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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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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男推开了卧室的房门,看见了身体僵直躺在床上流着口水的老太太。
陈家男很慌,一个是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是他甚至不知道老太太这样的状况以及多久,他手忙脚乱地拨通了急救电话,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急救车拉着乌拉乌拉的鸣笛将他带进了医院。
等待抢救的过程并不很长,医院见多了突发脑溢血的老人,许是大年初一还要工作,医生护士态度都很冷淡,抢救结束后便告诉陈家男说,老人情况暂时稳住了,她虽然是因为太过激动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但是老人身体的底子到了这个年纪也已经被掏空了,病来如山倒,老太太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让陈家男时刻准备好后事。
陈家男甚至都体会不到那种亲人即将离世的痛苦,他轻飘飘去排队交款,办手续的时候被护士吐槽了好几回,但也没有什么实感,他只是觉得很神奇。小的时候老太太一打他,他就总骂老太太是老不死的,现在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自己反倒觉得世事无常起来。
老太太被推出手术室,她已然不能说话了,如果她可以说话,最想说的一定是没有白把陈家男养这么大,最终真的让她住上大房子,为她养老送终了。
陈家男交了手术费住院费,再看看银行卡的余额,发现已经不剩什么了,他再想起自己之前对魏明胥在已经订婚的情况下包养自己的犹豫,狠狠地唾弃了一会儿纯真的自己。他站起身,拨通了魏明胥的电话请假。
魏明胥接到陈家男电话的时候心情颇好,魏家大宅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前来拜年的亲眷,听闻魏明胥订婚,更是喜上加喜道贺不停,魏明胥正在同这些亲戚们寒暄,便听到了电话响。
他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接起来,陈家男在电话那边小声说:“魏总,我可能不能按原来的时间回去了。”
魏明胥原先春风得意的好心情瞬间就被打破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前进,偏偏最该听自己话的小情人出岔子,他沉着声音说:“理由。”
陈家男听出魏明胥的不悦,用更低的声音说:“我奶奶住院了。”
他想告诉魏明胥,医生已经说了可能没有几天了耽误不了太久,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仿佛盼着老太太死似的,也太不孝了,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魏明胥冷冷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随后便挂了电话。
陈家男没有再打来电话,甚至也没有发一条信息来赔罪,魏明胥更加生气,亲眷们见他出去接电话前还和蔼可亲,挂了电话回来却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纷纷起身去别处了,唯有白锦艺坐过来安抚他:“是太吵了吗?那明天去我家的时候,就让我爸爸妈妈别请家里亲戚过去了。只咱们一家人热闹热闹。”
魏明胥点了根烟,说:“不用,按你们家规矩来吧,别为了我破坏了规矩。”
但是陈家男显然没有预料到医生口中说的“没几天了”居然会有这么快,陈家男在病房里支了张小床陪床,睡到夜里突然就惊醒了,睁眼一看,老太太正流着眼泪看着他。
第22章
深更半夜的,又是在医院里,这场景着实有些惊悚,陈家男一下子从床上翻坐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男,你过来。”老太太开口了,她生病以后除了昏迷就是吃药,极少有清醒的时候,更是没怎么说过话,陈家男此刻才发现原来老太太讲话已经不清楚了,她扯着嗓子才能费力地说出一句话,喉咙眼里像是含着破锣似的,沙哑、含糊、难听。
陈家男拉了把椅子,坐过去,心想得亏是大过年的,同病房的病人都趁医生查完房后回家过年了,不然此情此景,非把他们轰出去不可。又想老太太大概是大限将至,要给他嘱托后事了。可他家里有什么后事可嘱托,总共就那么点儿家产,陈家男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他家里是真的一穷二白。
老太太一直在不停地流眼泪,她一直是精明强干的农村妇女,但这个时刻,她两眼浑浊,充满了这漫长一生积蓄的泪水。“对……对不起。”
陈家男听到这句对不起,楞了一下,老太太对自己说不上宠,没有像别家老人对孙子的溺爱,但是总归是不缺一口吃喝地把他养大了,他不知道这个对不起从何而来。
老太太拉住陈家男的手,含混不清地说:“东镇集市……西北角……五百块……”
陈家男狐疑,别说五百块,一百块对老太太都是一笔巨款,这不会是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吧。可在陈家男的印象里,东镇集市的西北角根本没有银行,那已经是集市最边缘了。
老太太的手用了力气,陈家男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情况,老太太还能将他的手攥得这么疼,老太太闭上了眼睛,她喃喃道:“我在那里……花五百块钱,把你买了回来。”
陈家男如遭雷劈。
老太太身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冲进来,将陈家男挤到一边,医生看了看情况,吩咐身边的护士:“准备抢救。”
陈家男坐在手术室外边的长椅上,他还在想老太太方才说的那句话。
东镇集市是离西水村最近的集市了,十里八村的乡亲都会去那儿卖点农产品,再买点生活必需品,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每周三和周天开集,陈家男曾经在这里一边打喷嚏一边卖过核桃。
东镇集市往北走五百米就是学校,陈家男卖完核桃以后,还要急匆匆回学校上学。但他过敏起来真的很严重,一整个下午都在眼泪汪汪地打喷嚏,老师讲什么他都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嗡全是耳鸣。
陈家男其实是喜欢上学的,他读书的机会来得真的很难很难。读小学的时候他在西水村,西水村里有个破败的学校,常年只有几十个孩子,连义务教育的光芒都普照不到这里。学校里有两名老师,其中一位就是校长,每年只有等待附近师范大学的大学生派来几个实习支教,匆匆忙忙待三个月就走,然后学校就此放假,再等待下个学期的下一批实习老师。
陈家男就这样艰难地读完了他的小学时期,但是他很聪明,小学功课简单,参加考试的时候,居然也考进了镇上的初中。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学校,晚上回到西水村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了,时不时还要在老太太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请假留在家里做活。寒来暑往读了三年初中,全靠机灵劲儿,他又考上了高中。
但西水村的人大多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并不是不想,而是读不起。高中学费价格不低,因为课业紧张,还要在学校寄宿,陈家男能吃饱穿暖都已经十分勉强,他再次选择走读。
可高中显然不像他想得那样简单,他不能再靠着自己的聪明,耽误的每一堂课都是实实在在的知识点,老太太又总因为他已经是十六七的人了指挥他做些事情,陈家男慢慢开始觉得读书变成听天书了。
可硬着头皮读高中是他自己的选择,陈家男从那时起就是一个仪式感很重、爱面子爱到令人发指的人了,哪怕他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也要选择一个不那么自打脸的方式。他开始主动放弃读书,随波逐流做一个当时最跳脱也最普通的不学好的中学生。
再回想这些事情,陈家男已经非常平静,但在当时,他十分痛苦,在他心里他一直隐隐觉得自己和西水村格格不入,应该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但是当他唯一能堂堂正正离开这里的方式失败以后,用矫情恶心一点的说法来说,那就是,陈家男觉得自己亲眼看着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好在陈家男最终离开了那个地方,也在这一刻知道他真的不属于那个地方。
但陈家男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把头埋在胳膊肘上低声哭了起来,医院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情景,医生护士早就见怪不怪,陈家男哭得很放心。
老太太会强迫他每年都去给他的“爸爸”上坟祭拜,近二十年的时间,陈家男每年都要去给那个从未谋面的人磕头烧纸。但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如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那我还会不会过着这样的生活,成为为人不齿的被包养的情人呢?陈家男面对着医院雪白的墙,茫茫然心想。
手术中的灯啪地灭了,医生从里边走出来,他摘下口罩,说:“很抱歉,病人已经离世了。”
陈家男哭完了,平静地点点头,“能尽快火化吗?天亮我们就走。”
老太太被安葬在西水村她儿子的墓边。陈家男最后给这母子二人烧了一回纸。他并不是想为老太太开脱,只是他能想象到老太太当年的痛苦。
她一生没有出过西水村,第一次进省城是结婚定衣服,满心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第二次就是领回儿子冰冷的尸体。然后她的儿媳跑了,留下她一个破败的家。
陈家男可以体会老太太在万念俱灰之下,是如何倾其所有买下一个男孩儿作为自己生命的寄托。但是如果这个男孩是别人就好了,陈家男肯定会理解并且怜悯。但是这个男孩是陈家男自己,他只觉得心情复杂。
丧事办得简单,只有村里几个负责操办红白事务的人来帮忙,陈家男想了想,给他们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如果没有意外,陈家男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到了自己曾住过十几年的房子,这个房子破旧落败,里边黑乎乎乱糟糟一团,可见陈家男没有回家的这几年,老太太生活并不轻松。
勉强算得上是睡觉的那间屋子,墙上挂着许多照片,这算是整个家里最熠熠生辉的地方了,这里面还有陈家男小时候的照片。大约是刚买回陈家男的时候,陈家男浑身光溜溜的,趴在镇上照相馆的桌子上拍了一张憨态可掬的纪念照,老太太站在她边上,她神情紧张但是又明显带着得意。
陈家男以前从没注意过,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表情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伸手取下了照片,装进了口袋里。
陈家男办完手续,把户口也从西水村里迁了出来,他从前觉得自己对西水村情感淡漠,是一种虚荣和自卑的体现,现在才觉得原来人的第六感真的如此灵敏,他就是从来不属于那个地方。
但只是这些还不够,陈家男还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的父母又是谁,自己有没有可能再回到他们身边。在活在谎言里不曾拥有的时候,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有躺在坟墓里的父亲和不知去向的母亲。谎言结束了,陈家男对亲人的渴望变得无比强烈起来。
他在寻亲论坛上发了自己的信息,因为顾念自己大小是个“网红”的身份,陈家男没敢发照片。这样的机会其实是十分渺茫的,在寻亲网站上,哪怕把自己的资料细化到血型,找到亲人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更何况陈家男说不清自己具体被买回的时间,也没有任何的信物。
但不重要了,陈家男只需要一个念想。
办完这一切以后陈家男便回了B市,飞机穿越云层,陈家男靠近舷窗发呆,他浑浑噩噩心想,这几年西水村的人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全村人看着他长大,十几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是被买回来的。
包括陈茂。
就算他给陈茂打了两年工,又跟他一起吃喝玩乐厮混这么久,陈茂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哪怕自己刚一出生就被卖到西水村了,但那时候陈茂也该记事了,陈茂却从没提过。
陈家男越想越觉得委屈且茫然,为什么呢,为什么能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却不言不语呢?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看着一个本该不属于这里的孩子,凄苦地长大呢?
第23章
到达已经是半夜了,刚下飞机,陈家男就接到了陈茂的电话,陈家男本来不想接的,但是又实在是想问问陈茂,为什么从不告诉他,便接了起来。
陈茂在那边语气很小心地问他是不是从西水村回来了,陈家男这会儿脑筋却突然转得很快,他一听陈茂这个语气,就猜可能是陈茂的父母已经将老太太去世的事情告诉他了。
陈家男嗯了一声,陈茂又说自己就在机场门口接他,想给他接风洗尘。
陈家男出了航站楼,果然陈茂开了辆车在冲他招手。见陈家男过来,陈茂狗腿地跑下车给他开门。
“你一直知道我是被买来的对吧。”陈家男坐在副驾驶上,直截了当地开口。
陈茂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也……也不算是吧。”
陈家男反问他:“什么意思?”
陈茂叹了口气,说:“家男,别在这儿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吧。”
陈家男疲惫地点点头,他猜魏明胥这会儿应该不在那边房子里,便说让陈茂送他回家,然后再说清楚。
陈茂坐在陈家男家的客厅地毯上,抱着膝盖说:“你刚抱回来的时候……”
陈家男端着一杯水盘腿坐在沙发上,闻言冷冷地打断他:“不是抱回来,是被买回来。”
“好,你刚被买回来的时候。”陈茂无奈道:“你刚被买回来的时候,也就一两岁,话都说不利索,走路也不稳当。那时候你奶奶的儿媳已经跑了有两年了,一直都是她自己过,突然有一天你出现了,我还问过我妈,你是哪来的,当时她没告诉我。我就一直以为你是你奶奶的真孙子,只是以前一直被她儿媳藏起来了。”
陈茂叹了口气,继续说:“一直到后来,也就过了一年多吧,村里又突然出现了另外的小孩儿,我才猜到你们可能都是被买来的。”
陈家男诧异道:“村里还有?!”
陈茂点点头:“那两年村子里人还多的时候,有人买过媳妇儿,有人买过小孩儿,后来年轻人想通了,都走出村子了,这种事才少了些。”
陈家男无比震惊,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西水村不大,前前后后走一圈,五分钟就能从村这头走到村那头,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自己竟然不是个例,居然会有这么多人,都是被拐卖贩卖来的。
再回想那个狭隘闭塞的小村庄,陈家男不仅憋闷,而且后怕,如果自己一生都被困在那里了呢?是不是也就浑浑噩噩愿意一辈子做一个西水村村民。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陈家男沉默良久,说:“喝酒吧。”
两个人在手机上订了一堆酒等待派送,其实魏明胥的酒柜里就摆了满满当当的酒,但是陈家男不敢,也不想去动魏明胥的酒,免得触动魏明胥的逆鳞。
这样想着,陈家男又觉得非常灰心。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会浑浑噩噩地过着这种不得见光的生活,但是现在知道了,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可能变成别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被卖到西水村呢?陈家男想,那自己可能也会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当中,不管怎么样,至少会安稳读完书,然后读大学,按部就班地过着平凡人的日子。可能会辛苦工作吧,但是至少是自由的被呵护重视的。
陈家男喝了很多酒,比他人生前二十年喝的都要多,啤酒洋酒掺着喝,他的脑袋晕晕沉沉,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他想起自己那么那么艰难地,每天早出晚归地从西水村赶到镇上,就想让自己不要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可没办法,他最终还是随波逐流了。学好太累了,成本也太高了,超出了他的负担范围。现在好了,他甚至比西水村的同龄人更堕落一些,他还投机取巧,做了别人的情人,整天被人干屁股为生。
陈家男不知道自己该怪谁,他现在也衣食无忧甚至出手阔绰,但陈家男总会想,如果,如果呢?
他茫然地往肚子里灌酒,真奇怪,陈家男想,原来酒喝多了会变成眼泪,真是喝得太多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陈茂不好劝他,也劝不住他,忧心忡忡地跟着陈家男喝酒,不知不觉便也喝多了,两个人四仰八叉地在地毯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陈茂急匆匆爬起来,叫唤着跟他的先生约了吃饭,要迟到了,陈家男懵懵懂懂坐起来,陈茂才突然想起他们昨天喝酒的原因来,他顿觉尴尬,看向陈家男。
陈家男睡了一觉,也想明白了,即便是陈茂当年告诉自己又能怎样,自己难道还能离开西水村找到亲生父母吗?怕是活下来都艰难。他摆摆手,说:“那我不送你了。”
虽然怪不到陈茂头上,但陈家男心中的郁闷总也无法纾解,酒还有很多,陈家男坐了一会儿,又打开瓶盖喝了起来。
一个人喝酒,就总是会想起很多事,陈家男觉得自己像个深闺怨妇,一遍遍在脑内重复自己的惨痛童年,他一边喝酒一边哭,哭累了又会睡一会儿,再爬起来继续边哭边喝酒。
魏明胥回到家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陈家男。
整个房子里弥漫着冲人的廉价酒精味,售价不到五块钱一瓶的易拉罐啤酒瓶和廉价的伏特加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地毯上,陈家男醉眼朦胧地看着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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