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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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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颙衍大概是之前就有传闻在江湖,包括学姊在内,很多人对这个神秘的新生抱持着兴趣,吉安看颙衍很快就被围在一堆莺莺燕燕中间,看起来短时间无法脱身。
  "各位一年级同学,很欢迎你们来到这所大学,能成为直属家族就是有缘,今年也是我们文组第一次独立举办宿营。"
  吉安看富里学长站到升旗台上。这里以前好像是个小学,但因为少子化的缘故废校了,但校舍的设备基本都还在。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晚霞洒在已然没有国旗的旗杆顶端,也映照着富里学长那张还算得上帅的脸容。
  自从他们宿舍两个学长吵架后,富里学长有阵子没回男宿过夜,吉安久违地见到他,总觉得他似乎又变得疲倦许多,眼下全是黑眼圈。
  但学生会训练出来的嗓音依然宏亮,不愧是有史以来最高票当选系学会会长的男人,虽说以长相而言略逊颙衍一筹,但这种凡事都站在人前、对自己信心满满的男人,果然还是容易吸引女性的目光。
  相比之下福隆学长感觉就是一辈子打光混的类型。自己也差不多,吉安叹息着想。
  "我知道你们刚结束期中考,身心一定特别疲惫,所以学长姊们精心为你们设计了一系列的活动,特别是今天的晚间,有我们大学历届以来代代相传的夜间教育节目,保证让各位学弟们们有个难忘的夏天。"
  富里学长讲到"难忘的夏天"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下头几个学妹就配合地尖叫起来,升旗台前顿时一片笑声。
  "我知道你们有的已经混得很熟了,但有的可能还没见过几次面。为了让大家能更有效率地认识彼此,我们准备了新生的名牌,一共是四十六人,请大家依次过来领取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牌。"
  富里说着,旁边福隆学长就踏前一步,把放在牛皮纸袋里的名牌倒到升旗台旁临时搭起的桌上,名牌还分成男女各一边,方便寻找。
  吉安看颙衍和关山她们一个个起身,到桌边去拿了自己的名牌。他也走近桌边,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本来以为会不会是误放到女生那头,于是在女生的名牌堆里也找了一下,毕竟他名字有点中性,但结果也没有。
  吉安有点心慌,某种莫以名状的恐慌感攫夺住他的心脏。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在名牌堆里翻找一下,或许他的名牌就被压在下头。
  但旁边却有人握住了他手腕,吉安抬头一看,竟是颙衍。
  "颙衍,我……"吉安想向他说明,却有什么梗在喉口。
  他的同学一个个上前来,拿走名牌、桌上逐渐空缺,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大舒服。不论是站在升旗台上的学长也好、底下还在谈笑的女学生也好,还是眼前这个紧抓他手腕、神色严肃的颙衍也好……
  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但吉安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颙衍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抓回人群里,又沉默地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吉安看颙衍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名牌,上头用花俏的POP字体写着"颙衍",颙衍却没有把它戴上,只是紧抿着唇。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找不到我的名牌,是不是学长忘记做了?"
  颙衍依然紧抿着唇,但脸上露出刚刚在停车场拥抱他时,那种倔强中带着哀伤的神情。桌上的名牌陆陆续续被拿得差不多了,这时女学生里却有人举手了。
  "富里学长,名牌是不是少做了一个人?"
  举手的人是长滨,所有的学生都往她的方向看去。吉安看颙衍也蓦地望向她,好像想开口说什么,但升旗台上的富里学长已经先出声了。
  "少了一个人?"
  "我们这届文组班的新生,是四十七个人,不是吗?"长滨看着富里的眼睛说。吉安看富里学长表情变得有点尴尬,他深吸口气。
  "是没错,但有位同学一直没来报到,学校也联络过他父母,他父母却说那个同学早已经出发去学校,那是那个同学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念书。"
  长滨用吉安在学务处时看到的眼神说着。
  "为此学校和那个同学的父母争论不休,学校一直想推卸责任,认为报到之前应该是那个学生自己的问题,也不承认那位同学来过学校,即使他父母报警处理也置之不理,也不打算帮忙找人……"
  长滨向是要宣泄自己的不满般,声量略微提高。
  吉安想起先前长滨和学务主任的争论,他心头有点茫然,那种不对劲的预感越发在心头扩大,像朵盛开的彼岸花,那朵花逐渐旋转、凋谢、腐化,几乎要把他整颗心吞没。
  "『既然没到学校报到,一定是离家出走去了别的地方,怎么会要学校负责呢?再说都是大学生了,要大学掌控学生的行踪也很奇怪。』这就是我爸……是校方的说词,大家都只想要推卸责任,即便我明明看见了……"
  长滨还想要往下说,但颙衍却忽然走到他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吉安觉得他表情有点焦急,这个一向淡定的天师室友,竟也能露出这种焦虑的表情。
  长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她深吸口气,语气缓了缓。
  "……总之,那位同学既然加入我们班,就是跟我们有缘分,我们不该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我认为至少也该做个他的名牌。"
  富里学长没有答腔,打从长滨开口开始,他的神情便十分微妙。倒是吉安看关山也站起来,"对啊,小滨说的有道理,我们文组班就是四十七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她振振有词地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学长们肯定只是忘记啦,忘记做的话现在做就好啦,这里还有空的名牌不是吗?"
  关山说着,还真的跑到台前拿了麦克笔和空名牌,她轻松的语调也把现场气氛冲淡不少,不少学生跟着附和,"对啊,应该帮他做!",关山便转头问长滨。
  "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小滨?"
  吉安看颙衍张大了口,一瞬间似乎想出声阻止。但长滨神色坚定,对着关山点了下头。
  "他叫作『吉安』,吉祥的吉、平安的安,我在主任办公室确认过新生名册,绝对不会错的。"


第16章 
  吉安觉得地面开了一个洞。本来他双脚站稳,但在长滨吐出那名字的瞬间,那些泥土石板像是忽然崩毁了一样,向下沉沦,连带将他也一起拖往深渊。
  吉安站在学生群中,看着关山翘着短裙下的腿,在空白的名牌上写下那个姓名。
  「吉安」,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身体摇晃,他想谢谢关山,想感谢她还记得替他补名牌。他想站到升旗台上,告诉所有的同学说,他人就在这里,他没有失踪,他住在和颙衍一样的宿舍里,还跟大家一起渡过三个月的光阴。
  他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但吉安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在长滨说出那名字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来,好像他在梦里见到的黑影,那些黑影化成锁炼、化做触手,把他整个往后卷,试图将他带离这个一切如实的空间,试图将他淹没在永恒的黑暗中。
  吉安却没有了抵抗的力气,他闭上眼睛,想任由那些黑暗将他埋藏。
  这时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吉安吃了一惊,他茫茫然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个人是颙衍。眼前的同学全变得模糊不清,像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人一样。
  但只有颙衍是清晰的,颙衍的掌心紧紧捏着他的手腕,触感坚实,吉安甚至感觉得到他的体温,还有他掌心沁出的汗水。
  这种实在感稍稍拉回了他的神智,他感觉颙衍扯过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拉进臂弯里,后脑杓微微一暖,感觉是颙衍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头脸。
  「现在什么都别想,稳住心神,跟我过来。」
  他听见颙衍的嗓音,低沉中带着着急,却足够诚恳得令人安心。他被颙衍带着一路离开了操场,长滨似乎注意到颙衍离开,还出声唤他。
  但颙衍没有理会,吉安看他紧咬着唇,带着他穿过停车场,颙衍把他带进离停车场最近的一间厕所里,他还确认身后没有其他学生,把厕所的门给掩上了。
  他松开揽着吉安的手。吉安觉得一阵无力,几乎就要坐倒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颙衍,白衬衫、黑色西装,那张清秀、现在却微带着胡碴的脸望着他,和他认识的那个室友并无二致。
  但吉安却忽然觉得室友好遥远,远得彷佛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想起来。」
  他无法开口,颙衍却先他而说话了。他在马桶盖上坐下,表情挫败中带着哀伤,让吉安想起颙衍第一次看见他时,依稀也是这种哀伤的眼神。
  「死于非命的亡魂常有这种现象,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灵魂一下子脱离肉体,往往事主自己也来不及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了。」
  颙衍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最常发生在天灾,洪水或是火灾之类的,车祸有时也是。但最常见的……还是凶杀的状况。」
  「死者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还按照生前的习惯继续生活,继续起床、吃早餐、上厕所、上班上学,甚至继续和他们的亲人生活,因而被亲人误认是闹鬼的,还请道士来驱逐,殊不知他们想除掉的正是自己逝去的亲人,这种状况也很多。」
  颙衍的声音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吉安感觉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蒸发、在抽离,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自从长滨报出他的名字后,颙衍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对着掌心,紧得让他无法放开。但就连那只手,似乎也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但是……你能碰得到我……我也、碰得到你……」
  吉安颤抖着吐出字句,连口舌,彷佛也不听使唤了。
  「我能看见很多东西。」颙衍叹了口气,吉安看他用空着的手轻触胸口,「我的体内……传承了我父亲的某样『东西』,这让我有某种能力,可以接触所有不存在这世间的事物,并不限于已死之人。」
  颙衍看着吉安,眼神十分复杂。
  「而且你的灵魄算是强韧的那种,我一开以为宿舍有梁神符,你过没几天就会被梁神驱逐而散魄,但没想到你不但没事,还在宿舍里住了这么久。后来我修改过梁神符,让梁神改而庇佑你的存在,你才不会常常心神不宁。」
  吉安恍惚想起来,颙衍确实跟他说过,梁神是房屋的守护神,守护房屋不让妖异之物危害房子里的人之类的。
  但他从没想过,原来颙衍口中的「妖异之物」,就是指眼前的他。
  「但是……我能够用网络……还能够用手机、跟别人传简讯……」
  「死者的灵魄并不像常人想的那样,完全与阳世隔绝,听过魑魅魍魉吗?鬼死变魑、魑亡成魅、魅死为魍、魍灭残魉,即使是人们所说的鬼魂,也有轻重之分。」
  颙衍嗓音沉稳,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吉安。
  「大部分的鬼魂在刚死的时候质量都还很重,甚至能在意念强劲的时候碰触到器物,引发灵骚,就像你那时候为了救我,拿东西扔那个纸扎人一样。」
  「特别是现在新兴的网络和计算机,有些亡魂无法言语,以前和鬼魂沟通多透过笔谈,现在用计算机屏幕更方便。但你的状况,似乎也能够跟看得见你的说话就是了。」
  吉安立在厕所门前,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像是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他总算明白,对他视而不见的福隆和富里、每次在宿舍里头聚会,都只和颙衍说话的同寝学长们,还有从头到尾不曾停在他身上的,长滨和关山的视线。
  长滨说,她在学务处看见了鬼魂,鬼魂进办公室,偷走了新生名册。
  原来那些话并不是袒护他。她是货真价实的,见鬼了。
  他总算明白,为何颙衍会在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就问他「还好吗?」,那并不是关心他,而是颙衍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早已是不该存在世间的人。
  他也总算明白,为何每回在他提起自己未来相关的计划时,颙衍总会露出那种夹带着怜悯的悲伤神情。
  因为颙衍明白,对他,对「吉安」这个人而言,早已没有所谓未来。
  原来宿舍的床位,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三张床,空缺的那张不是因为他迟来的室友,而是从开学以来就失踪的他。
  『不帮你的话,你会一直缠着我不是吗?』,颙衍曾对他这么说过。
  「缠着我」,吉安怔怔地品味着室友的用词。对颙衍而言,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什么热心的室友。
  他和颙衍不是室友。
  他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愚蠢而又悲哀的,孤魂野鬼罢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
  吉安嗫嚅着,「既然早知道……我不是活人,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清楚?」
  吉安的声量微微提高,他感觉自己浑身颤抖。颙衍的手仍旧紧握着他的掌心,用担忧的目光凝视着他。
  「……我担心你要是知道自己死于非命,多数忘记自己死去的亡魂,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就会因为心神冲击过剧,不是魂飞魄散,就是因为灵魄混浊堕落成妖物。」
  颙衍微闭了下眼。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想起来,这样对你比较好。但你似乎完全相信自己还活着,你按照我的模式在大学生活,和我同寝同食,甚至还跟着我一起去上课,期中考到了还会自己念书。我实在不……我找不到适当的时间点告诉你真相。」
  颙衍咬了下唇,吉安想他原本想说的应该是「我实在不忍心」,但话到唇边又收了回去,大概是怕吉安觉得被同情。这个男人,总是善体人意得令人生气。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揭穿……我很抱歉,我实在应该早点跟你说的,吉安。」
  吉安看着垂下头向他道歉的颙衍,脑袋里仍旧一片茫然,眼前的一切像在梦境般虚幻不实。他看着颙衍苍白的后颈,听见自己又开口。
  「那我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还是事故……?」
  吉安唇齿颤抖。他这一生平凡得可笑,从未想过竟会有一天,他得从别人口里询问自己结束一生的原因。
  颙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吉安看颙衍一直盯着他的后脑杓,半晌又垂下视线。
  「……我不知道,但从你的外观看起来,你有可能是遭遇事故。但若是遭遇事故,你父母和学校不可能不知情,就算是淹死或是跌落山崖,迟早会被巡山或是什么人查觉,不可能消失三个月都不被人发现。」
  「所以说……」吉安启唇。
  「你应该是被什么人蓄意杀死的。」
  颙衍凝视着吉安,「不只杀死,你的肉身还被那个杀你的人藏匿起来,才会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吉安说不出话来,颙衍的话虽然字字句句入情入理,这三个月来和室友一起追查富里学长的事件,吉安也对颙衍的判断能力相当信任。
  但像他这样平凡的人,平凡的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长大、平凡地求学、考试、念书,无论外貌和资质都平庸无趣的人。
  吉安记得自己从小到大,连和人激烈吵过架的记忆都不曾有过,就算远远看到两个同学在打架,吉安也会选择默默的走开,连过去劝架都不敢。
  像他这样的人,会被人杀害……?被什么人……?为了什么?
  颙衍彷佛知道他的想法,他握紧吉安的手,又开口。
  「你不要担心,我会设法帮你找回肉身。肉身不安宁的话,会影响你回归阴门的时间,也不能让你父母一直找你。我有打过电话给你父母,问过一些你的事情,他们到现在还相信你还活着。」
  吉安回望着颙衍。原来这个人的眼睛,也能如此富有感情,吉安茫然地想,他一直以为他的室友,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外高人。
  他微微张开口。「我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他嗓音嘶哑,有什么一直徘徊在胸口的东西,在他的体内逐渐扩大,在心脏和喉口间横冲直撞,几乎溢出胸臆。
  颙衍迟疑地点了下头。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太过激动,我现在用结符维系住你的心神,虽然不至于散魄,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还是小心为上。」
  颙衍松开他的手,吉安便蹒跚踱到厕所的洗手台前。洗手台上有面大镜子,吉安缓缓抬起头,往镜中的自己看去。
  镜子里的影像有点模糊,加上公厕灯光昏暗。但吉安还是看得分明。
  只见镜子里正是自己,那个活了十九岁、平凡得令人腻味,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等不及离开家驰逞青春的惨绿少年。
  然而却有那么点不同。吉安无法形容看见镜中影像瞬间的冲击。首先是他的头,他为了来念教育大学,前一天还特地去理发厅理了头齐整的短发。
  但镜里的那个吉安,头发全乱了,发丝上沾的泥土似的脏污,而他脑袋的一边像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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