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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绒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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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跟她交谈的机会。
  他在檐下站了许久,那扇铁门像是铁了心,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回想起母女俩的争吵,懊恼地想着自己同样捉襟见肘的家境。这个暑假,父亲去世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不曾来这里看看,结果却意外地错过了她。如果当初来这里转转,或许就能弄清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这以后,他每天放学都来。秋叶打着卷落在台阶上,天空灰暗如尘,人们漠然路过,自行车的当啷声像是寻常生活的自在节奏。
  他坚持不懈地拍打铁门,直到有一天,里边传来女人的应门声。
  他浑身的细胞都像被这声音捋过,涌起亲切的快感。这一刻,即使是她妈妈板着脸出来,他也很想扑上去抱住她。他会不顾她的白眼,邀女孩出去转转,说说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门打开来,不是她妈妈。
  一个中年妇女惊讶地看着他。
  他说出女孩的名字,问她在家吗?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从妇女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费解的表情就可以猜出来。
  “呃,你说的,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吧?”
  他心头一咯噔。
  从来都是这种情况。
  她走了,再也寻不到她。就像刚开始出现在他眼前,现在连离开都像一种幻觉。突如其来地出现,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孑然走在石板路上,沿墙的缝隙里钻出头发丝似的草,开着同样孱弱的花。他掐下一朵小花,把它笼在手心里,那几乎无法感知的花瓣贴着他的手掌,感觉像是带她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二更

  ☆、第一次喝酒

  云修被柏原推着进酒吧时,心里是不情愿的。放假了,只想待在家里看看书、听听歌、玩玩游戏。
  柏原缠着他,非让弟弟陪他来街上逛逛,说是好长时间没出去,身上都快长草了。事实是:根本就是他酒瘾犯了。
  果然,经过这家酒吧门口时,闪烁的红色霓虹灯成功诱惑了他。
  “十九岁,该锻炼酒量啦!”
  有时候,柏原像他爸爸,总念叨着,你该跟同学玩耍,该跟朋友出去,该学会开车、喝酒。但云修不肯领情,尤其是酒。他不太能明白哥哥为何对酒精如此热爱,就像哥哥同样不明白他对跑步的热爱。
  酒吧里热流涌动,柏原拉着弟弟在吧台坐下,兴致盎然地看对面的小哥调酒。
  调酒师背后的玻璃架子上,摆满了银色调酒器皿和各种酒瓶,构成璀璨的背景。只见他将威士忌和蜂蜜倒入酒杯后,加入半杯开水,摇匀。伸手从一个深色盒子里拈过五枚丁子香花蕾,细心地嵌到柠檬片上,放到酒杯里,再撒上桂皮粉,滴入柠檬汁。再次摇匀,插上桂皮做点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事后把酒杯往客人面前利落地一放。
  看得云修都想鼓掌了。终于明白女人为什么喜欢鸡尾酒,本身这调酒过程,就充满了新奇感,酷似一种迷幻魔术,最后林林总总出来一杯色彩缤纷的酒,从外表上就被迷惑,大概早已忽略了酒精的危险。
  柏原怕弟弟看不懂原料,于是一边看一边问个不停。小哥不急不躁,耐心作答。后来,云修才知道,哥哥是这里的常客,很多调酒师都认识他,带着新顾客前来,态度总不好冷淡。
  小哥忙过一茬之后,问他们喝什么?
  柏原潇洒地说:“稍微烈些的,推荐几款?”
  云修吓一跳。
  他揽住他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男人第一次喝酒,一定要喝醉。”
  小哥调了一杯伏特加,加上红梅汁,放到面前。柏原让他试试。
  云修像试尝巫婆的药汤一样,把嘴唇慢慢伸到杯口,浅浅呷了一口,立刻眼泪都快下来了,赶紧呸呸。
  柏原抚掌一乐:“你这样,以后来酒吧真的会很丢脸。”
  跟做实验似的,柏原又叫小哥给他调一杯温和些的。
  完全把他当小白鼠了,云修连连摆手。
  柏原说:“万里长征,你连第一步都没走出去哦。”说着,端过之前那杯烈酒,咕咚几口,就像喝饮料一样轻松,看得云修头皮直发麻。酒量这东西,好像不是练出来的,而是天生的。他在家从来没发现柏原这么能喝。
  第二杯,云修仍没能喝下去,那种杂合着糖浆、柠檬与酒的液体,闻着就犯晕。这次他连尝都没尝。柏原嚷嚷着换品种,自己接着喝掉这杯。
  云修苦恼不已,正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听见有人招呼柏原。转头一看,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长得十分精神。
  “俞航!也来喝一杯?”
  那人纳闷地看着云修,柏原介绍说:“我弟弟。”
  俞航礼貌地笑笑:“哦,第一次见。”
  两人坐在那里聊开了。
  云修总算松口气,开始看向别处。如果这人不来,自己的下场注定很惨。
  吧台侧前方,是一个圆形舞台,有个男人一边弹琴,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哼着民谣。很多人坐在下面,十分配合地挥手呼应。如果非要说酒吧的魅力,估计就是这种情调。不用西装革履,不用正襟危坐,不用瞻前顾后,只需一件休闲衣服,一种氛围,几瓶酒,就能甩掉一切包袱,做最本真的自己。
  半个小时后,俞航起身,离开时跟云修打招呼告别。
  柏原望着他的背影,问:“这人帅吧?”
  云修没在意。
  “你真该去看他跳舞,简直有致命杀伤力。”他一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男人,但还是这么认为。”
  说完,叹着气:“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人喜欢?”
  云修不知道这是在说那人还是说自己,没有接话。
  “说你是我弟弟,没准他不信。”
  “为什么?”
  柏原手里早就多了一瓶酒,感慨地说:“他也有个弟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云修想,这种怪异的家庭形式,居然还很普遍。
  “知道他是富强集团的长子吧?”
  这下,云修真惊到了:“富强集团的公子,不是俞世贤么?”
  柏原哼哼一笑:“他是小老婆生的。”
  “这么说,还是长子失势了?”
  “嗯,怎么说呢?俞航妈妈早跟他爸离婚了,所以,俞世贤还算名正言顺。世贤妈妈是个厉害角色,他爸什么都听她的,所以俞航毕业都大半年了,还不让进公司。”
  云修陷入了沉思。其实,这时候柏原也在想,如果各自的妈妈还在,他俩是不是也会闹得势同水火。
  狗血电视剧里,只有那种失恋的人才会喝得酩酊大醉。云修反正没弄明白,说让他去练酒量,却把自己喝倒了。
  云修费尽力气,才让他暂时安稳地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挪地往酒吧外面走。说暂时安稳,因为过不了一会,他又会顺着身子滑下去,像一根失去攀附能力的藤蔓。云修只好再次把他拎上来。
  里边的小哥,叫他调酒很勤快,一个眼神过去,就已经把酒杯放到你面前。客人喝醉了,叫他搭把手,他说工作期间不方便。只管销售,不管后续服务的家伙。
  周末的黄金时段,连打车都不容易。他累得满头大汗,等柏原再次滑到路边时,他索性也坐下了。柏原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云修一边喘息,一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
  “云修。”
  “难受吗?”
  柏原嚅嗫着:“你想妈妈吗?”
  云修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像没听见一般,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许他跟俞航的谈话,激起了内心潜藏的情感,所以才会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知道你想。我也是。哪怕是个不怎么样的妈妈,都想见见。至少,难受的时候,她能跟我说说话,能安慰我,而不是只在石碑上笑,没有一点温暖。俞航说妈妈太强势,逼得他没有退路,逼得他身心疲惫。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啊,还有个妈妈会唠叨、会关心他。比我强,比我俩都强。”
  云修也变得敏感了。这个时候,他开始羡慕起酒的作用。比起柏原,因为清醒反而更难捱。他不知道妈妈是生是死,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看着自己、想着自己。
  每次挨罚的时候,他也想过,如果妈妈在的话,就不用承受这些。这种孤独和无助,比柏原更强烈。他曾挂着干掉的眼泪,掀起窗帘一角,望着远处的湖面,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希望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妈妈。幻想有一天,妈妈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开口唤他的名字。
  柏原的头歪过去,又摇摇晃晃地靠过来。
  一辆空的士在面前停了一会,云修没有叫。一对小情侣上了那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中。这些纵横交错的路线,通往多远的地方,又会在哪里交汇?这些人去往哪里,又在哪里分手?……
  冬天的风,带着冰魄,云修听到柏原的牙齿在打颤。
  “还没车吗?要不要给司机打电话?”
  云修隔了好长时间才回答:“再等等吧。”
  柏原沉默一会,又开始说:“你不要怪小姨。她的脾气,是爆竹,一点就着,一点就着。不要太当一回事。有时候在想,妈妈是不是也是这种性格?如果是,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想她了呢?我总感觉,你妈妈是个耐心温和的人,跟你一样。”
  再听下去,云修的眼泪快要掉下来。
  “作为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别人总有怨气。所以,不要恨小姨,要恨就来恨我。”
  云修听得云里雾里,扑哧一笑:“我恨你干嘛?”
  柏原捏他一下:“不是想让你开心嘛!”脸上露出醉笑,“以后,我要好好保护你,绝不会后退半步!”
  云修心想,你不祸害我就谢天谢地了。但转头看他真挚的眼神,就没作声。虽说有点无厘头,但所有这些话,倒不像喝醉酒的人能说出来的。
  一辆出租车停下。柏原自己爬进车里,温暖的空气立刻将他们包围。
  云修随着这摇摇晃晃的频率,抱紧柏原,不让他滑溜到座位底下去。收音机里正唱着:
  风停了又吹我忽然想起谁
  天亮了又黑我过了好几岁
  心暖了又灰世界
  有时候孤单得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
  一切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子驶入下穿隧道,刺眼的白色灯光照得他闭紧双眼。感觉到光束掠过,却感觉不到她拂面而来的气息。他在心里呼唤:妈妈!

  ☆、背景颜色

  朱可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在寒风中啪啪作响。
  走进院子,看到爸爸满脸通红地坐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甘蔗。满满地咬上一口,肥厚的腮帮鼓胀,嚼一阵,吐出一大团甘蔗渣,边吃边用脚划拨,板凳旁边已经堆满米黄色渣子。
  即使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她都觉得恶心。
  “爸!我早上才扫过,你就不能吐到簸箕里嘛!”
  “扫过就不能再扫啦?你这丫头,都说女儿是小棉袄,我看你一点都不体贴。我吃点甘蔗,又不让你伺候,扫个地值得这么大呼小叫的啊!”
  妈妈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别一天到晚吼吼吼的!别人看着不笑话啊。”
  可希不知道这话说给谁听的,也许是说给他父女俩的,指桑骂槐的本事,谁都不及她。进到厨房,妈妈接过袋子,抄家似地翻了一遍:“你这孩子,盐呢?”
  她记起来自己买了酱油、买了醋,就是没买盐。在小卖部的时候,看见跑过去的云修,一下失了神。也顾不上清点物品,付过钱,急匆匆就往回走,想着没准回去路上还能碰见他。
  她慢悠慢悠地在路上晃,时不时回头,但并没有碰见他。只好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妈妈又开始念叨,还上大学的人呢,连买什么都记不清,都不如小学生……
  可希喝断她:“再去一趟不就行啦!”
  她出门时,深深看了一眼这房子,心里真是厌恶到极点。
  这脏乱的棚户房,不隔音的墙壁,垃圾成堆,每到夏天,苍蝇蚊子成群,在黏糊糊的身上乱转。穿着满是汗渍的背心、游手好闲的青年在角落里转悠。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摔锅砸碗的争吵声,吵得她都没心思写作业。
  爸爸挣点小工钱,只知道跑出去喝酒、跟人吵架。妈妈在棉纺厂上班,每天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不是抱怨工资低就是抱怨活难干、领导难伺候,没有哪一件事能让她平心静气。
  现在想想,这个家只有自己一个孩子,真是不公平。她回家要做饭、洗碗、打扫屋子,有时还要去菜园,而父母的恩惠,她一样都没享受到。包括生下她。在她看来,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都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她再次来到小卖部时,心里已经决定,明年暑假绝对要出去打工。这种地方,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就在她买盐时,另一个男人经过小卖部。他在红色帐篷布下停住,怡然自得地准备看几个老头下棋。但他的目光随即被一个年轻人吸引,看到他大步往回跑,发丝在风中飞扬。
  他突然没了看棋的兴趣,跟在年轻人后头,开始往回走。年轻人很快消失在弯道中,他没有紧紧跟随,仍慢慢走着,好像刚才的行为,只是他一时兴起。
  沿着湖滨走了一截,他拐进一条小道,往里走去。天冷了,道路两旁看不到那些摆摊的小贩。一直快到小区门口,才看见几个卖发饰和生活小用品的摊主,正在冷风中哈哈聊天。
  他走进大门,点了点头,算是跟保安打招呼。进入单元门,来到三楼,在门口站住。
  钥匙在锁眼里发出咔嗒的声响,转动几下,门开了。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房间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包括优惠券和超市卡,都被仔细地归置在不同的收纳盒里。沙发后面有一大排书架,红棕色格子里全是整整齐齐的书籍。茶几上干干净净,除了一个遥控器和一只质朴的陶瓷茶杯,看不见任何杂物。
  墙壁上没有婚纱照,摆台上没有跟子女肩并肩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餐桌上没有蕾丝桌布,鞋柜里没有女士皮鞋,屋子里没有任何孩子留下的物品……屋里一片清冷,但跟其他独居老男人不一样,他似乎很享受这份孤寂。   
  男人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喝过茶,发了会怔,转身走进书房。这同样是个无趣的房间,整洁得像没有人居住。
  他拿出钥匙,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大大小小许多盒子,看上去像手表之类的饰品。他摸索着取出一只红色首饰盒,哒地打开,专注地盯着里面的东西。他轻抚着它,心里想起她的话:“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交给他。”
  他来到窗前,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像被施了魔咒一般,颓然无神。生活也是如此吧?心灰意冷之际,指不定哪天,时机到来,有些东西又会焕发生机,变得神采奕奕。
  他从来没想过此生还能再遇见她。枯木逢春,一瞬间,他都能感觉到嫩生生的萌芽从身体各个部位涌出来时的欣喜。这个男人的世界,重又变回了彩色,悬挂满鲜艳欲滴的希望。
  一个秋日的午后,她出现在他家门口,像一朵猝不及防开在门前的花。
  这也许只是个梦。自从她突然消失后,他经常梦见那个穿白色纱裙的女孩。多年以后,他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似梦非梦,梦境和回忆交错辉映,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褪去彼此那条界限,变得恍惚不可分辨。
  她飞快地跑过来,亲热地叫他名字,直到被她紧紧抱住,闻见她发丝中弥漫着的清爽香味,他才真切感受到:那个梦中女孩,终于回来了!
  时光如梭,她已经十九岁,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激动,幸运女神还是眷顾他的,总在快失去希望时,又迫不及待地给予惊喜。
  这些年,他睡里梦里都想着她、念着她。而当她的眼神投过来时,他很不争气地又回到了小时候,不敢跟她对视。
  但过去很快就被捡拾起来。多年的同学情谊,很快让两人熟络起来。他们坐在石桥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慢慢悠悠地聊着往事。
  随着年龄增大,她的心思没以前那样深了,什么都跟他讲。讲到当年离开的缘由,讲到在外面经受的种种。说到伤心处,她就停下来,双眼望着流淌着东去的河水。
  他陪着她沉默。在整个诉说阶段,他是个忠实听众,只负责听她的事,负责理解她的心情。当她说起妈妈突然去世时,他也跟着哀伤,虽然他对那个女人没有好印象,虽然那一年,他爸爸也去世了。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哀伤。因为,在这个男孩看来,只用体会她的哀伤就足够了。
  她说现在生活得很好。
  他放心了。
  她说还没有男朋友。
  他更放心了。接着,他的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根。
  她只是冲他一笑。
  斜斜的夕阳在西天缓缓下沉,点燃天际一丛白云,使它变得像团火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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