛被自己围着汗巾的怪异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啊。”看到这个场面,离它最近的那个衙役发出一声尖叫,扭头就朝后跑去,可却冷不丁的被身后的石头绊了一跤,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只能捂着脚屁股朝前一拱一拱的,就像一条抽动的蚯蚓。
    那怪物一步一步的走到衙役跟前,凸出的两只红眼睛直直的在他已经吓傻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然后,它将脖子上那条汗巾取下来,递到他的眼前。
    那衙役吓得脸都青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哪里还敢接它递过来的汗巾。见状那怪物又向前凑了凑,将汗巾放在他的眼睛上,隔着汗巾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又发出了一串“咯咯咯咯咯”的笑声,然后猛地长大了嘴巴,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冲着衙役的脑袋就压了下来。
    其他人看到这般情景,都吓得魂飞魄散,迈开脚丫子争先恐后的朝山下跑去,唯独程牧游拔出了长剑奔了过来,在最后那一刻一把将剑插进了那怪物的嗓子眼儿里。
    剑锋从它的嘴巴穿到喉咙,整个卡在它的身体里面,可是伤口处却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程牧游松开剑柄愣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小孩子似的东西左右摇了摇头,然后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嘎达嘎达”的声响。随着它咀嚼的动作,程牧游那柄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宝剑便一点一点的蜷曲碎裂开来,被它尽数吞进了肚子。
    见状,地上的衙役吓得连连大叫,这叫声打断了怪物的进食,彻底将它激怒了,它两腿一弯跳到那衙役的肚子上,双手卡住他的肩膀,将嘴巴咧到最大,露出里面白森森的尖牙,冲着他的脖子就咬了下去。
    程牧游见那人马上就要被生吞了,不管不顾的冲了上来,谁知那怪物力气奇大,一巴掌将他推出老远,身子“咚”的一声撞到一棵大树上,背部被震得生疼。
………………………………

第二十七章 泥人儿
    “大人,大人救我。”那衙役发出带着哭腔的一声悲泣,程牧游扶着地站起来,欲再朝他冲过去,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抢先一步来到了怪物面前。
    “喂,你看这是什么。”晏娘笑嘻嘻的说道,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泥塑的小人儿,那小人儿穿着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嬉皮笑脸的盯着前面的怪物。
    那怪物楞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好奇的笑,它爬起身,摇摇晃晃的从衙役身上走了下来,伸出手就要去抓晏娘手中的小人儿。可是这一抓却扑了个空,因为晏娘又朝侧面退了两步,和它隔开了一段距离。
    怪物顿了一下,随即又朝前走近了两步,再度朝小人儿的方向伸出了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娘略略蹲下身子,一把抽出了衙役掉落在地上的剑。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宝剑横着朝怪物的脖子劈了过去,“唰啦”一下砍掉了它的脑袋。脑袋在地上滴溜溜的转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不动了,可是怪物的身子却还立在原地,胳膊僵直的伸向小人儿,手掌一张一合的,似乎还不甘心未将它抓在手里。
    晏娘脸上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去,将小人儿塞入了那个又小又黑的手掌中。手掌终于不动了,它攥紧了掌心的泥人儿,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浓雾一点一点的向后撤去,露出了雾气中心那株参天的云杉。云杉的根部有一个大洞,那些雾气顺着洞口退了进去,消失无踪。
    晏娘抹了把汗,回头冲程牧游说道:“大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被她这么一说,程牧游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扶着背走到晏娘身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身首异处的躯体,神色愈发肃穆。
    “大人在想什么?”晏娘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父亲曾说过,大宋的太平来之不易,我等既拿朝廷俸禄,就要力保这平稳安定的局面。那时我还小,并未参透这句话的深意在哪里,今日看到这些被饿死被吃掉的孩子,我才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寒意。”
    “大人的父亲可是翰林使程大人?”
    程牧游回过头,“正是,不过父亲在朝做官,我们两个也许久未见了,”他看着地上那具尸身皱起眉头,“晏姑娘,这尸首该如何处置?”
    晏娘耸耸肩,“你的人逃的逃,伤的伤,只能烦请大人亲自将这头身丢到洞里了。”
    程牧游点点头,将汗巾在地上铺陈开,然后把那怪物的身体和脑袋放在上面,仔细的扎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做完这一切后,他起身和晏娘一起走到云杉树下,看着下面那个黑乎乎的大坑,静静的站了好久。
    “姑娘,这洞口应该是被前段时间的雨水冲出来的吧……”
    晏娘做了个“嘘”的手势,“大人,你听,这洞里似乎还埋藏着逝者的声音。”
    “娘,我饿了。”
    “爹,你把刀磨利了,是要做什么?”
    “妹妹死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我吗?”
    “我不想死……不想死……”
    程牧游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道:“心不迷,不堕生死。爱不重,不入娑婆。念不起,不生业累。”他手一松,包袱直坠下去,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蒋惜惜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刚才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潮湿的陷阱,又一次感受到了血液和灵魂一点一点的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只留下了一具将死的躯壳。可肉体上的煎熬还是次要的,爹临死前的情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她的脑壳,将她的精神彻底的击碎,一遍又一遍。
    “惜惜,快逃,不要回头。”爹用身体组成了一道墙,堵住了后面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的辽兵,他的后背被扎穿了,脖子上的伤口在汩汩的朝外冒着血,可是精神却支撑着他的躯体直立着,双手机械的用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辽兵的肚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在地上,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于密林深处,脸上浮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我不能死,不能……”蒋惜惜在心里喊了一句,她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坐了起来,却感到一阵眩晕,脖子一软又朝下栽了下去。“混蛋。”蒋惜惜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手握成拳头砸在地板上,没想到拳头所到之处,却粘到了某样湿湿黏黏的东西。蒋惜惜连忙将手指放到鼻尖,轻轻的嗅了一下,她倒吸了口凉气,是血,没错,这没有一丝热气的,淌得遍地都是的东西,竟是人的鲜血。
    “冬香,”蒋惜惜从喉咙里勉强叫出了这两个字,但是她的声音细的像蚊蝇一般,在空旷的房间中很快消逝不见了,“冬香,他把你怎么样了,你到底怎么样了?”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呐喊,然后伏在那摊鲜血中无声的哭了起来。
    阳光从叶间的缝隙中流淌下来,将在林间行进的一队人马照得忽明忽暗。晏娘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嘴里,轻声吹奏起来,曲调圆滑流畅、婉转悠扬,宛若一条小溪缠绕在林间淙淙而下。忽然,天空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一只长着深蓝色羽毛的小鸟从层层枝叶间飞了出来,落在了旁边斜出的一条树枝上,冲着下面急促的叫着。
    “那怪物死了,这些活物果然就都回来了,你看它叫得多欢。”后面跟着的衙役指着那只鸟轻声说道。
    晏娘也停止了吹叶,驻马仔细聆听着鸟叫声,小鸟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头轻轻的左右摆动着,似是倾诉又似是催促。终于,它停止了鸣叫,爪子稍一用力便朝上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于繁茂的枝叶中。
    “姑娘好兴致,把鸟儿都引来了。”程牧游在背后说道。
    “大人,”晏娘若有所思的望着空空的枝头,“荆府的事情似乎更复杂了。”
………………………………

第二十八章 恶人
    程牧游催促着马儿走到她身边,“晏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
    晏娘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大人在荆府住了这么几日,可曾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程牧游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荆家是大户人家,规矩礼数自然比别处繁琐些,荆小姐又将府上的事物打点的井井有条,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指摘之处……”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没有了,就像被人拦腰截断了似的。
    “大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晏娘在一旁追问道。
    “荆小姐是名门闺秀,自小饱读诗书,可为何偏要对我说了那么一句不应景的诗呢?人面桃花相映红,哪里还有什么桃花,桃花早就落尽了。”程牧游像是对晏娘又像在对自己说着,“她站在那株桃树下,告诉我人面桃花人去楼空都不过是世间常情,当时我只觉得不对劲,后来她自尽了,我也只当她是在对我告别,可是现在这么一想,荆小姐她应该是别有深意。”
    两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看着对方,突然同时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将前蹄高高扬起,掀起阵阵尘土,马队冲出了邱兴山,朝着荆府一路飞奔而去。
    “大人,”见程牧游一行急匆匆的从门口走来,史飞快步迎了上来,“还是没有发现蒋姑娘的下落,荆尘锦人也没有抓到。”
    程牧游略一点头,“叫几个人拿上工具跟我去桃林。”
    史飞面露不解,但看到程牧游的表情,他也没敢多问,连忙照着他的意思将事情安排下去。
    桃树下的泥土被一抔一抔的铲到一边,只听“砰”的一声响,铲子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停下不动了。一个衙役在土里面扒拉了半天,然后用力拽出了一个精致的榆木盒子,他掸了掸上面的泥土,将那盒子递给程牧游。
    程牧游摇了摇木盒,听到里面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便果断将它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女人的首饰,有镯子,步摇,还有坠子,这些首饰质地、新旧、做工皆不相同,一看就是属于不同人的,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下面一个黑色的抹额上,那抹额绣工精致,纹路奇巧,中间坠着一块绿松石,明显是富贵人家的东西。程牧游将它拿在手上,嗓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这颜色和花纹可不像是女人用的东西。”
    晏娘走上前,看着他手里的抹额,“这样的款式,年轻男子如今可不愿意戴了,不知荆小姐将它放在盒子里,到底想表达什么?”
    程牧游看着她,目光如墨,“姑娘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荆府现在只有荆老爷一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不如我们就去会一会他吧。”
    “大人,荆老爷他现在恐怕还不能说话。”史今跟在他们身后提醒道,史飞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看不出来吗,他那是装的,从头到尾他都在装。”
    荆云来住的内院大门紧闭,两个小厮正坐在门外打瞌睡,被史今的敲门声惊醒后,两人忙跪着磕头,“大人,老爷刚刚睡下了,有什么事您跟小的交代就行了,别惊扰了老爷。”
    史今正在气头上,他将剑拔出一半,恶狠狠的冲那小厮吼道,“人命关天的事情也是你做得了主的,再不让开就小心你的脑袋,老子的剑可没长眼睛。”
    那两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犹豫不定,可就在这时,从内室传出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胆子越发大了,程大人都到门口了,还不快请进来。”
    听到这声音大家都愣住了,因为声音的主人在昨天还口歪眼斜,奄奄一息的躺在椅子上,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可是才过了不到一日,他怎么就声如洪钟,老树回春了呢。
    程牧游没再犹豫,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内室,他看到荆云来正端坐在床榻上,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他的贴身老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那汤的味道很香,溢满了整个屋子,馋的两个小厮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晏娘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这幅画面,这和精卫刚才告诉她的情景一模一样。
    “荆老真是雄风不减,不过这碗苁蓉羊骨汤,还是要搭配上那几瓶媚药,效果才会更好吧。”程牧游声有笑意,面皮却一动不动。
    荆云来又喝了一口老奴递过来的汤,然后用方巾擦了擦嘴巴,眼珠子向上挑了一挑,“程大人,我年事已高,脑子都糊涂了,实在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程牧游将手里的榆木盒子“啪”的扔到荆云来面前,盒盖盒身一分为二,里面的东西滚了满地,“荆老不会糊涂到连自己的抹额都认不出来了吧,我倒想问问荆老,为什么你的东西会和那些死去的女人的首饰一起,被荆小姐埋在桃树下面了呢。”
    荆云来朗声一笑,双手提着衣衫站了起来,“这种事大人怎么能来问我呢,小女现在已经不省人事,大人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是她埋进去的,依我看,倒像是贼人偷了几样金银首饰,暂且埋在了树下罢了。”
    见他面无惧色,程牧游咬着牙冷笑了一声,“我自会派人去比对这些首饰,看它们是不是属于那些溺死的女人的,若是她们的话……”
    “就算是又怎样?”他的话被荆云来打断了,“我荆府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程大人不如出去问问,玉泉镇哪户人家没来我这里讨过粮食,要过银子,丢一些首饰在这里,稀奇吗?”
    程牧游朝前逼近了两步,眼睛里有惊雷滚过,“你想抵赖?别忘了柜子里的那些腌臜玩意儿,它们可都是铁证。”
    “铁证?证明什么?”荆云来满脸阴鸷的朝着程牧游迎了过来,凑近他的耳朵一字一句的说道,“大人,我听说那些尸体都消失了,在我府上查出了这些东西又能代表什么呢?荆府这么多人,谁还能没个特别的需求和癖好?怎么官府连这些都要管吗?”
………………………………

第二十九章 饥荒
    程牧游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脊梁骨突然蹿起了一股寒意,这是他在面对那个食人的怪物时都未曾有过的感觉,滴水成冰,直逼心肺。他知道自己最有力的证据已经被吃的渣都不剩,而伴随着这些尸体的消失,荆云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蒋惜惜的下落了。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冲上去用剑割断那根爬满了皱纹的脖子,可是理智却像一根线,将他绑在崩溃的边缘,无法冲破也不能脱身。
    见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荆云来脸上突然多出了几丝得意,他又把头朝前凑了凑,用只有程牧游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道,“大人,我还听说你们去了邱兴山,而且还找到了那个山洞。”
    程牧游脸色一凛,“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山洞的?”
    荆云来眼中的色彩由淡转浓,他的身体略朝后倾了倾,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又是疑,“难道真的是他们?我府上上百旦粮食一夜间消失,也是被他们吃掉了,对不对?”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寂静了,每个人都在心里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他口中的那个“他们”指代的究竟又是什么。
    “玉泉镇饥荒那年,你也还是个孩子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如同飞鸟一般降落到荆云来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不紧不慢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眼睛青涩中透着沧桑,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孩子。”荆云来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研磨了好几遍,一直到将它们碾得粉身碎骨才勉强将一丝笑挂在脸上,“姑娘见多识广,连那场饥荒都知道。”
    晏娘也冲他回应了一个微笑,“我有一位忘年至交经历过当年的那场劫难,他告诉我,当时玉泉镇的孩子所剩无几,不是像牲口一般被宰掉,就是饿死后被至亲吃掉,”她波澜不惊的说着,脚下却一步步的朝荆云来走去,“不过荆老似乎是个例外,竟然能从那场人食人的灾难中逃了出来,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天我算是信了。不过我真的很感兴趣,您到底是如何存活下来了,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今天这个人面兽心的怪物。”
    “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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