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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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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牧游低头沉思一会儿,很快答道,“崇敬?不,不对,是疏离。”
    徐子明一拍大腿,“没错,就是疏离,他一身青衣,从滚滚硝烟中款步而来,身上纤尘不染,和我们这些人竟似处在不同的天地中一般,”说到这里,他眉间微微一簇,“所以辽军里面有一个传言,说先帝之所以能赢那一仗,是因为有神仙相助,大宋在气运上就占了先机。这话倒也没错,大人您想啊,若不是神仙,怎能在顷刻之间就将两头凶兽斩除?”
    程牧游笑着摇头,“这种说法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徐子明却连连摆手,“并非是小题大做,这说法就连当时大辽的景宗皇帝都信了,还为此大病了一场,后来就没缓回来,年纪轻轻便去了,只留下那萧太后带着一个尚未满七岁的幼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文殊奴。”
    “辽景宗从幼时起便身子不好,再加上这场关键的战役输了,他又气又急,自然会影响到健康,与气运神仙之说又有何关系?”程牧游笑道。
    徐子明也跟着他憨笑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听别人说的,其中的内情又有谁人知晓呢?”
    几个人说笑着朝山下走,一路欣赏景致,谈天说地,倒是也惬意。眼看就要到山脚下时,后面的山林中却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人,重重撞在徐子明后背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幸亏蒋惜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才没有摔出一个及其不雅的姿势来。
    可那人撞了人却不自知,连道歉都没有一声,绕过他们就慌慌张张的继续朝前跑,然而急中生乱,绣鞋从脚上脱落,让她不得不折回来,手忙脚乱的将鞋子套上。
    “喂,撞了人也不道歉,这是哪门子规矩?”蒋惜惜早已认出那人就是方才在寺门口被徐子明绊了一跤的那位姑娘,只是现在,她身上那件薄纱裙的裙摆被荆棘野草挂得稀烂,头上的玉簪也折掉了,剩下的一半吊在鬓角,摇摇欲坠。
    那女子瞅她一眼,竟也没有接话,脚下却如生了风一般继续朝前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一下,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对她紧追不舍。
    “姑娘请留步,”程牧游加快脚步追上去,身子一转便挡到她前面,两手抱拳微微行了一礼,正色道,“程某斗胆问一句,姑娘的贴身婢女去哪儿了,方才在天弘寺,她可是一刻不停地伺候在姑娘左右,怎么现在不见她人了?”
    被程牧游拦住后,那女子本要着恼,可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面色突然一变,脸上登时挂上两道眼泪,“环翠她她不见了”
………………………………

第八章 味道
    蒋惜惜本来还对她心有忿恨,现如今见她如此说,忙上前追问,“不见了?从我们分开到现在也只不到一个时辰罢了,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那女子再不似方才那般跋扈,她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叫钟敏,是门下侍郎钟志清的女儿,环翠是我的贴身婢女,这几日随我来来新安的舅公家小住。方才和环翠上香之后我们便离开了天弘寺,走到半道,我看见林中的野花开得正好,便和她一起离了正路走进山林。谁知走着走着,头顶的光线却越来越暗,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这才发现我们俩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林子深处,举目远眺,来时的那条小道竟已不知去向。我心里害怕,便拉了环翠摸索着朝前走,可是将将走出几步,却听到背后传来几声怪音,回头之时,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隐隐能看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立在一株大树后面。环翠吓得大叫一声,丢下我就朝前跑,我跟在后面唤了她几声,她也没有回头。当时情况危急,我便索性不再管她,自己逃命,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来时的那条小径上,可是环翠却不知去向。我知道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找回环翠的,便想着到山下叫人,再来山林中找她,”说到这里,她泪眼盈盈地望向程牧游,“大人,环翠自小同我一起长大,就如我的亲姊妹一般,若是大人帮我找到她,钟敏定当感激不尽。”
    蒋惜惜看着她泪水涟涟的脸蛋,哼了一声,将头上的发辫收紧了一些,袖管也撸了上来,做出一副准备上山的架势,“不管她是你的谁,我们都会找的,新安府的人,从来都不会看人下菜碟,这点还望姑娘放心。”
    ***
    树林里阴暗且寂静,古木参天,遮天翳日,将程牧游和蒋惜惜被汗湿的衣衫浸染得一片冰凉。
    蒋惜惜走在前面,她一面紧盯前方影影瞳瞳的树干,一面用长剑拨开身侧半人多高的草丛,眼睛机警地从每一片树影下野草间扫过,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程牧游则跟在她身后,与她背靠着背一点点倒退着走,这样两人便将四面八方全部收在眼底,不留给他人半分偷袭的机会。
    如此这般静默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蒋惜惜忍不住冲程牧游说道,“大人,这里树高草茂,若真是有人埋伏其中,那两位姑娘一定无法察觉,想是那贼人早就盯上了她们,一路跟踪至一处隐蔽的地方,对那环翠下了手。”
    程牧游阖首,“我同你想得一样,不过那位小姐说的话我却是不信,那小丫鬟对她言听计从,怎敢在危机之时丢下她一个人逃命。再说了,若真如她所说,将那环翠视如亲姊妹一般对待,又怎会一个人匆匆逃走,若不是我追问过去,她还是只字不提环翠遇险一事。”
    蒋惜惜疑道,“大人的意思是,那位小姐是自己逃掉,将环翠一人丢入险境之中?”她将头稍稍扭过来一些,“可是她为何要说谎呢?”
    程牧游冷冷一笑,“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若是环翠死了,她便可以趁此开脱,推卸责任。若是没死,以那丫头的身份,难道还敢怪罪她不成?”
    蒋惜惜恍然,摇着头刚要感叹一番世间人情的险恶,忽听到前方一阵“夸啦夸啦”的怪响,紧接着,几片叶子从高处坠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角旁。
    “谁?”
    她轻叱一声,长剑旋即横于身前,剑尖正对前方那片黑魆魆的树影,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在那片混沌不清的黑影中仔细辨别,试图从中分辨出个一二来。
    “哗啦哗啦”
    又是一阵怪响,这次声音来自头顶,似有什么人从树冠上面脚踏枝叶一跃而起,顺着一道突如其来的狂风飞离此地,风过无痕,除了树干在一阵激烈的摇晃后归于平静之外,再无留下半点讯息。
    蒋惜惜吃了一惊,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精湛的轻功,那人速度之快,简直如一道疾风,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什么模样,不,应该说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及瞅见,他便消失于朗朗长空中。
    她心里一急,也不管能否追得上,双手攀住树干就欲朝上爬,脚还未离地,却被程牧游叫住了,“别追了,救人要紧。”
    蒋惜惜回头,看到程牧游正盯着旁边的片草丛:那里面躺着一个人,她一席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盘着两个螺髻,却不是那环翠又能是谁?
    ***
    好在环翠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大碍,不过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关心自己身在何处,受伤了没有,而是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来回搜罗着,直到看见立在一旁的钟敏,她似乎才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不顾体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把抓住钟敏的手,口中喃喃道:“小姐,你没事吧,刚才可担心死环翠了。”
    程牧游见她这般模样,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而且听环翠的语气,她倒也不是真的关心钟敏,而是对这位小姐畏惧之极。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环翠姑娘,你到底为何会晕倒?方才在林中,你又看到了什么?”
    环翠听他发问,稍稍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钟敏于是在一旁说道,“这位是新安县令程大人,环翠,你把和我走散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大人便是。”
    听自家小姐发话,环翠这才对程牧游几人说道,“我当时怕得厉害,只听到身后有唰唰的脚步声跟着,便不管不顾朝前跑,没想前面有个陡坡,我脚下一空便摔了下去,脑袋好像碰到了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牧游追问,“姑娘没有看到跟着你的那人是何模样?”
    环翠缓缓摇头,摇了一会儿又定住了,“我虽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却嗅到了一股很重的焦糊味儿,有点臭,闻了便想作呕。”
………………………………

第九章 杏
    钟敏坐在床上,双脚泡在一只灌满热水的木桶中,闭着眼睛静静养神。她今日受到了惊吓,所以一回到舅公家里便随便吃了点东西早早回房歇着了。环翠却不似她家小姐这般惬意,现如今,她正蹲在木桶旁边,轻轻的替钟敏按摩着裸露在外的小腿,桶沿上的蒸汽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眉毛染得潮湿一片。
    “嘶,”钟敏忽的发出一声轻微的叫,食指和中指蜷起用力在环翠头顶敲了一下,嘴里砸吧一声,“轻点儿,不捏在你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是吗?”
    她恰恰敲在了环翠脑袋上被石头撞到地方,疼得这小丫鬟眼泪登时涌了出来,不过,她却瘪了瘪嘴,不敢多为自己辩解一句,只陪着笑脸说道,“是我手重了,小姐肌肤娇嫩,不比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环翠知错了,小姐莫要生气。”
    钟敏“嘁”了一声,抬起脚将环翠踢到地上,“笨手拙脚的丫头,跟了我这么久,做事还这么毛躁,”白了环翠一眼后,她朝桌上那只青花瓷汤碗一指,“我有些饿了,去把那碗火腿豆腐羹给我端过来。”
    环翠“喏”了一声,连忙起身将那碗还温热的汤送到钟敏手中,毕恭毕敬的将盖子掀开后,肉羹的香味儿便在空气中四散开来,飘香满室。
    红色的火腿配上乳白的豆腐,再加上一点青绿色的小葱,颜色搭配得极好,将整碗汤映衬得格外诱人。环翠拿着手绢伺候在一旁,却觉喉咙中一阵翻滚,一股子又酸又醒的味道从腹中直达嘴里,忍了几次之后,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她捂着嘴巴冲出门外,来不及阖上门便大声地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方才觉胸口清爽,不过她马上便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于是怯怯得走进门内,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抬起,望向前面那张阴沉的脸孔。
    “小姐环翠环翠错了,环翠突觉肚子不适,小姐小姐饶了环翠这一次吧。”
    钟敏一声没吭,少顷,突然重重的将那只青花瓷碗摔于地上,又一脚将木桶踹翻,“把这些都收拾干净了,用手收拾,若是留下半点污渍,仔细你的皮。”
    ***
    月上中庭,将室内照得一片银亮。
    钟敏早早便睡下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色平静,似乎完全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趴在床边的环翠却迟迟没有入睡,这倒不是因为她受到了钟敏的叱责,心情不好而无法安眠,这种训斥她从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早已经习惯了。她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那股子难受的感觉又一次袭上了胸口:肚子里明明空得难受,却又不想进食,只要一想到食物,胸口便会涌上一阵深深的呕意,直达喉咙,又酸又涩,嘴巴里偏又淡得发干,让她忍不住发出阵阵干呕声。
    床上的钟敏“哼”了一声,轻轻翻转了个身,把环翠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声音惊到了她。在确认她没有醒来后,环翠还是不放心,于是急急地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室外。
    外面的月光更盛,整座院子像是罩在一张银纱下面,迷迷蒙蒙,给所有的景物都涂抹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环翠却无心欣赏月色,她觉得腹中的呕意更严重了,一阵接着一阵,直冲嗓子,将脑袋弄得晕晕沉沉,胸口似是压着一块千斤大石,透不过气来。
    于是她扶住院中的杏树,用力的呕了几下,可是由于前面吐过一次,腹中空荡荡的,所以只能呕出几口唾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环翠喘着气望向天上的圆月,眼珠上蒙上一层水雾,“我这是怎么了?今天也没有伤到肚子啊,难道生了什么怪病?所以肚中才如此难受?”
    这么想着,她心里越发紧张起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身子,头顶却碰触到一样又圆又硬的事物,抬头一看,发现那东西原来是只已经成熟的杏子,黄里透着红,甚是诱人。
    环翠咽了口口水,突然想也不想就将那只杏子摘下,在衣角擦了几下便送进口中,一口一口,嚼得汁水横飞,转眼间就将一整只杏子啃得干干净净。她随意将杏核扔在地上,又摘了另外一只
    就这样,不到半刻钟光景,地上已经落了五只杏核,每一只都被环翠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杏肉都没剩。
    环翠摸摸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原来自己不是不饿,而是没有找到对胃口的吃食。可是转念一想,她又颇有些不解:明明自己以前不爱吃酸,不吃杏子的,怎么今个儿倒转了性,只想吃这个东西,除了它别的都吃不下。
    她站在树下,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正百思不得其解,脑中忽然“嗡”的一声:去年,二夫人刚有孩子的时候,也像她现在这般,什么都吃不下,只捡一些酸的东西吃,于是老爷便日日让厨子们准备面片儿,加了醋给二夫人送过去,可是她还嫌不够,总是偷偷吩咐下人们多加几勺醋,搞得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说这二夫人有了孩子反应也太大了些,恨不得日日端着醋碗喝。
    想到这里,环翠冷哼了一声,扬起手掌照自己脸蛋上轻轻一拍:瞎想什么呢?难道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连男人的手都未摸过,还能怀了孩子不成?她自嘲的一笑,耸耸肩膀,抬脚便朝屋里走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将树上成熟的杏子一个不拉的摘下,小心翼翼地兜在衣摆中,这才又朝前走去。
    脚刚踏上台阶,她忽然愣在原地,手一松,杏子纷纷落下,滚了一地。她捂住自己的肚子,惊恐的张大眼睛,呆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跳动着,一下接着一下,手按上去,那感觉便愈发分明,连她的手掌都跟着震动起来。
    环翠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整个后半夜都没有站起身。
………………………………

第十章 祭奠
    钟志清站在自家院中的木桥上,背手望向桥下一袭黑衣的男子,皱眉问道,“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那五个人的讯息,你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在查?”
    黑衣人低头行礼道,“大人,天晚上是阴天,夜色极暗,那五人在先帝陵前诵读焚烧祭墓文后,便快速离开了,守卫陵寝的士兵赶到时,只看到了一地白花,追了两里地,却连人影都没有看到,所以所以”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钟志清斜睨他一眼,怒斥道,“上次你回来就是这个说法,这次还是一样,既然如此,还一次次回来禀报什么?”
    黑衣人将身子又朝下压低了一点,轻声说道,“大人,我们虽然从守灵的卫兵那里套不出线索,却从一个住在附近的村民那里了解到了一点情况”
    钟志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快说。”
    “那名村民曾在那晚见到一个人骑马从树丛中急奔而出,不过马跑得太快,再加上夜色阴暗,他未曾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是经小的反复问询,他终于想起一点细枝末节,他说那人腰侧佩戴着一块玉,那玉稀罕得很,纵使在暗夜,也能发出七彩的光环。”
    钟志清凝神看他,“玉?”
    说出这个字后,他便不再说话了,背手望着天上那轮圆月,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唤了一句,“大人?”
    钟志清回过神,忽的“哈哈”一笑,两手一拍,“好啊,好,你这次办得很好,不过这案子你们要接着查,就以这块石头为线索,将朝中的大小官员查个遍。”
    黑衣人一愣,“大人,小的小的不太明白,一块玉石罢了,朝中佩戴玉石的官员这么多,该从何处下手呢?”
    钟志清冷哼一声,“你以为这是一块普通的玉石吗?玉本身不会发光,更不会吸收月光,这能在暗夜中发出五彩光环的石头叫红眼黑曜石,世间罕有,所以佩戴此石的人应该不难查。”
    黑衣人恍然大悟,颔首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查,绝不辜负大人所托,”走出两步,又停下折了回来,“大人,明日您就到新安去了,可否需要小的们陪您一同前往?”
    钟志清摆了一下手,“不用,此去新安只是为了盐船靠岸一事,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应。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揪出十年祭祀的那五个人来,圣上对此案极为关切,若是让我将这几人查出来,圣上他定会龙颜大悦。”
    ***
    水流滔滔的运河两旁,一向是店家灯火千万,伎乐之声喧哗,可是今日,无论是店家还是青楼,都早早的熄了灯,有的甚至根本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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