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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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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风云满眼《谁主沉浮》
熊召政(著名作家,诗人,其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曾荣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湖北省政府图书奖、首届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奖、第五届屈原文学奖。)
这是一位青年作者笔下的历史,深刻而又好看。历史上的帝王将相、英雄美人、乱臣贼子,在作者刘剑笔下,被赋予了鲜活而迷人的色彩。这是一部英雄的成长史,也是一个帝国兴衰的编年史;当然,它首先是一部通俗好看的小说。每个人在解读历史时都有不同的方式,而小说,应该是解读历史最形象的文本。正因为如此,历史与小说在结合的过程中如何既尊重史实,又具备可读性,就有了一个较难把握的尺度,过于注重前者,可能呆板乏味,变成历史教科书;过于倾向后者,又容易堕入“戏说”和“野史”的俗套中。《谁主沉浮》比较成功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作者对明史研究多年,又具备相当长时间的小说技巧训练,故而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作者刘剑是山海关人的后裔,这片土地也是《谁主沉浮》一书最后结尾的大决战之地。刘剑曾说:研究明史和山海关的历史是他最感兴趣的事,也是他今后写作的方向,这一点在《谁主沉浮》这部小说中得到了较为充分的体现。我们从中可以读到磅礴的气势、浓烈的感情和深邃的历史责任感。没有对历史高度的热爱,没有对家乡挚真的情怀,没有对中国封建王朝兴衰规律独到的研究,是很难做到这些的。作者在后记中说,他在创作这部作品中,“胸中有一股英雄气在驰骋”,其实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读者又何尝不是?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晦暗与*的一段岁月,在作者的笔下却如此的壮丽、辉煌和惨烈。王朝更替兴衰的血与泪、枪与火,也被赋予了更高层次的人文思考。不能不说,这是这部作品给我们带来的收获。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大明王朝与大清王朝的最后角逐是值得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一段历史,特别是1644年的“甲申事件”,成为影响中国命运的节点,其中蕴藏的典型意义和内在规律,更值得后人玩味。郭沫若当年曾经写过名震一时的《甲申三百年祭》,用文献的方式解读了这一段历史。“甲申事件”的前后也有着无数的真相和谜团,无数精彩的人物和故事,今天,我欣喜地看到了青年作者对这一典型历史事件的全新解读。
当然,这部作品也并非是没有缺陷的,因为年龄与阅历的关系,作者在还原历史细节的地方还有值得商榷之处,有些情节过于迎合现代人的口味,不够厚重,这一点点瑕疵,虽不能夺其整体的光芒,但也希望能够引起作者的重视。
好的小说是能够让大众产生“阅读*”的。中国历史本身就很好看,对历史真相的还原与探究,是历史小说家的使命和责任。《谁主沉浮》在努力还原历史真相的同时,非常注意广大普通读者贯有的阅读习惯与审美情趣,没有故作高深,刻意艰涩,而是用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让深刻的历史转化为好看的小说,更适合大众阅读和普及,也令这次全新的解读,迈出了走向大众读者的成功的一步。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的下一部作品将会给我们带来更愉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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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 一(1)
公元1629年,是为大明王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继位的第二年,此时的中原大地,正是群雄逐鹿、国家板荡、人民流离的时刻。大明王朝经过二百多年的风雨,积疾难返,日渐衰落,辽东劲敌后金国虎视眈眈,渐成大患,中原各省则是流寇四起,战火不息,内忧外患,一并而发。这从人们的行为举止都可以看得出来,已是十二月临近年关的季节了,北京城内,人人却仍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全无过年的气象。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也比以往更早。自十月开始,竟然就下起了小雪,此后两个月间,雪就时常会抽冷子下了起来。到了十二月,天冷得更有些异常了。这一天傍晚,雪又下了起来,朔风吹处,细雪飘飞,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一片银白掩映于微黯的天气里,分外肃杀。
北京东城区一带,雪下得似乎更紧一些。沿着一条小巷,空旷的路面上,有一顶小轿突然在雪中出现,吱吱声音中,小轿渐行渐近。抬轿的是四个壮汉,轿的周围则还有八个人屏声息气,矮着身子跟着行走,这八个人着锦衣,佩腰刀,穿黑色的皂靴,虽然强壮,但行走却杳无声息,且沉默寡言,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护卫的这顶小轿外饰是用缎面铺就,里层装有厚厚的棉胆,外面虽有风雪,但遮掩严密,人坐进去就如同躲在温暖的棉被里,一丝凉气也渗不进去。
有两个路人见这架势,颇为好奇,窃窃私语:
“看这架势吗,像是宫里的人?”
“废话,在东厂胡同,不是宫里的人,敢这么直来直去?”
“我猜轿里的人准是个公公……”
轿中有一声轻咳,带刀的锦衣卫士立刻欺身上前,向说话的方向怒视,目光如刀锋凌厉,把两个路人吓得当场呆立,不敢行进。
轿里有个苍老的声音轻轻说道:
“算了,还有正事,别和路人为难了。”
锦衣卫士对着轿子躬身道:“路人无知,惊扰了公公大驾,奴才失职!”
轿中人依然轻声轻气地说道:“咱家从来不与草民斗气。既然知道他无知,就更不用一般见识了。几位辛苦,快点到那地方,见着那蛮子,咱们也好早点回家。”
第一部凌迟锦衣卫拱手道:“是。恭听曹公公教诲。”
轿子在东厂胡同绕了几个圈子。东厂胡同位于王府井大街之上,西至东皇城根南街。明永乐十八年,明成祖朱棣在这里设立东厂署,从那时起,老百姓私下把这地方称为东厂胡同。
东厂这个组织,尽人皆知。永乐时设它的目的是刺探“谋逆妖言、大奸大恶”之事,但是在百姓与满朝文武心中,大奸大恶这四个字,多半还是如数奉还给它为妙。东厂的职能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之外,办案的基层人员称为番子,直接受提督太监统领,只听皇帝一人之命,可不经过审讯调查就能随意抓人,权力之大,无可比拟。
轿子在一处大宅子外停了下来。这宅子外边平淡无奇,并不巍峨,但门口却涂得黑黢黢的,看起来却深不可测,两个巨型石雕狮子立于两旁,龇牙怒目,一块写有“明察秋毫”的长方形牌匾高悬在房顶,森然之气尽现。而在这块匾的左侧,还有一块并不大的黑匾,并不醒目,但是上面写的两个字却令人看了无不心惊胆战——“诏狱”。
诏狱也是东厂的特产。这里关的人,多半原来都是朝中的权贵,一旦犯事,就被番子拿来拘在这里,日夜刑拷,追赃讯问。落在番子们的手里,想活着出去太难了,即使侥幸不死,也要丢半条命,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
谁主沉浮 一(2)
轿子在这里停下,带头的锦衣卫想发话,轿中的人说道:“不必扰了他们,我们直接进去吧。”
轿帘掀开,轿中人从里面走下来。但见他四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面色白净,严寒天气,也不见他穿棉衣,只一身粗布衣裳,除了顶上的冠帽看着有些富贵,其他方面也瞅着平淡无奇。
“好雪!”他轻轻用手在空中拂了一下,抓了一把雪花在手心,“也不知这是祥瑞,还是确有些冤情,你怎么看?”
被他问话的锦衣卫不敢多说,只低头道:“公公明察,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只听公公的话。”
公公叹口气,道:“不说话的都是聪明人啊!这满朝文武,聪明人是越来越多了。连你们这些小崽子们也想玩他们这一套了?只不过,你们的话原本就没什么金贵的,他们却是大明的臣子,他们都不说话,都在这里玩小聪明,这天下,还不就乱了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闪出了一个牢头模样的人,出了门就一跪在地,也不管地上积雪,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不知曹公公老祖宗驾到,有失远迎,请老祖宗赐我一死!”
曹公公呵呵一笑:“你不该死。这牢子里的人,该死的多了,不该死的也有不少,你这就死了,他们怎么办?起来吧。咱家只问你一句,对那个人,你们动了刑否?”
“回公公,遵您嘱咐,小的们等得手痒,也不敢动刑。”
“让他们再痒几天吧。这刑吗,谁也不许先动,动了的,仔细我砍他的手。”
一行人径直向诏狱里走去。这诏狱在外面看着不起眼,但一进去,你就会发现里面原来又深又长,黑糊糊的,只有一些微弱的灯光,勉强可照亮地面。牢头在前面拿着一个气死风灯,在前面引路,众人穿过一个长长的通道,向下拐了一个弯,里面的光线渐渐就亮了起来。
“将灯灭了。”曹公公低咳一声,声音几乎低得杳不可闻。
牢头急忙将灯灭了。他想,曹公公可能还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的。对于曹公公的话,你只有马上执行,绝不能问三问四,这是规矩。坏了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曹公公的低咳似乎是个暗号。身旁的人变魔术般地拿出了一个黑皮套头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曹公公被裹在了一团漆黑之中,再加上本来就微弱的灯光,让他有如一个移动的黑色幽灵,阴森可怖。
过道两旁是排得密密的牢狱,所有的牢狱都如铁箱一般,木笼模样,门口被密密的铁栅栏封死,几乎难见空隙,一把大锁挂在铁栅栏中间,一股股恶臭的味道从里面传过来,令人闻之欲呕。只听得牢房里一片沉寂,间或有细细的呻吟之声传出,但也并不响亮。
这一条布满牢笼的过道极深极长,一眼都望不到头,一排排牢房排列下去,也不知里面关着多少人。奇怪的是两边却看不见多少看守的人,狱吏们都不知去了哪里。走着走着,过道开始向下低着伸出一条路来,越走地势越低,最后似乎来到了地底。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曹公公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三丈之处,有一排长长的铁壁通道架在那里,俨然是天梯模样,上面光线很弱,有很多狱卒在上面伫立。看不见他们的模样,只看见相同颜色的靴底在头顶悬挂,原来看守的人站在这天窗之上,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声低微的咳嗽,底下的人根本就不会发现上面有人。这监狱里的肃然之气,与别处大有不同。
牢头赔笑说:“公公恕罪,不知您远道而来,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回避。我这就发话,让他们撤了。”
“算了,人家忠于职守,不能因为我来就坏了规矩。也难为了你,这么大牢子,竟然一点噪声都听不到。”
“公公明鉴,为了怕扰乱公公,我已经将所有人犯的口都用棉布塞上了。”
曹公公冷冷一笑:“堵住了嘴也堵不住心吧,这些表面工作,还是少做吧。”
牢头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了。
走到最尽头处,众人在一座牢房处停下。这座牢房较前面的稍宽了些许,但门口的铁栅栏则更粗更密,门上锁也粗壮了几分。里面关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头倚在墙角,一动不动,似乎睡去了。
牢头冲着牢里喊了一声:“袁蛮子,曹公公来见你,别装死了。”
牢房里的人如同没听见一样,还是一动没动。
牢头正要继续喊,突然间一股森然的冷气顺着他的后脖颈一直滑进了身体里,这冷气来得太过突然,有如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瞬间已经被人拉进了阴曹地府接受屠宰一般,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冷气不是突然从地府上袭出来的,而是曹公公的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脖子上。这看起来白白胖胖的人,手却凉得异常。
“你叫他什么?”曹公公温和地问。
牢头恐惧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曹公公温和的声音里,分明有一种令人无法揣测的阴森气息。
“回公公,我叫他,”牢头颤抖着声音说,“袁,袁蛮子。”
曹公公若有所思:“噢,你叫他袁蛮子。你知道吗,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这样叫过他。你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牢头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硬着头皮说:“愿听公公明示。”
曹公公阴阴地一笑道:“一个,是咱家,一个,是当今的圣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叫他?”
牢头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公公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拿开。牢头身子一晃,险些倒在地上。
“滚吧。”曹公公轻描淡写地说,“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抽自己一百个耳刮子,一个也不能少,少一个,就让你下诏狱,懂了吧?”
牢头点头,一溜小跑地向外奔去。人还没消失在众人眼中,啪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已经开始打起自己来了。
曹公公脸色开朗了起来,很开心地说:“狗奴才就是狗奴才,这耳刮子打得好响。”
牢房中的人突然“哧”地一笑。
曹公公说道:“虎落平阳,英雄落难,难为袁督师,还能笑得出来。”
牢房里的人开口回话,语音铿锵有力:
“想我袁崇焕落到这份田地,居然还能令宫中最有权势的曹化淳公公亲自前来探望,这份荣幸,何德何能才可消受,又怎能不开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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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 二(1)
原来这个在诏狱中关着的人,就是名满天下、智勇双全、权倾一时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字元素,祖籍广东省东莞,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明天启六年出任辽东巡抚,镇守宁远。万历四十六年,女真领袖努尔哈赤称霸辽东,建立后金国,以“七大恨”祭天,正式向明宣战。战火一直蔓延数年。天启六年,努尔哈赤进犯宁远,宁远一战,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拒绝努尔哈赤的劝降,利用火器大败后金军,并由此使努尔哈赤含恨身亡,扭转明王朝多年来的颓势。袁崇焕一战成名,但也因此树大招风,在阉党魏忠贤的排挤下,辞官而去。崇祯皇帝继位后,重新起用他,并委以重用,只可惜他到任后却做了一件令崇祯猜疑的事:
当时的皮岛总兵毛文龙独断专行,多行不轨,不听将令,袁崇焕就自作主张,将其捕杀。毛文龙是手持尚方宝剑的边关大将,镇守的皮岛在鸭绿江口东之朝鲜湾,又名东江,位于辽东、后金、朝鲜之间,位置十分重要,是阻挡后金大军的海上防线。袁崇焕不经请示就杀了他,令崇祯暗生不满,而毛文龙死后,皮岛一带缺乏良将镇守,更为努尔哈赤之子、新大汗皇太极大军南下解除了后顾之忧,直至发生了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的“己巳之变”。袁崇焕督师勤王,虽然以一己之力驱走皇太极,但崇祯却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反误以为他与清军有互通之嫌疑,诛杀毛文龙、皇太极袭入北京就是他暗中通敌之故,于是不问青红皂白,在平台召见袁崇焕,等到袁崇焕到来后,马上将他捉拿下狱。
今天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来看的,就是这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大帅。
曹化淳听见袁崇焕发问,也报之一笑,道:“袁督师不愧为大将之才,遇此难境,尚能谈笑风生,咱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遥想两年前,圣上接见大人,那时咱家还在司礼监秉笔,远远地躲着看见大人与圣上谈起辽东战事,大人之远见卓识,真令咱家叹服。”
袁崇焕道:“我一个落难的囚徒,今天不知明天的命,公公不必如此宽言安慰我了。”
曹化淳道:“话不能这么说啊。咱家还记得当时大人可是满腔豪情,大人当时还说了一句话,咱家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大人说,只要给你兵力,五年内可以平辽,不知大人可还记得这话?”
袁崇焕脸色微变:“我怎么不记得?就这一句大话,没料到竟助长了今天的祸事。”
“我记得大人的好友许誉卿大人私下还曾对大人说过,五年内可以平辽,未免过于托大,可惜的是,大人的话既出,是覆水难收了。时至今日,大人五年内平辽的说法,圣上还常常提起呢。”
袁崇焕脸色涨红,激动起来:“圣上是因为这个治我的罪吗?五年平辽,虽有张狂之处,但如一切都按袁某部署,五年内阻住皇太极,应该不成问题。”
曹化淳冷冷一笑:“可是皇太极不久前可是打到了京城底下啊,五年平辽,略有张狂,但平不了辽,却让贼寇打到了家门口,那又算是什么?”
袁崇焕低头不语,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说:“皇太极绕道喜峰口侵略北京城,我当年曾经有所预料,并上过奏折,但满朝文武不信,圣上亦没有派重兵驻守。话虽如此,诛杀毛文龙,也是原因之一。毛文龙若不死,皇太极顾忌后防,就不会冒险自喜峰口入关。”
曹化淳说:“那也就是说,你知罪了?圣上如此办你,也没什么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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