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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生·孤暮朝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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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时雨虽有此术,却未精深。他惯来的伎俩是窥破他人心中恐惧之物,再让对方被自身恐惧所伤。方才他伺机在侧,倾尽全力触探到那人的零星思忆,却无法将其困住,伤其根本。
  时雨轻抚仍隐隐生疼的面颊,耐心问道:“既然你知道‘摄魂化境’,不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人间极乐或是九天仙境……要不,我在幻境中补你一场洞房花烛?”
  那人的眼中涌起一丝厌恶,还有杀机。
  那怕是经历了先前的一场混战,他也未曾将这群不入流的家伙放在眼里,不过有些恼怒,小惩大诫罢了。真正让他动了杀心的只有这个阴邪小童。
  绒绒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形势不妙,忙用眼色示意时雨。
  时雨视而不见,又笑着对那人说:“我对你思忆之中那座塔好奇得很,被火困在塔中的是你什么人?还有,你既是白乌氏,为何会畏惧天罚,莫非你们也被上苍所弃?”
  “住口!”
  “神君恕罪,他不过是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求他作甚?”
  绒绒暗暗为时雨叫苦,忽见他衣袂无风而动,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白乌人眼前剑光如梭,人仿佛置身于镜丘之上。空心树对影婆娑,其声哀哀。他避得开扑面而来千锋万影,却躲不开耳边冷厉的训斥之声。明明熟悉的一套身法,越练越乱了阵脚。
  这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的片段之一,偏又被人活灵活现地搬于眼前。
  好在他这次已有防备,很快恢复了灵台清明,低喝一声:“孽障!”伞尖破开幻境。话音落时,时雨已在他掌控之中。
  时雨毫无还手之力,除去最初那一下,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苦,整个人如被定住,昏沉沉中,眼前似乎有一点微光闪烁。他极力回避,仍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微光所吸引着,周身气力也悠悠然趋附光芒而去,九窍百骸一片空虚。
  其实早在前次施法被那人开伞屏障时,时雨已吃了些苦头。越是面对强大的对手,他越需要凝神专注,一旦压制不住对方,“摄魂化境”之术便会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耗损修为。
  他明知这次已很难全身而退,可又不肯轻易就范。对方心性坚忍难以控制,他故意以言语相激,以图寻得破绽做最后一搏,兴许自己与绒绒那废物还有脱身的机会。只是没想到对方破除幻境的速度远比前两次更快。一念之间,他已陷入险境。
  原来他的元灵是殷红色的,如丹砂,又如新血。若能凝聚成珠,不知是何等模样……时雨心中只余这一道残念徘徊不去。
  “且慢!”眼看时雨小命休矣,绒绒慌了神,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乞求道:“他是为了救我而来,都是我的错。神君不是有事要问?只要饶了我们,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不值得我信任。”那人头也不回道。
  绒绒抽咽着说:“我再也不敢了。我虽不比不上通晓万物的神兽白泽,但也算见多识广,如今君为刀俎,我为鱼肉,神君再信我一回又有何妨?”
  那人似乎觉得绒绒的话有几分道理,杀他们易如反掌,不急在一时。他转过身来,摊开的左手掌心中渐有血色之图浮现,可见是一河流蜿蜒于巍峨孤峰之下,山上悬浮一日,水中却倒影一月。
  “你们可知图中所绘为何处?”
  绒绒伸长脖子仔细端详她掌中之图,神情几次变幻。那人也不着急,定定等了她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问道:“如何?”
  绒绒斟酌道:“若从绘图之人的心意来猜度,这图中的山似为陪衬,水才是浓重着墨之处。可不管是这山还是水,必定都不是寻常的地方。”
  “……”那人默然,似在等着她往下说,却等到了更长的一段沉默。
  掌中之图淡去,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一字一句道:“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绒绒满脸通红,喏喏地说:“我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时雨苦苦支撑,听了这话,气得险些撅了过去。亏她自诩“人间赛白泽”,天上地下如数家珍,兀自在那白乌人面前夸下海口,转瞬就自己戳破了牛皮。
  那人其实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然而还是免不了失望。
  “你觉得很有趣是么?”他按捺着看向绒绒。
  绒绒一阵慌张,她哪知这白乌人掌中之图那样古怪,这下不但救不了时雨,恐怕连自己的小命也搭了进去。
  “神君容我再想想,多给我一点时间,或许我就能勘破图中奥秘。”
  “还想故弄玄虚?”那人已无意再听绒绒狡辩,心中的厌弃有一半也是因为自己。他竟然会相信这些反复无常的妖孽。“罢了,多说无用……”
  “不不不,我有用,我有用!”绒绒疑心他要下狠手,慌不迭道:“神君留我一命,我定能为君所用。”
  白乌人沉默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手。
  绒绒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在等着她解释自己是如何“有用”。
  绒绒脸上顿时重现了神采。她不敢再吹嘘自己“博闻强识”,而论及法术修为,她这些年疏于修炼,与时雨相比都远远不如,白乌人更不会看在眼里。那剩下来的,便唯有一途……
  她锦帐束缚之下的身躯连滚数下,及至白乌人身畔,含泪道:“绒绒可助君修行,亦可枕席之上解君之忧。”
  绒绒素来放浪形骸,偏偏生就了一副清秀佳人的相貌。此时她鬓发绒乱,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其风情媚态虽不似阿九娇娆,也自有一派坦荡天真。
  白乌人却看了看在他足下蠕动的绒绒,反问道:“枕席之上我有何忧?”
  这下连绒绒也一时语塞,弄不清他是真糊涂还是假正经,支吾了许久,硬着头皮恳挚道:“君无忧,乃妾之幸也。”
  时雨牵动唇角,似有鄙夷之意。绒绒这把软骨头遇上古怪的白乌人,实在荒诞之极,换作往日他定会笑出声来。
  “算了,我不与你计较。”白乌人不再理会绒绒。绒绒愕然,正想着追问他是否有饶过自己之意,一动之下才发觉身上缠绕的锦帐已尽数松开,不由大喜过望。
  “你真的放了我?不是逗弄我吧!”她一溜烟爬起来,略松动手脚,又想起为时雨求情,期期艾艾地问:“那他……”
  “我只说了不杀你。”白乌人有些不耐地打断了绒绒,再看向时雨时,眼中只余冰冷,“既无原形,也无往世,心思如此歹毒,你究竟是何物?”


第5章 徐徐图之
  时雨神志已大半坠入空茫,一双明眸也失了神采。
  白乌人等着他回话,伞尖之力略收。
  时雨缓过一口气,视线恰与绒绒相对。绒绒正急的半死,恨其不争地猛打眼色,时雨却垂目不语。
  “他只是个灵魅,脾气臭了一点,可本性不坏。神君饶了他吧!”绒绒替时雨告饶。
  那人却是不信的。灵魅多是山林异气所生,生性怯弱,法力微薄,即使修得肉身,多半只在化形之地附近游荡。
  “我从未听说一个灵魅有“摄魂化境”之术。正回水畔那次交手,我已手下留情,你还不知收敛。”
  “正回之水?”绒绒一时没反应过来。
  时雨骤然睁大眼睛,震惊之后,脸色眼见灰败了下来。“那夜从我手中夺走騩山飞鱼人的是你!”
  “騩山飞鱼又非是你所有,谈什么‘夺’不‘夺’。”
  騩山飞鱼虽有“服之不畏雷”的妙用,但也极不易得。它周身通透,行动迅捷,在水中如同鬼魅,几乎不可察觉。只在每年早春时节,风清月朗之夜,它会偶尔跃出水面。出水那一瞬,月光映照在鳞片上令飞鱼显形,那是捕获它的唯一时机。
  时雨溯正回之水而上,追踪了十余日才候到一次机会。当时他正要出手,才发现有人也为此而来。他与那人在水面上有过短暂交锋,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渴求之物落入他人之手。
  更让时雨无法释怀的是,他一向自视甚高,那一回竟连来者是何人何物都未看清。只知对方身形奇诡,破空而出时可闻细碎叮当之声。现今想来,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声音,恐怕正是白乌人一身锦衣豪饰上的环佩作响。
  騩山飞鱼被夺,鬼市中横空出世的煞星,酒肆里的陌生来客……一桩桩一件件的意外看似巧合,实则有迹可循。他非但没有及时醒悟,还不自量力做尽可笑之事。螳臂当车,何怨之有?
  也难怪这白乌人对他格外厌恶。时雨勉力开口道:“事到如今,若我说自己没有从正回水畔一路尾随你而来,也没有背地里暗算于你,更无趁你酒醉轻……轻薄你的心思,你定是不肯相信的吧!”
  那人无心听他辩解,也不想纠结于之前所发生的事,“你只需告诉我,你到底是何物所化?”
  时雨绷着一张雪白小脸,长睫微颤。
  “不说也罢,等你魂飞魄散,自然就见分晓。”
  “时雨,你又这是何必呢!”
  白乌人手方一动,绒绒惶惶然叫了一声。就在这时,时雨拼尽全力往前一扑。
  那人也没想到他骨头竟如此之硬,距时雨眉心咫尺之遥的伞尖顷刻光芒大盛。绒绒已闭上眼,她实在不忍看好友自寻死路。
  “主人,请受时雨一拜!”
  只听一声清呼,时雨已撩袍下拜。他遭遇重挫,气力虚弱,却仍恭恭敬敬地向对面那人行了个叩首大礼。
  那白乌人一下未反应过来,退后半步,困惑地看向俯首于地的时雨,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转而又望向绒绒。
  他不知绒绒此刻也同样瞠目结舌。绒绒与时雨相识六百年,未从想过有朝一日能得见此景!
  “你这样……是为了活命?”白乌人狐疑。他自幼所见族人皆骁勇耿烈,全然不知世间尚可有这般无耻的行径。
  时雨长拜不起,一字一句说得分明:“时雨已然认主,从今往后万般皆归主人所有,又怎敢惜命。”他见白乌人停了手,跪行着上前一步,抱足道:“主人若要我性命,拿去便是。”
  白乌人看着时雨澄净如寒潭乌晶的双眸,明明狼子之心,又似稚子无赖。他并非仁慈之辈,却也不以杀戮为乐。先前恼这小童手段下流、术法诛心,杀之不过是为了解心中之气,于事无益。更要紧的是,他外袍之下只余一条裈裤,被时雨这一抱,裈裤垂垂危矣。
  他默默想要将腿撤回,无奈时雨抱得甚紧,似是怕他拒绝,又动容地叫了一声:“主人……”
  白乌人大怒,抬脚踹向时雨心窝,“滚!孽障。”
  时雨跌至一丈开外,又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复行一礼,口中称喏。
  “去给我取套衣裳。”白乌人僵立片刻,总算又开了口。
  绒绒伶俐,很快回过神来。他外袍上尽是从兽皮囊上沾染的血污,看上去委实有些可怖。
  “是,是,我这就去!”她速速起身,去箱笼处翻找衣物,途径时雨身侧,两人相视,心领神会。白乌人杀心已退,眼前至少性命无虞了。
  很快,绒绒将衣物奉上,衫裤靴袜巾子一应俱全。白乌人扫了一眼,薄唇紧抿。绒绒见他似有不满,忙解释道:“这身衣物以龙纱织成,乃是鲛人所制的上品,入水不濡。我这也仅得一套,因为是男子所用,所以从未有人穿过。”
  时雨心想,绒绒果然被吓破了胆,连这宝贝都眼巴巴捧了来。龙纱白之如霜,上缀鲛珠,光华流动,白乌人却一脸嫌弃。时雨心下了然,低声对绒绒说:“蠢货,去取那套织金五彩雀羽袍来。”
  绒绒顿悟,急忙照办。这一次白乌人果然面色和缓不少,接过了绒绒手中之物。
  “绒绒侍候神君更衣。”绒绒万般殷勤。
  白乌人顿了顿,“不用。”
  他说完,背身欲脱去外袍,隐隐觉得不对,一回头,只见那两人仍杵在原地,目光灼灼。
  他面色沉了下来,绒绒与时雨这才怏怏退至屋外。两人候在廊下,看着曙色微染的庭院,三百年来习以为常的景致仿佛已成另一方天地。
  其余人等已作鸟兽散,四下冷清。绒绒欲言又止。时雨布下了小结界,这才开口道:“无事,有话便说。谅他也不至于时时刻刻听人墙角。”
  “要逃吗?”绒绒无措。
  “往何处逃?”时雨秀致的一张脸上甚是阴沉,“你想逃也无妨,他多半不会追究。我元灵半失,逃了也如废物一般。”
  “你先前不曾丢下我,我又岂会弃你于不顾。”绒绒说着,忽而掩嘴一笑:“没想到你厚颜起来,连我都望尘莫及。那声‘主人’叫得……真真日月可鉴。”
  时雨咬牙,“你是女子之身,尚能以色媚之,他或许吃你那一套。我却无断袖之好,落到那种田地还能怎么办?无事,且徐徐图之。”
  绒绒岂能不知他言下之意。她六百多年前在玄陇山偶遇孑然一身的时雨,两人一见如故。后来她慕长安繁华暂居于此,时雨也留了下来,说是投靠于她,其实她这里虽仙妖魔怪无所不有,众人却心照不宣地唯时雨马首是瞻。时雨术法玄妙,心思缜密深沉,从不曾居于人下。以他心性,今日遭此大辱,日后必定会百般寻找机会报复于那白乌人。
  “我也觉得他待我还不算太坏。”绒绒听时雨说那人“吃她那一套”,不由有些窃喜。以阿九的姿容在那人手下尚且讨不到便宜,可见他更中意于她。什么“不喜毛绒绒的畜生”,都是口是心非!她幽幽道:“你瞧见了吗,他那副样子还真是讨人喜欢,只可惜心性太冷,下手又狠。唉!”
  时雨对绒绒至今未消的“邪念”感到匪夷所思,一手扶着廊柱,无力道:“你下回还想送死,千万别再将我牵扯进来。”
  绒绒也不过有心无胆,很快藏起绮思,她问时雨:“你可知白乌氏一族的根底?”
  时雨勾唇,笑容中意味不明,“焉能不知,不过是上天的刽子手罢了。”
  绒绒若有所思,“我方才在那人足下,好似看到他左足系有玄色铃铛,右边却无……”
  “他恨不得将世间招摇之物挂满周身。足系铃铛而已,也值得你惊奇!”
  绒绒见时雨不以为然,担忧道:“不。我曾听闻,白乌人自出生起便在左足上系有玄色铃铛。他们成年时必须经历某种特殊仪式,届时如果未能将铃铛解下,便会是双足有铃。”
  “你的意思是……”时雨缓缓移目看向绒绒。
  “他仍只有单足系铃,想必还未经成人之礼。”
  时雨良久未语,心中惊骇忧虑益深。他和绒绒都想到了一处——倘若在一个尚未完全成年的白乌人面前他们都毫无还手之力,日后遇上了他的族人,他们还有什么可“徐徐图之”的?
  “为何白乌氏成年之后,有些有铃,有些却无铃?”时雨对铃铛之事很是好奇,暂将心中颓然压下,欲向绒绒问个仔细。
  像白乌氏这样久远神秘,又绝迹多年的部族,关于他们的轶事流传于世上的并不多,无非是他们当年令鬼神丧胆的威名。可绒绒身份特殊,有些上古秘闻,恐怕也只有她尚能了解一二。
  绒绒眨了眨眼睛,还未开口,内室忽然传出一声异响。她和时雨唯恐有变,忙返回房中,正好看到那白乌人将半截横梁弃之于地,其上还有一枚银制帘钩。
  原来是那身织金袍过于隆重繁复,穿之费力。白乌人更换衣物时,衣带不慎缠在了银钩之上,他独自解脱不开,索性将银钩连同横梁都卸了下来。
  “别急,让我来。”绒绒走近,站在白乌人身侧,见他并无抗拒之意,才敢抬手为他整理衣冠。
  时雨嘴角一抽,冷眼旁观。
  绒绒未说起足铃之事也就罢了,现在他已知眼前这凶横的白乌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再打量对方时,感觉自然大有不同。


第6章 万物真形
  他们均非凡人,也并不以形貌来断定他人年岁。比如白蛟,总是一身白袷衣,看似正值华年,自诩浪荡风流,其实是已修行了两千七百年;而山魈老堰满脸沧桑,实则才不过九百多岁。细看这白乌人,体态柔韧纤长,眉目中毫无风尘倦态,说是堪堪长成的少年也不过分。
  白乌人在绒绒帮助下终于将一身收拾停当,坐在床沿穿靴。绒绒跪坐榻上,还想代劳,他摇头制止,自己摆弄那锦靴却很不顺手。他想了想,停下手中动作,对一侧正转着乌溜溜的眼睛偷瞄他的时雨说:“你来。”
  时雨一愣,老老实实过去替他穿靴,趁机去看他脚下,果真他左侧足踝处系有一串铃饰,颜色乌沉,其上缕有奇特纹饰。
  时雨装作不经意地触动铃铛,并未听见声响,仿佛铃铛里面是空心的一般。
  白乌人将空心铃系于足上究竟有何用意?时雨心中纳闷,忽听头顶有声音传来,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温度:“你干什么?”
  “时雨正为主人穿靴。”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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