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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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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涔心道不好,问道,“皇上以前可曾赏赐过丹丸给娘娘?”
  濯香道,“并未,娘娘一直反对皇上沉迷方术,对皇上服用丹丸也多有劝诫,皇上虽常常和玉妃一起服丹,但从未和娘娘一起做过此事,是以当初我们看到那盒丹丸,都不知这是何意。”
  “送来丹丸的是高仁高公公,他说皇上对娘娘宫中所发生的行凶一事既往不咎,但望娘娘不再反对阻挠他修习方术,所赐丹丸若娘娘服下,便可证明。”
  “娘娘看着那盒红玉丹丸,沉默了许久,高仁公公一直站在跟前不走,必须要看着娘娘服下,娘娘最终抬头一笑,让人递上茶水,将那盒丸子一颗一颗吃进嘴里,高公公这才转身走了。”
  “高公公一走,我们这才发现娘娘已经泪流满面,却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皇上既往不咎么……娘娘只让我们把才一岁多的太子抱过来,娘娘就这么抱着太子流泪,一直到了晚上。”
  “跟着夜里娘娘便突然病痛发作,呼喊声把我们都惊醒了,当我看到娘娘时,只见她满面青色……”
  濯香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她看了眼陈佶,陈佶紧紧捏着座椅把手,紧咬着牙关,殷涔接道,“当夜娘娘便去世了是吗?有没有叫过太医?”
  濯香道,“当时所有人见到娘娘那个样子都惊慌失措,我赶紧奔出去见太医,却发现寝宫外已经被禁军重重包围,辛大人守在门口,我说,娘娘突发暴病,要传太医,而辛大人却说,如今宫中突起疫病,此处便是源头,他已接到命令围守,今夜皇后寝宫内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
  殷涔更加紧地楼主陈佶肩头,却感到他在簌簌发抖。
  “娘娘身边的小圆子不顾阻拦一定要冲出去找太医,辛大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将他杀了,这下我们都知道,今夜是真的出不去了……我眼睁睁看着娘娘渐渐……却什么都不能做……”
  殷涔挥了挥手,没让她再继续讲下去,他心内震惊,原本以为春晖娘娘的死必定与秋忆人有关,找到当年的知情人,便可揭开她其心不正的根源,然而……怎么也想不到,令春晖娘娘死去的竟然是皇帝!
  然而,知晓了这一层,一切仿佛又能说得通了,陈泽变相地赐死了春晖娘娘,却又无法面对亲手毁去曾经心爱之人的愧疚与痛苦,便对太子陈佶也狠心疏远,保留了太子之位,却无法再心无芥蒂地面对他,看到陈佶越长越像春晖的脸,总令他想起梦魇般的回忆。
  而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殷涔感觉他渐渐看到了一个全貌,春晖娘娘死于皇帝之手,茶税贪墨虽是秋忆人始作俑者,陈泽却是不折不扣的帮凶,甚至而后演变成最贪婪的那只手,至于关西七卫被屠,若不是皇帝本身毫无作为,又怎会养出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内阁和兵部……
  殷涔沉默了,第一次生出对于所做的一切是否有用的怀疑,他已经知道,除掉秋忆人祁言之赵纶顾铖毛盈泰等等等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除非他除掉皇帝。
  ………………
  这个清晨陈佶头一回没去早朝,听完濯香讲的这一切,他根本没法再面对陈泽,于是殷涔便命太子府的人托假去了宫里。
  这一天殷涔也没去东苑值房,沈沧回了趟世子府,再回殷涔府中时,身后却跟来了云渐青。
  若在平时,陈佶可能会好奇跟怀疑,为何云将军跟沈沧与殷涔都那么……自来熟的样子,虽说因为春猎案也打了交道,但断然不会如今这副一个眼色就心领神会的模样,但他此刻全然顾不得这些,濯香的话仿佛一根长剑贯穿了他的心,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病离世,陈泽对他的冷淡疏离只是因为触景生情而已,一直以来他努力让自己达到成为太子储君的标准,让陈泽看到自己的努力……却不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血腥的背叛,他是这场背叛懵懂的亲历者。
  殷涔静静陪在他身边,心中满是疼惜,又有些焦灼,如今他对自己怀疑,一切是否值得,一切又是否还有意义。
  却不料最终陈佶开了口,殷涔没料到,这当口他竟然也看出了自己的犹疑。“平山,这世道已经烂透了,我们就算不能改天换地,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拼了命去试过,我们要对付的不管是谁都好,不都是为了我们的理想吗?”
  殷涔猛然抬头,理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词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属于这个世道,他曾告诉过陈佶,什么是理想,转世到这世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心中还有那么点正义热血的普通人,曾以为当个上辈子梦想而半路夭折的顶级刺客便是理想,而后竟不知怎么一步步想着要操|翻了这个世界。
  他看着陈佶,是啊,一切都是从跟了这位蠢蠢又勇敢的太子殿下开始,为了他,天下便不该是这一团污糟的样子。
  殷涔道,“好,这最后一箭,已拉弓上弦。”
  殷涔和其他人一起来到书房,研了墨开始写一封袒露所有秘密的奏折,他这最后一箭,叫做以身家性命相搏的“死劾”。


第72章 遗诏
  这封可能是大宁朝史上最长最凶狠的奏折,殷涔整整写了一天,所弹劾涉及的官员遍及朝野,包括皇后,包括首辅。
  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对于次日清晨的搏杀,殷涔对自己有信心,却对皇帝没有信心,秦念衾问众人,“若皇上一意孤行,即使实证如山也并不处置,却将平山打入刑狱,我们又该如何?”
  陈佶看一眼殷涔,又看过云将军,问道,“将军可下定了决心?”
  云渐青拱手道,“随时恭候。”
  陈佶点点头,目光坚定回秦念衾道,“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便只有……劫狱、起兵、反了!”
  “好!”秦念衾拍了拍手,“共生死,同进退!”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屋外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清晰又突兀的撞钟声,一下一下一下,还掺和着节奏缓沉的鼓声,众人一惊,陈佶猛然起了身,那是……皇宫的方向,这钟鼓声……是丧鼓!
  众人面色都惊疑不定,这当口,宫中究竟是谁死了?
  殷涔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有人不会坐以待毙,但若是陈泽这当口死了,某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众人还来不及猜议,跟着前院就传来叩门声,殷涔示意大家安静,跟着快速批了件睡衣袍子去了前院。
  来人是高仁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口齿伶俐地通传,“皇上驾崩!请殷大人速速前往宫中,听候遗诏。”
  殷涔问道,“今日早朝时分皇上明明还好好的在上朝,为何夜间突然驾崩?”
  小太监毫不迟疑地摇头,“奴才不知,奴才只是按规程奉命行事,还请大人速速前往,奴才这会子还要去别的大人府中通传,就不多耽搁了。”
  殷涔回到书房,走到陈佶身旁握住他的手,再对着一屋子惊疑的面容沉声说道,“皇上驾崩了。”
  他留意着陈佶,白日里才刚刚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夜间竟又听到父亲突然去世……殷涔怕他受不了这接连打击,然而陈佶看起来虽吃惊,却并不见得悲痛,他对殷涔说道,“来人必是宣你进宫,我跟你一同去。”
  殷涔已经有了计划,换上朝服,将那封死劾奏疏揣进了胸口,却又取了青山刃交给沈沧,对众人说道,“此时朝中官员都需进宫听宣遗诏,阿月、念衾、云将军,我们一同前去,”又看向沈沧,“沈哥哥带着刀,以及带着世英局所有特卫潜入宫中,别叫人看到,以防万一……”
  沈沧又与云渐青互视一眼,后者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跟着众人便兵分两路各自去做了安排。
  ………………
  一行人进了宫,沿路不出意料地禁军把守着,殷涔发觉,原本应该在京城内巡防的禁军今夜也都调集进了宫中,这景象离他那不好的预感又贴近了一分。
  朝中大臣们也纷纷挤在前往广明殿的道路上,彼此议论纷纷。
  “早朝时皇上便不怎么讲话,没想到夜里就……”
  “嘘——这种时刻少说为妙。”
  “听说驾崩之时也是在广明殿内,那道士方守敬就在跟前。”
  “你怎么知道?”
  “问那小太监就知道了。”
  ……
  殷涔只沉默着,很快到了广明殿,禁军将所有朝臣们拦在了殿外,众人在礼部尚书的指引下跪拜在了殿前院内。
  四周火把与宫灯照得宛如白昼,新的禁军统领严枫将广明殿围得严严实实。
  陈佶拨开众人,走上台阶,严枫拦在了他身前,陈佶怒道,“我是太子!父皇驾崩,你竟敢拦我?!”
  严枫却仍旧岿然不动,眼神越过陈佶,看向跪在院子里的群臣。
  陈佶高喝道,“高仁!”
  高公公从殿内这才忙慌出来,走到门口,却并不叫陈佶入内。
  跟着便见秋忆人也走出了殿外,已然一袭国丧素衣,身后贴着一个吧嗒吧嗒掉眼泪的韩王陈仪。
  秋忆人见着陈佶,面色如冰如寒,道,“殿下不必急于一时,待阁老宣完遗诏后,入殿内凭吊也不迟。”
  殷涔在院内跪在人群中,却抬头紧紧盯着殿前的景象,一一扫过去,赫然发现祁言之早已站在殿前秋忆人的后侧,心道不好,若是正常皇帝驾崩,紧跟着便是太子继位,如今秋忆人这般沉稳,显是早有准备,这驾崩有异,当下的遗诏更有诈。
  遗诏虽为“诏”,却并非皇帝本人亲自拟下,而是驾崩之后,由当朝首辅所拟,遗诏内容大多为皇帝生平政绩总结,于国、于民、于内、于外,皇帝一生的功过论述,因是身后所拟,惯常多有批评悔过之意,以示皇帝的胸襟与慈悲。
  陈佶与陈仪一起跪在了院内群臣的最前方,秋忆人挥了挥手,祁言之走上前来,站在殿前台阶最上端开始宣读诏书。
  如殷涔预料的那样,从这遗诏的最开始便是一副尽皆悔过的语气,将朝政的衰败、任人唯亲、关西七卫的失手与被屠、满朝贪腐……全然以皇帝的口气揽在了自个身上,群臣听得面面相觑,虽说遗诏一贯以悔过自省为常态,但自省到如此地步的却前所未见,殷涔听着也不知作何感想,心中冷笑一声,若这是陈泽生前发自内心的忏悔,字字句句倒真没说错,但,此时这些话是祁言之与秋忆人的共拟,这便不行!这是二人明晃晃地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待到最后,按着惯例,便是宣布由太子继位,群臣听了这许久,等的便也是这一刻。
  然而祁言之停顿少许,继续宣遗诏,“朕自立太子陈佶之日起,终日寝食难安,太子生母前有主使行刺之谋逆行为,此子如何担得了太子之位?若说朕半生无所作为而误国,则因一念之情而保留太子之位也在其中,朕思来想去,终不能将国交付于谋逆之臣的后代,故今日废去陈佶太子之位,着令陈仪即刻继承大统!钦此。”
  此言如冷水入滚油,满朝文武呆立当场,随即议论之声如沸水喧天。
  陈佶与殷涔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佶冲上台阶,厉声质问,“身为首辅,有代拟遗诏之职,何时来的改换太子之权?!”
  殷涔盯着秋忆人,只见严枫如同另一个辛尚允一般,紧紧护在她身前,并与其他禁军一起,将陈佶拦在殿前。
  秋忆人将已经傻掉的亲儿子陈仪拉到身前,呼喊道,“韩王乃是陛下驾崩前亲自改换的太子,见遗诏如见皇命,谁敢不从,便是抗旨!”
  而陈仪却似完全懵掉一般,被母亲拉扯着,却只顾奔往陈佶身旁,不管不顾地哭嚎着,“太子哥哥,为何不是你当皇帝?为何成了我要当皇帝?”
  秋忆人将陈仪揪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陈仪怔怔呆住,却止住了哭嚎,秋忆人寒声道,“你记好,从此之后,你才是皇帝!他不是你的太子哥哥,他是你的臣子!”
  这一连串的变故都在殷涔的预料之外,当日放走祁言之是一个大错,本以为死劾之后这些该杀的该囚的都将各得其所,却不料秋忆人狠到极致,她也知此一战只能有一方活着,而祁言之也深知他再无其他活路,两个垂死挣扎之人联手竟密谋出这惊天一案。
  用无耻对无耻,总能被刷新下限。
  秋忆人抬手指向院内,“今日谁有反抗,通通拿下!”
  严枫得令,禁军手中的刀皆已出鞘。
  殷涔与云渐青互视一眼,千钧一发之际,二人飞身向上,一人向前从殿前抓了陈佶,一人裹挟了秦念衾,四个身影飞速向外掠去。
  今日这广明殿被围得水泄不通,满院子朝臣哭丧的哭丧,朝天怒骂的怒骂,还有人神志不清地大笑,而禁军们将刀架在那些怒喝大逆不道的言官脖子上,不一会便有人血溅当场。
  一派混乱之中,宫墙上飞起一个黑衣峭直身影,大声喝道,“涔儿,接刀!”
  一刹那殷涔又仿若置身六年前的角斗场,四周混乱之中,沈沧直直朝他扔过来他青山刃,一刀在手,便可大杀四方。
  再没什么能够阻挡,殷涔与云渐青带着另外二人很快冲出广明殿,外面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多禁军,沈沧带着世英局的特卫们在内圈形成一个小包围,将他们四人牢牢护在内,十多人奋力向外突围,待杀到宫门外时,沈沧与特卫门断后,殷涔和云渐青撕掉朝服,内里一身夜行衣,带着陈佶与秦念衾掠向上空,消失在夜空中。
  殷涔与云渐青并不搭话,却极有默契地朝向一个方向狂奔,往南出了南城口,过了护城河,便是一大片密密起伏的森林。
  他们沉默着钻入密林,不知奔过去多久,密林深处走出来两个身影,殷涔一行人停住,他侧头安抚陈佶与秦念衾,“不要怕,自己人。”
  来人继续向前,陈佶与秦念衾瞧着很是熟悉,二人揭掉面上树叶树枝掩护的面具,原来竟是梧叶儿与林漠烟!


第73章 四海
  看到梧叶儿的一瞬间,陈佶这才知晓殷涔这段时间的“秘密”安排是什么,这场没来得及实现的死劾,殷涔真是抱了拼死一搏的心,文有奏疏,武有镇北营。
  林漠烟既然在此,这整片密林里潜藏的,便是梧叶儿前去通传之后,由林将军秘密带回的十万镇北营大军。
  梧叶儿见着来人,三两下窜到秦念衾身边,上下左右捏了个遍,确定没伤着才放了心,突然发现少了个人,对殷涔道,“沈哥哥他……?”
  殷涔看了眼云渐青,安慰梧叶儿道,“应是无妨,他知道这片藏身地,待安全之后会与我们会合。”
  心中却也有忐忑,只能自顾自劝解道,以沈沧的身手,带着那些特卫们,虽无法正面抗击禁军,但从他们底下逃走应是没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殷涔方才发现云渐青一直未曾开口,他看了看云渐青与林漠烟两人,双方眼中神色都颇为复杂。
  十万大军如今已箭在弦上,只待一声命令,便可直取皇城。
  如今秋忆人手中的遗诏并不能令所有朝臣屈服,靠的便是这两万禁军的强力镇压,若等到新帝的登基大典过后,再去破城便晚了。
  秋忆人为着抢夺先机,必然会令新帝的登基仪式一切从简,先把名分立起来再说,有着祁言之这个首辅在,压住朝中的流言蜚语不是什么大问题,陈佶若要反攻,越快越好。
  此时天已破晓,没有日头照进来,却细细密密下起了雨,初夏的雨来势汹汹,响雷一声声在头顶炸开,似在催促他们行动。
  陈佶与殷涔互视一眼,再看向众人,所有人心中所想都一样,那便是此刻吧!
  林漠烟转身走向密林更深处,军令与号角声响起,片刻之后,整装待发的骑兵大军从密林深处一层层碾过来,虽不在林漠烟习惯的漠北战场,却是一模一样的肃杀。
  其他人也都上了马,除了密林之后骑行军的速度便快了起来,殷涔与陈佶并肩在队伍的前端,雨势越来越大,砸在人脸上,前方一片雾气茫茫,而殷涔心里却只剩痛快,所有费尽心机,都不如大杀四方!
  沿途果然碰到沈沧带着世英局特卫一行人,见着沈沧没事,殷涔心中也松了口气,意料之外的是沈沧竟然还带来了世子云野,云渐青在雨中怒吼道,“本是叫你讲他与夫人藏在城中安全的地方,为何带来此处?”
  沈沧还未回话,云野抢先道,“父亲放心,母亲此刻安全,但既是与我云家有关,我如何能袖手旁观?”
  云渐青拿马鞭指着他半晌,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与林漠烟一起领着军队继续向前。
  如今大部分禁军都已被秋忆人调去了皇宫,城门防守几近于无,依旧从南门入城,不多时便到了皇宫城墙之下。
  若说昨夜皇宫被禁军重兵把守,也不过数千人,今日看着架势,便是两万禁军皆在于此了。
  瓢泼大雨中双方在城墙上下对峙着。
  秋忆人和祁言之、严枫立在城墙之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骑兵军队,秋忆人冷笑一声,冲林漠烟喊话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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