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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琼楼梦-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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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唇边,落在他米色风衣的肩头。雪中的梅花异常娇艳,在灰暗的寺院里如同明灯一样照亮了佛家的幻境。雪越下越大,渐渐像扯断的棉絮一样成片坠落,淹没了青山和庙宇。
  就在这时,门轻轻开启,一位年轻的僧侣施礼道:“施主,住持有请。”
  季琼楼还礼,并掸掉身上的落雪,恭恭敬敬地踏入禅房。
  禅房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线,陈设古色古香。一位年事已高的僧人正盘腿坐在木桌前,桌上平铺着一本经卷,桌下是铜制的暖炉,温暖的空气在房内流动。住持见到季琼楼,微笑颔首,在油灯幽静的光线中显得慈眉善目,面容清瘦,仙骨佛风。
  季琼楼欠身鞠躬后,在住持对面坐下。
  “住持,多有叨扰。”
  住持行佛礼,抬手示意年轻僧人看茶。
  “施主,我佛慈悲。见不如不见,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季琼楼在心底将住持的话语默念一遍。
  “住持的意思是,我的苦难并非语言和逻辑能够解救,我只有靠自己走出困苦。”
  住持微笑着点头,年轻僧人端来茶水,住持说道:“施主,请用茶。”
  “谢谢。住持,我的苦难来自于我失去了原本的东西,无法挽回地失去。”季琼楼万念俱灰般地说道。
  “施主,失去是常事,不得到就不会失去。你若不想痛苦,那就放下所得。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季琼楼听完,无法立即参悟,他端起茶杯喝茶。
  “施主,请跟我来。”住持起身走到禅房窗前,季琼楼紧跟其后。
  住持推开上下开合的木窗,顿时寒风扑面而来,窗外鹅毛大雪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一阵阵的风雪吹进禅房,有些化作水汽,有些直接飘落到窗下的草蒲团上,四下顿时寒气逼人。
  “住持,天寒,快关窗取暖吧。”季琼楼担心年事已高的住持感染风寒,那自己就要内疚了。
  “施主不必多虑。”住持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形硬朗,气质清健,他一手轻抚□□上的佛珠,一手遥指窗外,问道:“施主,你看到雪花飞舞了吗?”
  “看到。”
  “看到什么在动。”住持回头看着身后的季琼楼问道。
  “雪花在动。”季琼楼不假思索地应道。
  “不对,是风在动。”年轻僧人兴致盎然地走到窗前说道。
  “非也。”住持微笑摇头,雪光映照着他脸上一道道干净得如同被清洗过的纤毫不染的皱纹。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住持,等待他的解释。
  “不是雪动,不是风动,是心在动。”
  季琼楼品味着住持的话,注视着窗外漫卷的风雪,陷入沉思。青山已被白雪覆盖,只剩山崖下几棵青松试图在白色的世界里竭力渗透着那片的墨绿。
  季琼楼回到金易市后,也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雪。他一直在思索着那些禅语,也许自己悟道不深无法彻底释怀。正如住持所言,见不如不见。现在唯一能够接受的就是那句,不得到也就不会失去,你若不想痛苦,那就放下所得。也许我误解了大师的禅意,但这也是一次惊人的误解啊,权当自己跟佛祖开个玩笑吧。不,这不是玩笑,也许我放下所有,真的能够不再痛苦,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得道吧。季琼楼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在自己的穿衣镜里这笑容显得极其悲凉,但从此刻起,有种执念便在他的心中扎下根。


第29章 今生别过成追忆
  金易市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冬季的第一场雪下这么久,这么大,在几十年里都是少见。到了第四日,天空放晴,一室清光将季琼楼从睡梦中唤醒。
  季琼楼起床后,刷牙洗脸,一丝不苟地刮完胡须,对着镜子精心地梳理完头发。他从衣柜里拿出去年冬季妻子为他买的紫红色羊绒衫,这件羊绒衫只穿过一次,和新的一样,上身效果极好。最后在外面穿上自己最喜欢的白色西服,他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是不够完美,事实上这身打扮风度翩翩,本就英俊挺拔的季琼楼,即使不从事教育事业也完全可以作为一名男模来立足于世。想了很久,他还是下定决心从衣帽间里抽出一条翡翠色的领带系在雪白的衬衫下,这条领带是上官水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珍藏了近二十年丝毫没有褪色。季琼楼轻轻抚摸着领带,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
  今天,季琼楼准备到金易大学看看。虽然金易大学近在咫尺,对于季琼楼来说却远在天涯,自从自己离开学校后,便从未踏足于此。一墙之隔的校园,却是感情深处不愿触碰的禁地。然而今天,一切都可以释怀,到了最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完美,如果还没有完美,那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后。
  季琼楼在校门口的一侧许久凝望着白雪覆盖下的楼宇、假山、清池,还有那笔直雪白的中央大道。
  “季教授……”传达室里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推开玻璃门招呼了一声,“外面冷,进来坐会吧。”
  季琼楼笑笑,摇摇头说道:“张伯,我路过这里,看一眼就走了。”
  张伯还是走了过来,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烟盒,敬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季教授,吃一根差烟吧。”
  “谢谢,张伯。”季琼楼接过香烟说道,“烟本来没有好与差,吃的对味就行。”
  “有段时间没看到您了,有些事情不用太放在心上,是是非非了解的人自然了解,不了解的人你说再多也没用。”张伯立在门旁的花坛边说道,烟絮在温暖的阳光中升腾起来。
  “张伯,您真这么想?”季琼楼吸一口烟说道,轻轻将烟灰弹到冻得如同白砂糖的雪上。
  “我在这边几十年了,看人看得很准,季教授您受委屈了。”张伯长叹一口气,将烟吸得更猛。
  “谢谢您的肯定。都无所谓了。”季琼楼说完,在雪水里将烟蒂弄灭后丢到附近的垃圾桶。
  这时,他看到离他十几米远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捷豹,车主穿着白大褂,一看就知道是一名医生。
  吴敏君面色平静地朝季琼楼点头致意,仿佛专程等他。
  季琼楼向张伯打完招呼后,便走了过去。
  “你找我有事?”季琼楼淡然地看着对方说道。
  “我刚从上海回来,衣服都没换,就是想找你谈谈。”吴敏君看起来全无从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而是略微带点忧伤。
  “行,到哪里坐坐吧。”
  “嗯,好吧,上我的车,附近有个咖啡馆。”吴敏君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季琼楼坐在副驾的位置。
  这时,从校门口出来的陈瑶和李蕊看到季琼楼,刚想跑过来打招呼,捷豹车已顺着压成雪道的马路疾驰而去。
  “老师怎么会和一个医生走了?”陈瑶不解地嘀咕道,话语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白雾。
  “不知道,今天老师穿得可真是正式啊。”李蕊也费解地说道。
  “这么久没见,还是那么帅。”
  “别花痴了,回去跟小梦说一声,老师回来了。”
  “嗯,咱们快回宿舍。”两个女孩像雪中的小鸟一样,轻捷地往校园生活区走去。
  夕阳西斜时,气温又低了不少,没过多久,天色就彻底黯淡下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开始了另一种喧嚣,路灯下堆积的雪已冻成固定的形状,散发出阵阵寒意,往来穿梭的汽车排出温暖的尾气将这寒意冲淡不少。季琼楼坐在自己的车里,车停靠在一处被大雪压断枝桠的香樟树旁,他凝视着断裂枝桠那干净的伤口发呆了很久。随后,他拿出手机准备打某个人的电话,这时才发觉已经停机。于是,他开车继续前行,在一家烟酒店前停下车,打了公用电话。
  “喂,请问哪位?”听筒那头响起了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
  “忆昔,是我。”季琼楼握着电话郑重地说道。
  “是琼楼吗?你用座机打的吗,难怪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的,我在外面,手机也停了,打的公用电话。今晚有空吗?”
  “今晚,老婆做了饭,等我回家开饭。这几天总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呵呵。”
  “嫂子过来了吗?”
  “是的,来了有一个星期了。小孩还在老家,快小学毕业了,爷爷奶奶带着,早晚要把她们娘俩都接过来。”
  “那样也挺好,一家人在一起。嗯,算了,那你忙吧,没其他事,就是想喊你一起喝酒来着。这样就算了,我一个人去吧。”季琼楼故作轻松地说道,但那深沉的忧伤却是无法遮掩的。
  “喂,琼楼,你没事吧。今天你说话的语气特别严肃啊,呵呵,还是我这个人嬉皮惯了。”
  “没有啊,我刚从外地旅行回来,可能有点累吧,没事,你快点回家吧,别让嫂子等久了。”季琼楼抬高声音回答道。
  “那行,下次,我请你,反正来日方长嘛,你今天打算去哪儿买醉来着?”陈忆昔爽朗笑着问道。
  “今天,还没想好,听说青山那边的《清醒永别》不错,酒水便宜,人多,倒也符合我今晚的心境。”
  “那家我去过,除了闹点,其他都蛮好。热闹点也是需要的,那你晚上就别开车了,喊个代驾,玩得开心。”
  “谢谢,行,再见了,忆昔。”
  “嗯,再见。”陈忆昔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盲音,觉得今晚的老同学有点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同寻常。
  陈忆昔收起手机,走向车库,今晚老婆做了家乡的水饺等着他,阔别已久的味道。
  季琼楼驾车漫无目的地开着,结冰的雪泥混合物使得路面时常打滑,兜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决定去青山的《清醒永别》。
  酒吧内一片嘈杂,空调温度开的很高,一进去就像来到了浴场里,闷热的气流迎面扑来。酒吧里宽阔的舞池挤满了形形□□的青年男女,尽情挥洒着荷尔蒙。令人晕眩的五彩缤纷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充斥着酒吧每个角落。极致的热闹并没有缓解孤独人的寂寞,反而更加寂寞。
  季琼楼在角落里坐了下来,酒保拿来酒水单,季琼楼要了威士忌。几杯酒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意识有些迷糊。一首舞曲结束,众人离开舞池,这时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子和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子背着吉他和其他乐器走上舞台。女学生留着齐刘海的披肩长发,甜美一笑,轻轻向台下观众鞠躬后,站到话筒前。
  “大家好,我们是三叶草乐队,下面为大家带来重新编曲的《吻》,萧亚轩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歌手,这首歌也是对她的致敬,同时送给可爱的你们。”
  台下响起掌声,女孩肩挎吉他,略微调音,便演奏起来。悠扬而忧伤的旋律想起,女学生极富感染力的声线娓娓道来,安抚着每个孤独的灵魂,她身后的同伴也投入忘情地演奏着乐器。
  季琼楼望着舞台,喝着加冰威士忌,眼前一切变得如此不真实。
  这时,身后一双温暖的手掌放在肩头,季琼楼回头看去。
  “忆昔,你,你不是回家了吗?”季琼楼有点惊讶地说道。
  “跟家里领导请假了,琼楼这么诗情画意的地方怎么能少了我呢?”陈忆昔脱下西服,只穿一件羊绒衫,挺着啤酒肚在对面坐下。
  “难得老同学给面子啊。”季琼楼微微笑道。
  陈忆昔要了白兰地,在桌面拱起双手置于唇前。
  “琼楼,你最后那句,再见了,听得我无限伤感,你今天情绪不大对头啊。”
  季琼楼要了果盘和点心,随后看着陈忆昔,酝酿了了一会儿说道:“就是想见老同学一面,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陈忆昔谓然叹息似乎也被季琼楼的情绪感染了。
  这时,三叶草乐队演奏起了古典忧伤的副歌乐章,这明显是重新编曲的部分,动听的旋律带着忧伤穿透人的心扉,有种欲罢不能的愁绪和温暖。
  “今天,我妻子的恋人来找过我。”季琼楼点燃一支烟说道,同时递了一根给陈忆昔。
  “是那个医生吗?”
  “是的,你也知道。”
  “你的事,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关心着。”
  “他说有些话想告诉我,我们在咖啡馆里谈话,但我没有让他继续下去。我跟他说,不要说任何有歉意的话,不要说任何让我觉得受到弥补的话,到如今,我都无所谓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你没有听他说下去,也许有什么真相和隐情。”陈忆昔凝视着季琼楼的眼睛说道。
  “忆昔,其实都不需要了。记得《雪国》这篇小说吗?里面有一句话很经典,什么等于拒绝一切理解?”季琼楼将烟深深吸入肺里,尔后悠悠吐出,烟雾在两人面前氤氲着,对方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什么等于拒绝一切理解?我还真想不起来了。”陈忆昔皱着双眉摇摇头。
  “不要想了。忆昔,记不记得高中时,我们一起拼搏高考的岁月。”
  “当然记得,就好像几年前的事情,那时的你沉默寡言,倒是小月活泼开朗,在她的影响下,你似乎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陈忆昔吐着烟雾,抬眼望着天花板,那眼神仿佛是在眺望远方的风景,神情充满憧憬。
  “我记得当时我这个做班长的是学习最刻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晨读,冬天的时候天气太冷,我们学校水房旁有个锅炉非常暖和,最重要的是锅炉上面吊着一只简陋的白炽灯,大概100瓦左右,很亮。冬天天亮得晚,我就在那下面背书。一来冻不着,二来还可以取暖。可是有一天我才发现,起的最早的人,最勤奋的人并不是我,那个人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结束背书,去操场跑步了。而我只看到过一次他离开时的情景,因为那天我起床出奇地早,大概凌晨四点的样子。”
  陈忆昔说完,呡了一口白兰地,神情悠远地微笑着。
  季琼楼低头把玩着玻璃酒杯,那透明的葡萄花纹透着虚幻的光线。
  “忆昔,你记错了,那只白炽灯只有60瓦。”
  “我真有可能记错了,我相信你。以前我以为你成绩优异只是因为你头脑聪明,其实我错了,你还很刻苦,刻苦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们一直生活在过去的那种日子里该有多好,永远不要长大。但这些想法都是痴人说梦。”季琼楼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忘不了小月。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琼楼!”陈忆昔认真地注视着对方说道。
  季琼楼摇摇头。
  “不,忆昔,恕我直言,有些事情,你真的不懂,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人终究要分开,终究也要相聚,而我离这些都不远。”
  两人都陷入沉默,不知何时,三叶草乐队已经演绎起罗大佑的经典曲目《你的样子》,怀旧的氛围油然而起。
  “忆昔,我们干了这杯吧。”季琼楼提议道。
  “好,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
  “忆昔,可以帮我去再要一杯酒吗?这会儿也看不到服务员在哪里。”季琼楼眼神朦胧地请求道。
  “好的,我也再来一杯。”说完,陈忆昔拿着酒杯起身。
  等到陈忆昔兴冲冲端来两杯酒水时,座位上的季琼楼却不知去向,椅背上的西服也不见了。陈忆昔连忙放下酒杯,去洗手间看了一下,不见踪影。然后又慌乱地跑到酒吧外面的停车场,季琼楼的车早已离去。
  这时,陈忆昔不断地用手锤击着手掌,痛苦地哀叹着。因为在吧台等酒水的时间里,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那句话,原文是这样的:死亡等于拒绝一切理解。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陈忆昔在雪中呆呆地望着虚空的黑暗,哪里也没有了季琼楼的气息。


第30章 时空交错见当年
  翌日清晨,雪停了。太阳出来后,天空无一丝云絮,明朗而干爽,举目望去,一片湛蓝,双目有些隐隐酸涩。
  卓梦一个人在图书馆的阳台上眺望着白雪皑皑的青山,阳光沐浴着她,将黑发镀上金色的光膜。玉兰树那乌绿的叶片被白雪包裹着返射着耀眼的阳光,一些枝叶俯身到阳台的一角,正“啪嗒、啪嗒”地滴落雪水。今天是星期六,图书馆异常冷清,加上天气寒冷,大部分学生都像冬眠的熊一样躲在宿舍暖洋洋被窝里。卓梦一早就醒了,也许这段时间睡得太多了,醒了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只想起来走走,于是在早餐结束后便夹着书本来到了图书馆。
  正当卓梦欲转身回到室内时,图书馆的大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陈瑶和李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她们看到卓梦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神情略微缓和,但仍然难掩内心的激动。
  “怎么了,你们两个风风火火的。”卓梦迎上去问道。
  陈瑶拉着卓梦的毛衣袖走到阳台上,定定神问道:“你今天上网了吗?”
  卓梦双眼明亮充满疑惑的神情轻轻摇摇头。
  “那还是不知道的好。”陈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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