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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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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也仿佛绽开了花。
  进宫的朝臣们陆续到来,殷涔与陈佶一道进了雍明殿,默默立在了朝堂末尾,看着陈佶走上金銮殿二层台阶。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朝臣们集体朝拜,台阶最上层的垂幔之后,一个模糊身影挥了挥手,“平身吧。”
  虽说上回在骑射场上遥遥见过皇上陈泽,但此番于朝堂之上,殷涔见着垂幔之后的瘦削人影,觉得这人仿佛又瘦了,就这么短短一句话也听出了气血两虚的味道。
  按惯例各部尚书先呈报所属事项进展,以及各项需在朝堂商议事项。
  元远山遇刺一案,大理寺卿姜晚笙呈上来的调查结果是被南城骚乱中恶徒所伤,对于此结果,元平誓不能服,然而姜晚笙将人证物证一一列了出来,最后连陈泽也发了话,关于此事的追究到此为止,辛尚允身为禁军统领当属失职,罚俸一年。
  殷涔虽早预料到事情的发展必然如此,但此刻见到姜晚笙和辛尚允将戏做得如此足,人证物证拿出的如此天衣无缝,也深感这一切看似清清朗朗的背后,黑暗潮水的汹涌。
  他要面对是这样一群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潮水湮没。
  不知不觉早朝已过去一个时辰,众朝臣们商议事项皆已结束,陈泽问道,“众卿们还有何事要禀报?”
  堂中沉默。
  垂幔之后陈泽正了正身形,说道,“既然你们要问朕的话问完了,现在轮到朕来问你们。”
  朝臣们面面相觑,今日这是?
  殷涔也暗自犹疑,这是唱的哪一出?抬头看了看梁太傅,站在队列前端,微微佝偻着身子,却稳稳当当。
  陈泽说道,“昨日督察院呈上来一道有意思的折子,此奏折上写着,此人过去一年向朝廷、户部、内阁递交过合计十二道上疏奏折,均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如今万般无奈向督察院写了一道状告奏折,这才递到了朕的手中。”
  堂中众人发出了小小骚动,有人轻轻碰了碰户部尚书毛盈泰的胳膊,“毛大人可知此事?”
  毛盈泰面色黑沉,撇过胳膊低声冷言回道,“并不知情。”
  说着却不自觉朝祁言之看了两眼,对方正襟站立,面色平静。
  陈泽继续道,“诸位可想知道这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众人都噤了声。
  陈泽道,“折子由督察院左都御史邹横空呈上来,不如就由他来告知诸位吧。”
  邹横空出列站到堂中,殷涔看到,这位平平无奇邹大人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年约中等,身形矮小,从背后看不到面目如何,但莫名有股子干练挺拔气息。
  堂中之人拱手垂目,声线平稳徐徐道来,“此奏折由云南昭阳府沧源县知县秦念衾所呈。”
  秦念衾?殷涔被这个名字晃了下心神,好熟悉,似在哪听过……猛然间想起还是多年前初入太子府时,梁太傅在书房跟陈佶授课时,拿过此人的殿试卷子给陈佶看过。
  殷涔伸长脖子望向金銮殿,正碰上陈佶也微微惊讶的眼神看过来。
  邹横空继续道,“秦县令于五年前被派往沧源县,虽只是一介小小知县,却也将这与世隔绝深山之中的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有一事不甚明了。”
  邹横空顿了顿,略微抬高了声音说道,“这五年来他查看了沧源县,乃至昭阳府的大小地界、民生百态,发现此地虽比不过江南富庶之地,但物产仍可算丰富,却不知为何,坐拥物产丰饶之地的当地百姓越过越穷,且在他上任之前匪患横生,上任之后他肃清了匪患,但多年来于民生却无甚发展,百姓苦,县衙自然也收不到什么税赋,他这个知县当得也颇为愧疚。”
  堂中有人问道,“邹大人可否说得更清楚些,沧源县所产物产都有哪些?”
  邹横空扭转身体,朝问话方向答道,“沧源县盛产茶叶、盐,以茶为最盛,占了整个云南茶业的十之五六。”
  此言一出,朝中顿时满堂骚动,窃窃私语之声大得台阶之上的陈佶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茶有盐,竟也能民不聊生?”
  “这茶盐都是官制,莫不是……”
  陈泽在垂幔之后清了清嗓子,朝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泽开口道,“户部尚书毛盈泰,云南昭和府今年共缴税银多少?”
  毛盈泰出列,拱手道,“回皇上,昭和府今年共缴十个月税赋合计六千两。”
  朝中众人又是一脸震惊之色,这次却掩住了口鼻不再私语。
  茶盐大州府,近一年税银竟只有六千两?钱都去哪了?
  毛盈泰话音刚落,陈泽严声再问道,“毛盈泰,昭和府今年所产茶共计多少?”
  毛盈泰面上隐隐渗出汗,吞了吞口水,答道,“回皇上,据户部在案记录,昭和府今年所产茶共四十万斤。”
  陈泽又问邹横空,“邹御史,折子里又是怎么说?”
  邹横空再答,“回皇上,秦知县亲自走访昭阳府各大小茶山、茶场、茶商,今年十个月拢共统计所产茶,除掉递交司礼监约500斤贡茶外,余下约合计两百余万斤。”
  此话一出,满朝又是按捺不住的骚动。
  毛盈泰登时对邹横空急道,“一个知县统计出的数字,哪里做得了准?!”
  邹横空并不理会,朝陈泽再次拱手道,“皇上,臣只是依照秦知县所呈奏折,如实禀报。”
  陈泽再问,“毛盈泰,依你所说,知县的统计做不得准,户部的就一定准了?”
  毛盈泰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秋高气爽的十月,他却似三伏盛夏,浑身快要冒烟。
  他抬头回道,“户部所记录在案的统计,皆有各州、各省府衙专人统计,自然比知县的更精准,茶与盐皆易出次品,往往一斤茶叶里,能筛出留下的只是十之二三,若秦知县按筛出前的斤两统计,那可就误会大了。”
  毛盈泰说着说着,似找到了依托底气,声线也跟着稳了起来,继而又道,“历来朝廷在茶盐重镇都设有茶盐司,由司礼监直属掌控,在督造公公们的监督下,又如何能有假?”
  陈泽转头问垂幔之外的高仁,“昭阳府的茶盐督造是谁?”
  高仁躬身答道,“回皇上,是任同欢任公公,还在宫里的时候大伙儿都叫他小欢子,您可还记得?”
  陈泽微微皱眉,似想起来这么一个人,点了点头,而后向朝堂中大声说道,“也就是说,昭阳府、茶盐司、户部都统计出昭阳府今年所产茶四十万斤,而沧源县知县秦念衾却证据确凿地认定实际数目在五倍之上,也就是,朕实际收到的税银,应该也在五倍之上,你们说,朕应该信谁好?”
  又是满堂沉默。
  突然间垂幔涌动,陈泽哗啦一声掀开垂幔,宽袍大袖地阔步走上前来。
  众朝臣惊得瞪大了眼睛,近十年来陈泽都在垂幔之后,朝中甚至有官员从未见过皇上的样子,而今陡然掀开走了出来,众人简直一通惊慌失措。
  一瞬间不知谁先起了头,众人跟着跪地叩拜。
  陈泽大袖一挥,“朕久不露面,你们都当朕是疯、是傻了吗?!”
  又指向人中,“祁阁老,秦念衾所呈报之事,内阁可有听闻?”
  祁言之缓声道,“回皇上,臣从未知。”
  “好一个未知!”陈泽面上冷笑,“如今只是一个昭阳府,便闹出五倍之差,整个云南、朕的大宁,又有多少个昭阳府?多少倍差?”
  “毛盈泰,户部整天跟朕诉苦,缺军饷、缺工部的水利督造费、缺吏部的例银俸禄,缺钱的时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要核账的时候怎么赖得比谁都快?”
  “朕这个皇帝当真是山高水远,朕是没有日日出现在你们面前,可朕不瞎!”
  陈泽严声再道,“祁言之,此事该如何查办?”
  祁言之略微思忖,回道,“回皇上,臣认为可派亲信朝臣前往昭和府彻查,所核数字以此番彻查为准,所有弄虚作假之人,无论云南、昭和府、茶盐司、户部,还是县令秦念衾,均待查清之后一一查办。”
  陈泽双手负于身后,立于金銮殿之上,“依你所言,该派何人前往?”
  祁言之道,“臣举荐文渊阁大学士赵纶,学识渊博,身有傲骨,为可信之人。”
  一言说罢,邹横空也上前一步道,“皇上,此事为督察院分内之事,自然该由督察院之人前往,日前梁太傅所举荐的监察御史今日正在朝堂之上,臣认为可派此人前往,朝中新人,昭阳府各系人等对他陌生,无任何利益纠葛,反而更好办事。”
  殷涔心跳略微加快,听得陈泽问道,“新任监察御史所在何处?”
  殷涔自朝堂队尾出列,拱手回道,“回皇上,卑职殷涔在此。”
  陈泽问道,“你可愿前往云南?”
  殷涔躬身道,“臣自然愿意。”
  陈泽又道,“若此事未成,你所任监察御史一职将当即撤销。”
  殷涔道,“皇上放心,臣既然应了差事,定不会半途而废。”
  “好,朕命你为茶盐巡按御史,明日即刻出发前往昭阳府。”
  “臣遵旨!”
  此时梁洛书突然出列,说道,“皇上,臣有一事建议。”
  “太傅请讲。”
  “秦县令奏折中所呈之事损害的是皇家利益,臣建议皇上可让太子也一同前往,一则协助纠察,二则可让太子体察民生百态,从中锤炼。”
  陈泽来回踱了几步,微微点了点头道,“太傅所言有理,”又看向陈佶,“太子明日便一同前去吧。”
  陈佶喜上眉梢,努力克制住,拱手回道,“谢父皇,儿臣遵旨!”
  陈泽说完又转向朝中,“辛尚允,挑选侍卫高手,一路护送太子二人前往云南,若路上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辛尚允领命叩谢。
  待下了朝,陈佶回府换了常服便迫不及待地去了牌儿胡同,殷涔开门,也换了黑色常衫,陈佶的笑意从骨子里透出来,忍不住一下将殷涔抱了起抗在肩头,来回在院中跑了几圈才喘着气将人放了下来。
  “平山哥哥,一起去云南!”陈佶开心得摇头摆尾。
  殷涔也忍不住笑,怎么也没料到今日头一回上朝就遇到这样的差事。
  陈佶又说,“还记得今年三月,我们去郊外跑马那次,回来时你问我可有去过江南?”
  “记得。”殷涔想起那日,面上十分温柔,“你说以后要在江南买宅子。”
  “对,我还记得我说,以后去任何地方,都要跟平山哥哥一起。”陈佶眼中也闪着光。
  殷涔宠溺地在他颌角摸了摸,想到明日就要离开这京城,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虽明知此行前途凶险,却仍向往前方的天空辽阔,他也想让陈佶感受下,京城之外的天高地广、驰骋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他俩终于出门遛风~


第33章 秘密
  马车驶入京郊,眼前所见已是层林渐染的秋色,陈佶掀开帘子,探出头狠狠嗅了番,阳光都带着焚烧的味道,他眯起眼,满头满脸的金色。
  前头赶车的人却是梧叶儿,昨夜殷涔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带他一同前去,却偏要逗他,骗他要一个人留守京中,梧叶儿大惊失色,磕磕巴巴地要把十八般武艺都搬出来,洗衣做饭赶车打架……可能干了!
  此时他驾着车精神抖擞,能离开憋死人的京城,这种机会怎么能不拼了命争取。
  从外看起来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马车,车厢内却十足豪华舒软,暖垫被褥靠枕一应俱全,殷涔也散开两条腿,靠着被褥养心养神。
  辛尚允整编了一小队侍卫护送,刚出城便被殷涔改成了暗卫,只能远远跟着,他不想引人注意,此行虽为巡按御史,他却想低调行事。
  “你可还记得秦念衾此人?”殷涔问道。
  陈佶将身体靠回车厢内,却把帘子挂了起来,阳光照进,殷涔觉得腿开始发烫。
  “记得,梁太傅当年给我看过他的卷子,那篇依法治国可令人难忘。”陈佶道。
  殷涔也点头,“嗯,当年太傅形容他过于疏狂,明明有大才,却被皇上踢到了犄角旮旯去当知县,不知过了这五年此人心性会如何。”
  陈佶想了想,“一身傲骨不畏强权,还有,心细入微,能写能说,应该机灵得很。”
  殷涔笑了,“听起来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算起来这人今年也二十二了,周身的棱角估计会收一收,那奏折上的数字,他若不是有十足把握,应该不会接连上疏。”陈佶道。
  殷涔想了想,“我猜测奏折上其实写得应该更详细,皇上知道的更多,但在朝堂上只是抛出了一个引子,皇上估计想命人彻查之后再做决断。”
  陈佶点点头,“父皇苦于无证,如今既有人捅了出来,我便会查它个明明白白。”
  “云南是个怎样的地方?”陈佶好奇道。
  云南啊,殷涔靠在软垫上想,上辈子也并未去过那里,但是这世界既然山川地理未改,想来苍山洱海、风花雪月总还是在的,他嘴角一笑,盯着陈佶认认真真说道,“历来发配流放充军去的地方,自然好不到哪里,深山毒障、蛇虫鼠蚁之地,有些毒障据说误闯进去,吸口气就没命了……”
  “啊?我怎么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都开一年到头呢?”陈佶面色惊疑,不敢相信。
  “气候嘛……也有这样的,但是那个地方大多是山区啊,穷山恶水出刁民听说过不?不仅深山老林的动物凶,土匪更凶……”殷涔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陈佶犹犹豫豫,“这么吓人的地方,平山哥哥怎的听说要去还这么高兴?”
  殷涔收敛神色,“现如今我可是巡按御史,第一天就被委派这么重要的差使,我能不高兴么。”
  “啧啧啧,我印象中的平山哥哥觉悟可没这么高……”陈佶居然瞥过一抹嫌弃之色。
  殷涔伸手在陈佶后脑勺触了触,“喂,才出京城就胆子这么大了,敢这么怼哥哥?”
  “谁叫你吓唬我?”陈佶抬了抬下巴。
  “是真的呐……各种虫啊,不光看着吓人,吃起来更吓人……”
  “你还说!哪有你这样的哥哥,净胡说八道……”
  陈佶听到虫就浑身起疙瘩,殷涔居然还说到那儿要吃虫,简直头皮都麻了,陈佶捂住耳朵,偏对方还越说越来劲,陈佶情急之下整个人扑了上去,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殷涔背后靠着垫子,被压到车厢一角动弹不得,陈佶猛然发觉两人靠得这么近,他身下的平山哥哥被他捂着嘴有些喘不过气,白皙的皮肤挣出些粉红,突然,陈佶感觉到那只手掌下殷涔还在说些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地蹭着手心,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头顶窜到脚,他挪开手,鬼使神差就这么亲了下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陈佶再也听不到殷涔的鬼话连篇,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要从胸腔蹦出来。
  碰到殷涔嘴唇的瞬间,他就仿佛被施了法术一般,动弹不得,原来,是这么软的啊……他睁着眼,大气都不敢喘,等着自己下一刻就被平山哥哥暴起掀翻到马车外。
  然而,那只软软的唇似朝自己回亲了下,陈佶瞬间浑身都震颤了。
  殷涔闭上了眼睛,两只胳膊圈住陈佶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前拉得更近了些,这家伙怎的如此笨拙……
  他自己也是头回……亲吻,原来是这样,殷涔心内也震颤着,上辈子还没来得及恋爱就挂了,没想到这回到了初吻还要强装有经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睁开双眼微微分开,陈佶见殷涔双眼内似有水光潋滟,嘴角那颗极淡的痣仿佛都变成了粉红,像极了绽放的桃花,他忍不住又亲了亲那桃花,带着极细的喘息低声说道,“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殷涔的发髻已散,黑发铺开在靠垫上,整个人柔软成一滩水,哪还有半分之前伶牙俐齿的模样,伸手在陈佶面上抚了抚,也极轻微地说道,“我……也是。”
  陈佶心内震撼,正要再抱紧了眼前人,只听车厢外梧叶儿似要推开车门,一边大声问道,“平山哥哥,太子殿下,你们怎么突然没声儿了?”
  陈佶一惊,眼见前门就要敞开,梧叶儿一只手已经伸了进了,殷涔探身朝前一挥,梧叶儿被掌风打中快速缩了回去,车门啪一声又合拢,梧叶儿惊声大叫,“什么东西!咬到手了!”
  车内两人捂着嘴猛笑,陈佶将人搂到怀中,仍觉似云似梦,此行不为别的,哪怕就为此刻,陈佶也觉得值了。
  为着早日赶到云南,马车顺着官道一路都没停歇,就连午饭都是让梧叶儿买了在车上匆匆吃掉,一路奔走到了亥时,三人终于决定落脚歇息。
  夜已深,此地鹿泉镇只是一座小城,暗卫已提前去通报当地县衙,但陈佶并不想去住官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好了体察民情,就要想方设法在外头多住几晚,于是三人沿街查看许久才找到一家尚开门的客栈,小二循例问道,“客官要几间房?”
  梧叶儿脱口而出,“三间,一间上房,两间普通的。”
  不料陈佶却咳嗽一声,说道,“两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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