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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_零九九-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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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或者说,他早就在期待这一天。这一天,他终于在那个老人面前,将一切摊开来说。积压十几年的情感与话语得到宣泄,他如释重负,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并不是在征求老人的同意。如广心月所说,他只是在告诉、在传达这么个既定事实。老人的态度或许会让他烦闷,但不会让他改变。小时候,为父亲的肯定、老人的期望而活;长大后,为母亲的希冀而活;现在,他总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第 49 章

  早晨广陵看符修眼睛红肿,比自己受了苦还不好过。“用热毛巾敷敷。”
  “没事,倒是你,一夜过去感觉还好吗?医生叮嘱了,一有反应就要说,你有没有哪儿难受?”
  广陵摇头。
  “那就好,”符修凑过去,极小心地碰碰广陵广陵头上的纱布,“疼肯定还是疼的,你忍忍。”说完在男人颊上亲了亲。“早饭想吃什么?”
  “都好。你今天不去工作么?”广陵轻轻抚过符修的眼睛,对方的眼睫毛在他指尖底下颤动,像只孱弱的蝴蝶。
  “不去。今天不去。”昨晚季铭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今早也是,符修都没接。估计待会儿就该直接杀过来了吧。
  广陵知道符修是因为担心他:“我没事。”
  “我就想在你身边,不好吗?”
  广陵摸着他的脸颊:“好。”
  广心月拎着保温杯站在门外,符修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脸上冷然又尴尬的神色,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有些尴尬。“您好。”他首先打了招呼。广心月淡淡地应了声,走进屋里来,把两个保温杯搁在桌上:“我给你做了点早饭,医院的就不要吃了。”
  倒省的符修特地出去买了。
  符修见广心月有话要说的样子,主动退到门外,又见广陵似乎不想他离开,眼神安抚了一下,关上门。刚走出没多远,看见长廊那头季铭脚下生风地一边扫瞄门牌号一边往这头来。
  季铭似乎憋着一肚子气想撒,但一会面见符修脸色不好又撒不出来,只能长叹一声:“情况我都听林深说了。还好吧他?”
  “嗯。”
  那你还不赶紧上班!——换做以前,季铭肯定会这么说。以前他不懂情爱的个中滋味,事事以工作为先,现在好像咂摸出那么点味道来了,倒是能理解符修了。可他恨不能此时不能理解符修,那他就能周扒皮似的对符修吼:“腻歪什么!不就流了点血,寸步不离了还!上通告找不到人电话打不通,我都快急疯了!现在赶紧跟我回公司,一大堆破事儿呢!”但到底他只是郁结于胸:“最迟明天,明天你就得到工。”
  “我煲了山药粥,做了几样小菜和点心。”
  “谢谢小姑。”
  两厢无话。
  广心月站在床前三步远,她侄子半坐着的身躯后面,是被窗户框住的天光,像匹冷白色的幕布。
  似曾相识的场景从她记忆深处跳出来,它拍掉身上的灰尘,拂去四周的雾霭,于是她看见了它的本来面目。
  十五年前,也有这么个人,这样半躺在病床上,眼神低迷。天光有多亮,人就有多暗。那个人,是广陵的母亲。
  彼时,劫后余生的她失神自语:“我害死了他……爸害死了他……我们都是凶手……我爱他吗?爸爱他吗?你们爱他吗?”
  那是广心月最后一次见到正常的梁婉婷。
  如果爱是成全,束缚是罪,那梁婉婷还算爱广易文吗?
  如果爱是无私,计算是罪,那老爷子还算爱他儿子吗?
  如果爱是宽容,逼迫是罪,那广家,那他们,还算爱广陵吗?
  广心月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酸意压下去:“你先养着,家里……别想太多。老爷子那儿……”老人从昨晚开始精神状态就很不好,总是欲言又止,广心月摸不著老人想什么,她自己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此刻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总之,一切……一切以后再说。”
  广陵望向妇人,他知道广心月煎熬,他也觉愧疚,但他别无他法。
  “早饭趁热吃。”临走前广心月又转过来说了一句,“叫那孩子一起吃点儿。”出来时在过道上正遇见符修刚送走友人,青年问:“您要走了么?”广心月无法确定自己对符修是个什么态度,她一方面认为青年品质无可挑剔,且对广陵尽心,另一方面又不能全盘接纳他,心里烦乱,匆匆应声离开。
  杜非得了消息便和秦沈言急忙出了酒店。他原本是想打电话问问广陵他带符修回老宅结果怎么样的,没想到被符修告知了这么一个坏消息。
  “你跟着去干什么!”杜非不耐烦道。这顿午饭是他经不住秦沈言的纠缠才答应的,现在饭都不吃了,还跟着干嘛!
  “好歹是合作伙伴,探个病,有问题吗?”秦沈言一脸无辜。
  杜非恨不能借来芭蕉扇一下把这条癞皮狗扇到十万八千里去。
  到一楼大堂时杜非瞧见一小撮人群寒暄着往电梯口走。秦沈言见他忽然停下不动了,问:“有认识的人?”
  别的杜非不认识,最扎眼的那个他倒是认识。是陆羽。
  谈生意?还是又在谋划什么?
  “你居然认识他?”秦沈言言语中不乏调笑,杜非却没心思跟他计较:“我认识人,人还不把我放在眼里呢。他可把广陵符修之间搅得够呛。”
  秦沈言朝陆羽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杜非见他一眼不眨,顺手拐了他一把:“你不是回国没多久?也知道他?”秦沈言笑得促狭:“我不过多看了几眼,你紧张什么?”杜非简直想劈开他脑袋,扒拉扒拉看看到底有没有正经东西。
  “他名气不小,知道不是很正常?况且……秦风预计要和他合作了。刚刚走在前面的人你有没有注意?”
  杜非摇头。
  “那是秦瑞,我的舅舅。”
  到医院时,广陵和符修刚好吃完午饭。四人相互打过招呼,杜非问了些情况,随意聊了几句之后,秦沈言要求和广陵单独谈话。符修和杜非在病房外候着。杜非连吞了几次溜到嘴边的话,最终开口:“去年……对不起啊。是我没弄清楚状况,一冲动就……”
  “你也是为广陵打抱不平,没有错。”
  对话闪电般地结束了,杜非抓抓脑袋,搜肠刮肚了半天,又问:“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吧。”符修脸上浮现出一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我宽慰的笑容,“总不会更坏了。”
  杜非不知怎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一时无言。
  符修瞥见杜非浓眉拧在一块儿,样子倒比自己还苦大仇深:“你和秦先生……”杜非本在神游,听到‘秦’字一个激灵:“什么?我和他怎么了?我和他没怎么!你要问什么?”符修忍不住笑了。杜非看他笑,面上挂不住,有些发红。好在这种尴尬——杜非单方面的尴尬没有持续多久,秦沈言推门出来了。
  “说什么呢,说这么久!”杜非把气撒在秦沈言身上,秦沈言还不明所以。
  “虽然没大碍,但你还是好好休养着吧,反正这几天正巧元旦放假。我先走了,回头再来。”杜非朝屋里广陵交代完,转头对符修,“你也别太操心……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符修小小:“借你吉言。”目送杜非和秦沈言离开。
  “我们去哪儿吃饭?”
  “我不饿……你干嘛?!别靠近我!”
  “还去刚才的地儿?”
  “你松开!你松不松开!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
  “今晚睡我那儿?”
  “你再往下摸一寸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
  符修收回目光看向广陵,对方也正看向自己,他脸上的笑意渐深。
  总会好起来的。
  一定。
  

  ☆、第 50 章

  “我先回去一趟,有什么事你再通知我。”符修敲敲季铭的办公桌,对方正在发愣,似是充耳未闻。这几天他常常是这种状态。符修又说了一遍,他才恍然回神,张口答道:“好,我知道了 。”
  “你是不是太累了?抱歉,辛苦你了。”符修为了空出时间去医院陪广陵,不得不把很多工作摞在一起忙,艺人的任性总要经纪人来买单,符修心里很过意不去。
  季铭揉揉鼻梁:“我拗不过你,只能替你收拾烂摊子。行了,要走就走吧,别耽搁时间,别忘了晚上还有个访谈。”
  看着符修远去,季铭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有,其中叫嚣得最凶的是某人的脸,疲累再次涌遍身心。
  老人双手拄着手杖伫立在门前,短短几日背竟有些佝偻,远没有符修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意气风发。他在犹豫。这扇门开还是不开,门后的人面对还是不面对,如何面对。他喉咙里粗哑而苍老地咕噜两声,最终选择悄无声息地来同样悄无声息地去。他摸了两下门把手,转身要走,不料与符修眼神撞个正着。
  符修慢慢上前:“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您不进去么?”符修刚开始对老人是有不满,但他毕竟是广陵的至亲。老人已然垂暮,来见自己的亲孙子却畏首畏尾,不免可怜。
  广建远的难堪时刻被符修撞见,本有些羞怒,听青年这么一说脸色缓和了一瞬,但心思被戳破,转眼脸又黑得像块砚台。他不想和这个青年说话,剜了眼符修就离开,走出去几步远的时候又折回来恨恨道:“别跟他说我来过!”
  符修心中暗叹——这赌气似的的口吻。
  推门而入,广陵果然还睡着。闭合的窗帘过滤了大部分光亮,室内由此显得晦暗不明。屋里开了暖气,符修把外套脱了,轻轻挂在椅背上,然后在广陵床前坐下。
  男人下巴那儿冒了些胡茬,大概今天早上没有修理。符修望着他。外面风霜琳琅,房里静如湖泊,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今天。符修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没有一张广陵的照片,拿出手机就地拍了一张。没什么技术可言,照片里的人安静地睡着,卸去平日的一丝不苟与深沉,倒显出些平和与柔软来。符修在男人下巴上了吻了一下,有些扎人,他笑了,又在男人唇上亲了一下。这时广陵睁开泛红的眼睛。
  “你是睡美人吗?一亲就醒。”
  广陵还在犯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
  “抱歉,吵醒你了。”符修收起调侃,柔声道。他的眼睛明亮澄澈,近在咫尺。广陵从混沌中清醒,看他鼻尖有点红,哑声说:“外面冷,你不用特地赶回来。”符修笑着用鼻尖蹭他:“也没什么,不冷。”站起身把窗帘拉开,泄了满屋子的阳光。“今天太阳很好,很暖和。”广陵下床,也走到窗边:“我能出院了。”自那晚起已过了好几天,他早已无碍,只是缝过针的地方还有些疼,肿胀处还需要时日消肿,但完全没必要继续留在医院。
  符修替他理了理病服领子,不置可否,只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你爷爷了。”
  广陵一愣。
  “他就站在门口,也不推门进来,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广陵垂下眼睑。
  “你再多住两天,或许……”符修顿了顿,他知道广陵明白什么意思,“他已经主动往前迈了一步,你顺水推舟也好,不想理睬也罢,就是别往后避让,嗯?”
  广陵点头。
  “小姑今天早上来了吗?”
  “来了,带了早饭。”
  “倒是便宜你了,每天都有糖点心吃。”
  “……医生说不能吃?”
  符修对男人的小孩子模样特别受用,伸手抱住广陵,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笑起来。
  深夜结束工作后,季铭终于能驱车回家。一心想到家安安静静地泡个澡,然后上床睡觉,可屋里白哗哗的灯光,与聒噪一同晃动的人影,都让他心生烦躁。
  “你这阵子工作得太晚了,我给你新熬了一道药膳,养心安神的,你尝尝。”
  “我累了。”季铭眼皮都没抬,边脱大衣边往浴室走。
  林深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也不气馁:“就是因为累才要吃么。你上次不是嫌药味太重吗?我特地换了几味药材,这次味道肯定好点了。”
  “我不是说我累了吗?!”季铭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忍不住吼。
  “那……那等你洗完澡再吃也是一样的,就是会冷——”
  “够了!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不想吃!还亏你是学中医的,不知道深夜进食不好?!”
  “我……”
  “说到底你为什么总往我这儿跑?我给你钥匙是让你每天过来的吗?!我回来只想静静,你能不能别添乱?!”
  林深殷切的神情彻底僵硬,嗫嚅着:“添乱……不是,我以为……我以为总能帮上你点的……”
  季铭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又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瓷碗,呼出长长一口气,就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林深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怕自己说话又惹对方不高兴,只好也缄默。
  片刻后,季铭沉声说:“林深,你也感觉得出来的吧——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你的并不对等。相处久了,今天这种情况只会只增不减,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林深像被猝不及防地扔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惊惶四起:“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累……我不会放在心上……”
  “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说今天,我说的是以后。这条路本就难走,不对等的感情又能走多远?况且……辛苦的不只是你,是我,还有你家人,我家人……我们,不会长久的。”
  沼泽将林深半个身子吞噬:“我是孤儿,师父就是我的亲人!我师父、我师父他你知道的,他——”
  “是!诚然你师父同意,你没有压力,可我呢?!”季铭愤然起身,“我父母健在,你要我怎么跟他们交代?!符修和广陵你也看到了,有好结果吗?!这是场心力交瘁的持久战,有未来吗?!”
  逼人的寒气没到胸口:“可、可以慢慢来的……”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到时候我没有选择你,你痛苦我也痛苦,倒不如早做了断。”
  林深像骤然失了水的鱼,嘴巴张合不已,却说不出一句话吐不出一个音节。平时青年强颜欢笑已足够叫人心疼,如今他眼底波光流动,满脸惶惧,看得季铭胸膛里头又酸又疼。这场拉锯持续得很短,最终季铭投降似的叹了口气:“过来。”
  林深觑了他一眼,撇过头。
  季铭看他眼眶分明红了。“过来。”
  林深再次确认了一下,然后扑过去,季铭一把抱住他。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金毛犬,慢慢蹭着季铭的脖颈。
  “你就不能想得积极点吗……季铭,你这个懦夫。”他小声且不满地嘟囔。
  季铭发笑,在他头上顺了两把,说:“是,我是懦夫,哪有你勇敢。我就是怕……怕我以后真的迫于压力低头,那岂不是既耽误了你又伤你至深。我对自己没有自信——你总是全力以赴、为我着想,我为你做的实在有限。刚才不还冲你发火了?”
  “我说了不放在心上的。”
  “所以我才更惭愧。你不知道,我每次冲你发完火心里愧疚懊悔得要命,偏偏你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哪怕你也朝我吼一通呢。”
  “我说不过你……”
  季铭轻笑一声,之前的焦躁烦闷半分不剩:“今天煮的什么?”
  “茯苓粳米粥。”
  “还不松开我?再不吃真要凉了。”
  “你不是不……其实你说的也不错,太晚了吃东西是不好……”
  “那我就不吃了。”
  “别啊!”林深揪住他衣服,“好歹花我一番心思煮的呢……”
  季铭哭笑不得。
  “季铭,你以后别说那种话了。我……我听了挺伤心的,真的。我不怕,我可以等,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所以你别在我前进的时候后退,不然永远缩短不了距离。”
  埋怨里透着一本正经。这个人总有本事让他发笑。季铭受教似的点头:“嗯,是,是我错了,我改。”林深又高兴起来,仿佛转头就忘了刚刚的不愉快,颇有些傻头傻脑。季铭为他这开朗的性子又笑起来。
  我没我想象中的喜欢他?
  好像并不见得。
  

  ☆、第 51 章

  一连过了四天,广建远始终没有再出现,广陵不愿再等下去,出院那天老人才随广心月夫妇一同出现。
  “广陵,老爷子动手确实是他不对,你也知道他一动怒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这几天没来看你,也是拉不下脸来,其实比谁都关心你,总逮着肖伯问。你……你也别怨他,啊?”广心月替老人说好话,见广陵点头,忙把老人从门外拉进来,“爸!外头冷,你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冻着。”老人这才哼哧哼哧状似不情不愿地挪进来。他扫了广陵一眼——额上贴着纱布,气色还是不错的。他放下心来。
  广心月紧盯着老爷子,怕他一张嘴说些话又让人膈应,好在老人只假意清嗓:“都收拾好了?”又紧接着盯住广陵,怕他不给老人台阶下,好在广陵虽面无表情,但还是配合地应了一声。简短的一轮对话下来,广心月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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