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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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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比樊荫幸运的是,他还活着,因为他恰好掉到野草最密最高的地方,荒草就像一块厚实的毛毯,缓冲了落地时身体的冲击力。不过,他看上去极度虚弱,显然也是受了重创,若不及时医治,恐怕再耽搁上几个时辰就会和樊荫一样,命丧谷底。
***
樊荫入葬后的第二天,樊晴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因为那天晚上,有人在山脚下遇到了她,再加上她同樊荫起争执的那件事,镇上的人全都知道了,所以官府理所当然的怀疑她就是将樊荫推下悬崖的凶手。虽然她极力辩白,说自己只是在路上看到了樊荫,所以才跟着她上山,后来人跟丢了,她就下了山。但是,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樊夫人因为两个女儿的事病了,整天躺在床上,茶饭不思,蒋惜惜怎么劝,她都只是默默的流泪,一个字也不回应。
蒋惜惜心里焦急,却不敢到官府打听,以她现在的身份,若贸然到官府去,恐怕樊晴没救出来,自己倒要进去了,所以,她只能每天在官府外面转悠,希望能探听到一些和案子相关的消息。可是官府的消息哪是这么好打听的,所以她在衙门外面待了几天,还是一无所获。
这天,她决定铤而走险,看到几个衙役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便尝试着上去套近乎,可是还没走出两步,便看到戚叔推着喻无伤,一同从府衙中走了出来。几个衙役将他送到门口,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喻公子,您就先回去吧,县令大人既然应承下来了,那就一定会放人的,您就安心的在家里等消息吧。”
喻无伤点点头,戚叔忙将几个纸包递过去,嘴上说着“有劳各位了。”
几个衙役将他毕恭毕敬的抬下衙门前的台阶,这才屈着身子返回府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看来不假,喻公子,看来樊晴姐的事情有着落了。”蒋惜惜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她很看不上这种**的场面,所以语气中颇有些不忿。
“蒋姑娘,可是你在这儿流连了几日,不也是为了救出樊晴吗?我相信,你同我一样,都相信她没有杀人。”
………………………………
第二十六章 病人
被人说中了心事,蒋惜惜到没有否认:“那天我虽亲眼看到樊晴上山,但是却不认为樊荫是被她杀害的。一则是因为樊晴自己不认,她这个人我是了解的,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但是人却没有那么复杂,她听说樊荫的死讯后,那种吃惊和悲痛的神态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二则,当天,我在山上曾经见到过另一个人,我怀疑那个人,才是杀死樊荫的凶手。”
“另一个人?”
蒋惜惜盯住喻无伤的眼睛,“喻公子,你知道蚕祟吗?”
喻无伤淡淡一笑,“淡水镇的人怎会不知蚕祟,只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不信鬼神,不是亲眼看到的,我就只当它是个传说,民智远未开化,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情,便归结到鬼神身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若是在一年前,我定同你的想法一样,不把鬼神之说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我信了。”
“蒋姑娘怀疑杀死樊荫的是蚕祟?但是你可知道,若将这番话告诉官府,他们可能以为你疯了。”
蒋惜惜“嘁”了一声,“我早想到了,他们这帮人,银子收的倒是痛快,对真正的线索却不闻不问。”
喻无伤摇头苦笑,“你也不用这样极端,银钱打点当然只是一方面,他们之所以肯放人,主要是因为没有证据。我刚才告诉那县令,樊晴上有一生病的老母,若将来她因为樊晴被抓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却查出人不是樊晴杀的,那官府的责任可就大了。我还说,倒不如先将樊晴放回去,她一个大姑娘,能跑到哪里?等将来有了真凭实据,再将她抓过来也不迟。他也是怕担责任,这才准备明天放人。”见蒋惜惜不说话,他便知道她也认同自己,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于是话锋一转,“蒋姑娘,我听别人讲,那天你在山谷里发现的不止是樊荫,还有另外一个人。”
蒋惜惜点点头,“那天在山谷下确实不止樊荫一人,不过另一个人镇民们也不太认得,而且他伤的很重,所以暂时留在医馆医治。其实当时我爬上来找人帮忙,本来是不抱希望的,因为看那人的样子,应该是只剩下一口气撑着,可没想到,他倒真是顽强,竟然没死,不过这几日都一直昏迷,也不知道醒来没有。”
“不如我们结伴去医馆看看,若是他醒了,说不定能提供一些线索,可能对破案会有所助益。”
蒋惜惜两掌一拍,面露喜色,“你若不说,我倒把这茬忘了,还是喻公子考虑的周全,我们这就去医馆一趟吧。”
医馆的大夫看到喻无伤到来,忙毕恭毕敬的将他迎到室内,几人说明来意后,那姓曹的大夫却面露难色,他搓着双手,“喻公子,我劝您呀,还是不要去看他的好,看完了不但无益,而且恐你心里难受。”
蒋惜惜听他语气不对,忙在一旁问道,“他是不是情况不好?”
曹大夫叹了口气,“人刚送来时,我瞧他虽有不少外伤,但是所幸五脏六腑伤的不重,便想着好好的调理一段日子,说不定能撑过去,可是这几天过去了,他的伤情不但没有好转,反倒是加重了,有好几处伤口开始溃烂流脓,人也越来越衰弱,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估计是不中用了。”
“曹大夫,这个人可能知道杀死樊荫姑娘的凶手,所以我还是想去见一见他,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喻无伤说明了来意。
曹大夫听他这么说,拿出了几条手帕,“公子可以去见他,不过一定要用这帕子堵住口鼻,现在天儿热了,他那屋子里的味道恐不好闻。”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那个人被安置在医馆后院一件阴暗的偏房里,刚一推门进去,蒋惜惜的鼻中就窜进了一股腐肉和脓血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儿,即便隔着手帕,这味道依然浓重,根本回避不了。曹大夫捂着鼻子,“二位自己问他吧,我前面还有病人,就不奉陪了。”说完,他就忙不迭的踏出屋子,逃也似的不见了。
“戚叔,推我过去。”喻无伤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影,朝身后命令道。
“少爷,这里空气污浊,您真的要过去吗。”戚叔趑趄不前。
“我来推少爷过去吧,戚叔,你在外面等着就好。”蒋惜惜接过四轮车,推着喻无伤来到那人床前。
床上面遮着幔帐,是为了防止苍蝇蚊虫叮咬病人,不过即便隔着一层白纱,还是能清晰的看到那人的模样: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全身长满了恶疮,脓血从疮处流出来,将整张床铺染成淡淡的粉色。尤其是他的脖子,胀得像大腿那么粗,喉结处凸起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瘤子。
蒋惜惜捂住嘴巴,朝后退了几步,双眼中充满了惊恐。
喻无伤回头望她,“蒋姑娘,这人赤身露体,你若是觉得不适,先出去等我好了。”
“他的脖子为什么肿的如此厉害,那天我在谷底遇到他时,明明不是这样的。”说出如此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后,她突然推起喻无伤朝屋外跑,慌乱中将桌上一只装满水的铜盆撞翻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床上的人似是被这声响惊动,他竟慢慢的坐起身,伸手将幔帐掀开。
蒋惜惜已经推着喻无伤来到门口,刚打开门,忽听后面传来“啊啊”的干嚎声。她愣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那人已经摇摇晃晃的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望着门口,嘴巴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怪叫,手颤颤巍巍的指向前面。
“蒋姑娘,快把我推过去,我要问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樊荫。”
蒋惜惜却没有理会他,她坚定的推着四轮车来到门外,重重的将屋门关上。
“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他眼看就要不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话音未落,门内就传出接连不止的喘咳声,透过窗户,他们看到那个人捂着自己的前胸,将一口口鲜血接连不断的喷向地面。
………………………………
第二十七章 峰回路转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不出半刻光景,竟然积成明汪汪的一滩,红里透着黑,触目惊心。可是那人还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似是想将全身的血液都咳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咳嗽声终于停止了,那人缓缓直起身,用肿的只剩下两条细缝的眼睛朝窗外瞟了过来。就在蒋惜惜以为他要擦擦嘴巴,朝他们走过来时,他的身子突然朝后倒去,像一片树叶般轻飘飘的跌到那摊粘稠的鲜血中,手脚挣扎了几下,软绵绵的耷拉下来。
他,终于解脱了。
蒋惜惜静默了好久,直到戚叔一边喊着“疫病,疫病又来了”,一边冲出院子,她才全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推着喻无伤朝院外跑去。可是没跑出几步,手背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蒋姑娘,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喻无伤脸色苍白,说出的话却坚定的不容反驳,“这种温度下,不出几个时辰,尸体就会**发臭,到那时,疫情蔓延就不可避免,”他毅然坐直了身子,“十六年前的悲剧,不能再在淡水镇重演了。”
蒋惜惜看着坐在四轮车上那个瘦弱的身影,紧绷的心弦慢慢舒缓了下来,她转到车前,直视喻无伤的双眼,“喻公子,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蒋姑娘愿意帮我?”
“我若是这么走了,怕是无颜再回故土。”
喻无伤没懂她话中的深意,但是他已经无心追究,因为医馆中突然传出了一阵阵惊呼,想是戚叔将这个闻者惊心的消息带了出去,扰乱了一池静水。
“点火,烧屋子,我记得婆婆说过,若想除根,只能用火灼这一个法子。”喻无伤的眼睛在院中转来转去,终于落到旁边的一摞垒得高高的柴火上,“蒋姑娘,用这些柴火堵住门窗,再将它们点着,这屋子独门独户,火势应该蔓延不开,只要将尸体彻底烧化,疫情就无法扩散了。”
蒋惜惜忙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办,将最后一堆柴火搬到窗台上时,她朝屋内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的眼睛尚未完全闭合,满身的黑疮还在向外流着浓水。她打了个哆嗦,退后几步,将一只点燃火的木柴扔向屋内,然后推着喻无伤退到一旁,两人看着火苗越蹿越高,门窗家具的爆裂声不断从屋里传出,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橘红色的火苗一点点爬上天空,和一朵通红的火烧云融合在一起,将天际涂染得像一块红布。
“应该没事了吧。”蒋惜惜看着房梁断成两截,屋顶整个坍塌下去,自言自语的说道。
喻无伤轻蹙着眉毛,“事情还没完,这个人一定不是疫病的源头,他虽然被烧掉了,但是难保他人不被染上,这几日,还是要提醒镇民们多加小心。”他回头看着蒋惜惜,“蒋姑娘,你是怎么发现他身染疫病的,我方才见到他时,还以为那些创口是从悬崖跌落形成的外伤。”
“樊夫人说过,染了疫病的人,脖子、腋窝、双腿等地方会出现肿胀,长出拳头大的血包,而我在谷底发现这个人的时候,他虽然浑身是伤,但是脖子却没有肿胀,再加上曹大夫说他的伤口没有好转,反而溃烂流脓,所以我便怀疑他染了那个病。”
正说着,院内突然挤进了不少镇民,他们都是看到火光冲进来的,戚叔也在他们中间,他试探着朝屋里瞧了瞧,“少爷,那人的尸体已经烧掉了?”
喻无伤点头,“戚叔,你明日到益州采购几车皂荚回来,或许淡水镇用的上。”说完,刚要命他将自己推出去,镇民们突然齐齐跪下,“蚕神转世,喻公子真是蚕神转世啊,若是没有你,淡水镇可如何避过这一劫啊。”
***
“大人今天怎么看起来愁眉不展的?”
“嗨,你没听说吗?京城那位于大人出事了,他可是咱们大人过去的老师,也是他背后的靠山。”
“呀,他可是门下侍郎啊,能出什么事?”
“他那傻儿子最近不是要娶新媳妇过门吗?可是迎亲的那一天,新娘子在府里等啊等,硬是没把新郎官等过来,你猜怎么,原来当天早晨有人告御状,将一本账簿放在大庆殿前面,上头是于大人监理修建黄河大坝时偷工减料的证据,据说他单从这个工程中就贪了白银六百两,圣上大怒,当即就命人将他缉到大理寺审讯,可谁想,圣上的人到了于府,却发现他们一家三口不见了,原来,他一早收到口信,举家出逃了,人到现在还没抓住呢。”
“这倒怪了,皇宫内外把守的这么严,什么人这么有本事,能将账簿放到大庆殿外面?”
“谁知道呢,总之,这事儿蹊跷的很,于芳大人本来想让儿子娶个媳妇儿,给家里添个孙子的,谁知道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所以咱们大人才一整天都没好脸色。”
躲在廊柱后面的蒋惜惜将两个衙役的谈话一字不落的听到耳中,她的后背濡出一层汗,汗干了,衣服贴在后心,沁出一阵舒心透肺的凉爽。眼角有泪泌出,她伸手去擦,刚擦干,唇边却忍不住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就这么又哭又笑的站在衙门外面,全然不顾路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
是啊,劫后余生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她现在不仅不用嫁给那个于国彦,过几日,应该就可以回新安城了,又可以见到大人和迅儿,对了,还有晏姑娘,这件事她一定出了不少力,到时,她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蒋姑娘。”
樊晴的声音从衙门内传出来,她看起来脸色苍白,精神却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她身边的喻无伤则一脸的担忧,“樊晴在里面在里面吃睡都不爽,蒋姑娘,她回去后麻烦你照顾好她。”
蒋惜惜暂时放下自己的事情,快跑几步来到樊晴身旁抓住她的手,“太好了,伯母在家等的心焦了,快些跟我回去吧。”
樊晴却冲她轻轻一笑,“等我一下,我有些话要和喻公子说,说完了我们就回家。”
………………………………
第二十八章 死城
“我跟无伤说清楚了。”樊晴喝了一口粥,从嗓子中蹦出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蒋惜惜“哦”了一声,用勺子搅拌着面前那碗早已凉掉的粥,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样是为他好,我也知道自己能从衙门里出来全靠无伤斡旋,但是惜惜,我真的不忍再骗他,从头到尾,我心里都只有王遇臣一人,他这样对我尽心竭力,我就更加于心不忍,早些说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蒋惜惜知道樊晴说的没错,可是她突然想起喻无伤在衙门前充满期盼的双眼,他盼着她出来,她出来之后,却把世间最冷的冰雪送给他。
“他说什么了?”
“他倒是很平静,我说要把他送我的东西还回去,可是他说什么都不要,还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就只是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无伤这个人很理性的,难道你还以为他会为了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樊晴笑笑,又自顾自的喝起粥来。
蒋惜惜看着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樊荫,其实她们姐妹两个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自私、冷漠、没有同理心,伤害了他人却不自知,还要替自己找一大堆心安理得的借口。
蒋惜惜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她突然很想立即离开这里,离开淡水镇,她站起身,“我没什么胃口,想出去转转。”
樊晴只顾喝粥,她饿了,这几天都没吃上一顿好饭,现在自己回家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妹妹也不在了,一时间竟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母亲的药喝完了,你顺便去医馆买一些回来吧,回头我把银子给你。”
“不用了,我在这里叨扰了这么久,这么点事情你就不要同我计较了。”
“你要回去了?”樊晴终于抬起头,“这么快?”
“嗯,父母年纪大了,离开太久我不放心。”她撒了个谁都能识破的谎。
不过樊晴并不在意,她眼里闪着诡谲的光,“也是,这淡水镇的生活,说好听些,叫安逸平淡,说难听点,就是沉闷乏味,别说你了,连我自己也早就待腻歪了,你发现了没有,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整个镇子压抑的很,平日摆摊的那些人都早早关门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樊晴说这话时蒋惜惜已经走到了院门旁,她踏出门槛,将所有让自己烦闷抑塞的东西关在门后。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正如樊晴所说,今天淡水镇的店铺都关的很早,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将一条空荡荡的长街完整的呈现在她的眼前,甚至能一眼望到前面那条白缎子似的南舟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蒋惜惜才忽然想起买药的事情,她站立不动,朝前后看了看,还好,医馆就在不远处,没有走过,于是,她打起精神,迈开步子超前面走去。
“唰唰唰唰”
几只瘦小的老鼠贴着墙边跑过去,隐入一道墙的石缝里面不见了。
蒋惜惜身子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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