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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录-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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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旭暗自叹息,也不怪问药认不出他来。
  而心大如问药,自然也不知道钟旭来这里,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凡尘间的钟旭,已经殒命太极殿,再也不会回去了。
  “钟道长,我们来这儿多久啦?”问药在钟旭身边坐下,满脸疑惑。
  钟旭亦是不知。
  这里的时间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他无法通过日头的东升西落来判断时日。
  “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君上?你是什么君呀?”
  “……”
  问药见钟旭不答,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又道:“你说,我们消失这几日,王爷会不会担心我们呀?不对……他不会担心我们,但是他一定会担心掌柜的!”
  问药自问自答得不亦乐乎,钟旭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也便只能听着。
  “我们还是快回去吧?我家掌柜去哪了?”
  “掌柜的最近还真是神出鬼没,在这硕大又暗无天日的鬼域里,也不怕丢了……”
  耳边一直传来问药的絮叨,钟旭一个劲闷头喝酒。
  很快,他晃了晃酒壶,发现酒没了。
  习风见状,立即躬身,邀他到府中饮酒。钟旭无事,便欣然前往。
  习风的府邸是一座竹屋,是故去的那一位将领的屋子。竹屋驻在一座火山脚下,与饿鬼道里的火山不大相同,这一座看上去要小许多。
  从未见过火山的问药看着满山红遍的岩浆泥流,竟得瞠目结舌:“这这这、这红色的水是什么?”
  “岩浆。”习风解释道。
  问药快速地伸手,摸了一把,只听“嘶啦”一声,手指便又触电般地弹了回来。可速度再快,也还是烫了满手水泡。
  “好疼啊……”问药欲哭无泪,抱着手疼得直跳脚。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待了!”
  问药吵吵嚷嚷,习风无法,只得与钟旭告退,带着问药去找巫医。
  钟旭一人待在屋里,眼前的托盘里放了一盅松花酒,酒香沁人,十分美妙。
  钟旭喝着酒,打量着这座竹屋。
  屋子里,在屏风后挂着一幅画。按照钟旭的性子,他不该走进里屋,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便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画中,有一女子身穿白衣,头戴花冠,腰间佩着七彩璎珞。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曲颈白莲,正在丛中笑。
  她……跟狄姜长得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她的皮肤不如现在白皙,眉目也尚未长开,可眼里的笑意却似要透出画来。
  而不似她现在这般,笑里有时候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虚假眉目。
  画里的狄姜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一个还没有得道、证入涅槃的,普通的凡人。
  钟旭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比如说,饿鬼道全族烬灭后,十夜的坐骑,恶龙袭臣为报复三界,打破了凡间十二根龙柱,放出五蕴神为祸世间。
  ……
  比如说,自己以一己之力化作龙柱,撑起天地。他在羽化前,将自己的记忆全都封在了这幅画里,然后将它扔进了火山口。
  ……
  比如说,他散尽一身修为,看似是为了三界众生,可事实上,却只是为了能见到画中那位,曾对自己说过“从今以后,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再不相见”的人。
  ……
  她还恨我么。
  ……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第四章 太霄帝君(4)
  狄姜与鬼君议事结束后,回到钟旭的府邸,却发现他并不在。寻人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说见过他。
  直到习风派出一众阴兵,才终于在鬼域的入口,枉死城中的一颗树下找到他。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谁带你过来的?”狄姜快步跑过去,围着他看了一圈,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钟旭摇了摇头,神色闪躲地说:“我只是随便走走。”
  “回去吧。以后我不在,你不要出门。摩琮他们觊觎太霄帝君的宝座已有多年,如今你尚未回到金身,行事还需谨慎。”
  “嗯。”
  钟旭淡淡应了一句,跟在狄姜身后向底层走去。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摩琮。
  摩琮似乎无处不在,但在狄姜在的时候,他明面上仍是十分恭敬有礼,见了钟旭虽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太落地藏王的颜面。
  他与地藏王行礼之后,冷冷瞥了钟旭一眼,浅笑道:“太霄帝君如今在鬼族有了一个新的称号,您知道是什么吗?”
  摩琮没有当着狄姜的面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钟旭身边,压低了声音,嘲笑道:“躲在地藏王身后的男人。”
  这句话虽然只是说给钟旭听,但狄姜想听的时候,却也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她的耳朵。
  钟旭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从容向前迈去。
  反倒是狄姜有些发愣。
  钟旭什么时候这样能忍了?
  狄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观察到了一些极细小的细节。
  从前钟旭背负长剑,脖颈微微有些前曲,虽然不算驼背,却也有着深山道人所独有的不能称之为自卑的卑微。而他如今的背脊之笔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对,他不是钟旭。
  他是太霄。
  ……
  ……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府邸,在四下无人的房间里,狄姜终于没忍住,哑哑地开口:“十夜的事情,我不怪你了。你无需再躲着我。”
  狄姜说完,钟旭有一瞬间的僵住,却没有回答她。他只用自己一派清明的眸子里突然横生的歉意和内疚,让狄姜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错。”狄姜接道:“如今犯错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也该为曾经的恶言相向向你道歉。”
  狄姜沉默了片刻,接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太霄沉默半晌,终于长舒一口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刚刚看摩琮时的眼神。”
  “……”太霄蹙眉,实在想不到自己刚才有哪里露出了破绽。
  狄姜浅浅一笑,撑着下巴,缓缓道:“从前你的眼中有愤怒和敌视,但今日见他,却毫无反应,这时候我便知道,你回来了。”
  狄姜微微抬头,在钟旭的疑惑眼神中灿然一笑:“你不会将蝼蚁放在眼底,不是么?”
  太霄倏尔一愣,旋即莞尔轻笑,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不会。”
  太霄说完,突然侧过身,向狄姜走来。
  他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这一个拥抱,不是来自于魂魄,而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身体。他眉心的血色眉心玉在夜空里闪烁,璀璨无比。
  “好久不见。”
  “好久……好久不见了。”
  狄姜同样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温热的体温、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是过去几百年间,从未在金身上感受过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他唤回来了。
  这一抱,恍若隔世。
  “掌柜的,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了?王爷会不会担心?”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问药的声音,狄姜通体一震,慌忙推开太霄。
  问药的脚步渐近,她径直推开虚掩的门,朗声道:“我们出来这么久,王爷一定很着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狄姜不知道问药有没有看见他和太霄的拥抱,虽然这样的拥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互相鼓励的、最正常不过的日常,可在问药看来,或许会被理解为一种“不忠”。
  狄姜回头,见到撅着嘴、一脸苦大仇深的问药,只觉得她应当是在鬼族待得无聊了,并没有见到刚刚的那一幕。
  反观自己,好像真是被捉奸在床似的心头狂跳。真是可笑。
  狄姜拍了拍问药的肩,笑道:“明日我们就回去。”
  ……
  ……
  第二日一早,虽然屋外的天色仍是昏暗,但被阴差押着的、鬼来鬼往的街道上热闹不凡,以此昭示着新一日的开始。
  太霄帝君今日第一天接受朝贺,穿了从前只有在朝见天君时才会穿的朝服。
  白色缎纹为底,金色丝绸为纬,间错有精致的提花。腰配白玉带,头顶缎底白玉冠,及腰的银色长发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他格外温润。
  没有见过太霄帝君的人也不会想到,象征力量和战争的君主,会是一位眉目温润,走路平稳而缓慢的人。
  这样的太霄帝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模样虽然不凶很,可他的眼底,也只有在地藏王在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露出些许笑意。
  太霄帝君和地藏王菩萨,一个象征信仰,一个代表兵权,却亲密无间,没有人能够离间。
  上任鬼君曾经试图离间二人,可结果却是太霄宁愿羽化陨落,也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地藏王的事情。上任鬼君也因此被罚入修罗道,成了百万没有自己的意识的阴兵中的一员。
  从此不伤不灭,无喜无悲。
  太霄帝君到达阎罗殿时,小阎王右手撑着头,斜倚在御座上。左手把玩着两个凡人婴孩的骷髅头。
  虽然他极力的想要在太霄面前表现的自己很淡定从容,但他手中飞速转动着的两个骷髅头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见着太霄帝君,心中是有畏惧的,但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却不允许自己在世人面前露出任何的恐惧。
  “帝君请坐。”小阎王右手做了一个“请”地动作,随即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主人的架势。字字铿锵。
  太霄则微一颔首,从容落座。
  既不失礼,亦不讨好,淡然的模样仿若未将他放在眼里,却又让人挑不出错。
  二人之间气场和魄力,高下立见。
  太霄帝君回归的消息一经穿出,鬼族六道同庆,当天便展开了一系列的庆典。听闻此事的西天佛祖,亦派了三十六位佛陀前来鬼域举办法事,为其祝祷。
  夜晚,佛陀陆续抵达。他们身穿袈裟,头戴无常冠,手上或结印、或拈花、或托钵、或执掌长杖、或手捧宝珠。
  他们有着同样和蔼慈祥的表情,身穿相似的天衣,姿态优美。但在他们的眼中,你看不到丝毫感情的波动。
  他们不像是个体活物,倒像是画中走来的塑像,毫无感情。
  他们双唇张合,浅唱梵音。
  梵音干净庄严,让听过的人内心空灵。
  有那么短暂的时刻,会让人觉得无欲无求,世界只余下一片干净的雪白。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狄姜转过身,走到殿外,看着鬼城中一成不变的压抑黑暗,只觉得西天所宣扬的极乐世界是那样空洞乏味。
  在人人都痛苦的地方,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就让人放弃所谓的心中的恶,是否太过天真了?
  虽然,她也曾经那样天真过。
  ……
  ……
  庆典结束后的当天,狄姜便要带着问药回凡间。
  太霄不太明白狄姜为什么如此风急火燎,他们的重逢才不到一日。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太霄靠在门边,随手支起一个结界,将问药困在里面。
  随即又走到狄姜身边,拦在她的身前,问道:“你对他动情了?”
  “谁?”狄姜一愣。
  “武瑞安。”
  狄姜面色一沉,眼中冰冷一片:“没有。”
  “那你为什么急着回去?”
  “你的剑鞘,尚在武王府,我替你去取剑鞘。”
  “只是因为剑鞘?”
  “嗯。”
  “那剑鞘不要也罢。”
  “……”狄姜沉默了,须臾,仍是坚持要走。
  太霄没有再阻拦。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太霄收起结界,让问药重获自由。
  问药一脸懵懂,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见着狄姜后,便又欢快的搀起狄姜往前行,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全然不知晓。
  太霄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到底还是忍不住,朗声道:“放弃吧。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不会拥有爱情。”
  狄姜停下步子,僵了片刻。而后缓缓转过身,微笑道:“我不爱武瑞安,可是不代表我没有爱情。”
  狄姜说这话的时候,问药表情很是奇怪,甚至有些复杂。
  “是么。”太霄淡淡一笑,眼中置着明显的嘲笑。
  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激怒,蹙眉道:“这世上,佛与道、爱与被爱,根本不冲突。爱能教人向善,与佛法的目的相一致,只要爱对了人,那又有何不可?反倒六根清净才是佛法无边吗?我看这满天神佛,皆我不如!”
  狄姜说完,太霄一声叹息,半晌,才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淡漠,淡道:“他只是一个没有来生的死灵。他不值得你费心。”
  “正因为他是死灵,我才希望能让他这唯一的一生安乐无虞。太霄,你知道世人为什么总说你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么?”
  太霄没有回答,狄姜接道:“因为你不了解自己的心。你总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它的价值,你用价值去衡量一切,但实际上,这些感情或许真的存在过,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而我,爱世人,也爱自己的爱人。就算不是爱情,亦会有亲情、友情……无论是什么,有牵挂,并不是坏事。”
  “你太在乎结果,就会失去过程里的乐趣。”狄姜说完,不等太霄回答,便带着问药走过六道,穿过十八层狱,回到枉死城。
  她站在奈何桥边,三生石旁,突然停下步子,往石根看了两眼。
  一根根细小的红色藤蔓柔如发丝,将石头的根部包裹,并且仍有向上延伸的趋势。
  原来,三生石畔真的有红藤。


第五章 囹圄
  今天是狄姜离开的第两百三十六天。
  两百三十六天前,狄姜在太极殿前,以一己之力封印千妖百鬼,在武瑞安心中造成了巨大的震撼。也就是这一模样,彻底颠覆了他从前对狄姜的认知。
  狄姜不仅仅是一个玄门中人,她的身份,或许是自己没有办法想象的高不可攀。
  当晚,狄姜离开皇城后便不知去向,音讯全无,就连见素医馆也消失无踪。
  棺材铺的对面成了空荡荡的一堵墙,墙角长着一棵参天的榕树。
  狄姜和她的医馆一夕之间消失,仿若过去八年只是黄粱一梦,皆化虚无。
  ……
  一百八十天前,狄姜离开已近两月。
  武瑞安在这两个月里,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终日在府中饮酒买醉,不问国事。
  辰曌怒不可遏,连下数道诏书宣召其入宫,他全都当作没看见。
  直到年三十这日,武瑞安被侍卫强行带入宫中参加家宴,这是狄姜离开后,他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瘦了很多。
  宴席上,武瑞安一句话都不说,只一个劲的喝酒,面对武瑞安这一变化,辰曌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太子武煜自告奋勇,请奏辰皇,愿将武瑞安接入府中,好生照顾,说自己必能将他带出阴霾,重获新生。
  辰曌准了。
  而这,或许是她下半生所做过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
  当夜,太子武煜及其侧妃刘令月,带着烂醉如泥的武瑞安回府。
  第二日晨,武煜、刘令月、武佑一家三口的尸体被下人发现。他们身中数剑,倒在血泊中。
  尸身下的血液已经干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武瑞安安稳睡在一旁的床上,手中握的一柄长剑,剑锋所能造成的伤痕,与三人脖颈上的伤口相一致。
  ……
  一百七十九天前,因证据确凿,武瑞安身陷囹圄。
  武瑞安杀害太子一家的消息一经传出,从此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等待他的,是刑部定案后,于秋后处决。
  所有人都离开了武瑞安,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他不知道武煜是怎么死的,他也并不关心。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狄姜,他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
  可这样的想法,仅仅只持续了三个月。
  暖宝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爱情,是只有在物质条件不缺乏的时候,才会有的浪漫产物。是一种精神享受。
  但是,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艰难,在那样孤独无助的岁月里,没有人还会记得,一个不曾对自己动过真心的女人。
  武瑞安渐渐忘记了狄姜的眉目,也不记得她曾经许下的诺言,他只记得她每日淡淡的目光里,看着的那个人,绝不是自己。
  他突然后悔了。
  自己放弃荣华富贵,放弃荣耀加身,放弃权力地位,换来的只是她连告别都懒得给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真是太可笑了。
  ……
  九十天前。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长孙玉茗拖着重病的身子,穿着一袭粉色衣裳走进牢房。
  武瑞安终于吃上了入狱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口热菜。
  ……
  刑部对武瑞安的放松看管,让长孙玉茗可以每日前往探望,但有心的歹人亦有机可乘。
  公孙渺的旧部,一些没有来得及处理的肱骨之臣,他们联手在天牢的底部,为武瑞安造了一座水牢。每日,他们都会将武瑞安带去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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