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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_它似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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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灰暗的,充满无可名状的不悦,是一把刀柄锋利刀刃迟钝的凶器,却又在空白的墙上投下过于瑰丽温柔的刀影,割得人悸动又难自由。
周青脉低着头,自行车蹬得飞快,巨大无垠的委屈吞噬了他,寂寞的傍晚磨豆腐一样流淌在脚下。他丢脸地滴答着鼻水和泪水,抽抽噎噎地哭了。
08
周青脉回到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我回来填志愿了。”
他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填了T大,第一专业填的法学院,其他都随便填的,他妈妈就在电脑后看着,也不说话。
填完提交之后,周青脉合上电脑准备去洗澡,突然听见母亲开口,“都填北京的啊。”
“嗯,我想去外面锻炼一下,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分手了?”
周青脉张大眼睛看着母亲。
“脉脉,你别怪我狠心,”母亲在他床沿坐下,“妈妈觉得,分得好。”
“我洗澡去了。”周青脉拿起换洗衣物就走。
“站住!”母亲在身后喝道,“前几天小迟的爸妈找到我了,他们也没有怪你,都说这是年轻人不懂事,他们也觉得没把小迟教好,你知道人家父母急成什么样子了吗,就算这样人家还是客客气气的——”
周青脉回头,“你们商量好了?”
母亲站起来,“是啊!他们也和小迟商量好了呀,你们最后玩几天,我们都不干涉,然后小迟好好出国,你好好上学,交个女朋友回来。”
周青脉冷笑,“不可能,迟朗根本没和家里通过电话。”
母亲红着眼睛,“儿子,你醒醒吧,小迟妈妈都找我哭了,说是小迟回了一次家,怎么打也不肯松口,最后定好那个协议,他把小提琴拿走,可以玩几天,出分之后考不上985就乖乖出国,你知道——”
“他回去拿小提琴……”周青脉垂下眼睫喃喃,“他挨打了?”
“你知道他妈妈哭得有多难过?亲儿子和自己定协议……就这样人家找我还客客气气的。”
“呵,客客气气,他们凭什么对你不客气?”周青脉还是冷笑,“妈妈,您到底是活得有多自卑啊,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更没有,就算他们是房地产商,是大富豪,也不代表我们要对他们道歉,相反,他们打迟朗,动不动打,总是打,打在平时露不出来的地方,哪里是青的哪里是黑的,我全都知道,我学了法律甚至可以告死他们,你让他们少在那里装好人!”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扇在周青脉脸上——他也被打了。从小到大,第一次。
并且第一次就扇出了血。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告我啊,去北京学好了,长本事了,回来告我呀!”
周青脉愣了愣,他抹掉嘴角蜿蜒的血痕,冲母亲笑了一下,“对不起,妈妈,”他说,“我去洗澡了。”
周青脉没有在杭州多留。他洗过澡,睡了一觉,风扇转来转去吵得他睡不着,干脆起来给母亲做了碗馄饨面,窝了两个荷包蛋,然后拎上箱子出发,登上了去往北京的高铁。
给母亲留的纸条是:
档案和证件我都带走了,等录取通知书到了,请您快递到我这两天发给您的地址,我好拿去报到。
勿念。身体健康。
周青脉觉得自己有时候的确是个残忍的人,十八岁上下也是很残忍的年纪,不仅残忍,而且没耐心,不知天高地厚。
但就算如此,就算种种不堪任性,周青脉就是想逃。杭州的一花一草一湖一山,还有留在杭州的每一个人,落在他眼中,都比针扎还疼。
无可奈何是世界上最疼的东西。对迟朗藏着的伤,迟朗无言的走,周青脉无可奈何,心里是疼是可惜还是恨,他也不知道了。
那个暑假周青脉拼命地打工,白天做家教100块钱一小时,晚上在租住房子附近的711上夜班,22块钱一小时。暑假结束前他把迟朗留的卡里自己应急时刷掉的四千多块还上了,还有了不小的一笔结余。
直到报到日期的前一夜,他还是一个母亲的电话也没接到,只收到一张录取通知书,白色的硬纸,打开来,有精致的立体雕花,组成T大校门的模样,漂亮得让周青脉眼睛生疼。他把录取通知书收好,捧着信封,在昏黄灯泡下,默默坐了一夜。
北京蚊虫凶狠,夏夜干而闷,邻居的狗又在狂叫,每次都冲着他的门口,周青脉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屋里有什么困住的冤鬼。他想着冤鬼,也想着过去的那三年,他活过那三年似乎就是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可能本来也有为了别的,比如一个人,或者两个,可事实上,他走到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张录取通知书。
周青脉揉着脸,把自己揉笑了,然后打开朋友圈。虽然没有新的对话,但他和迟朗也没有互删,这两个月,迟朗还保持着以往发朋友圈的频率,大概三天一次,至于内容,无非是一首歌,一场球赛,一帧电影,一顿心满意足的晚餐。
虽然这些内容现在已经没了周青脉的影子。当然没有。
周青脉点进迟朗的主页,背景照片还是高三的最后一场篮球赛,合影里他们两个并排互相搂着,在最中间,笑得龇牙咧嘴。
周青脉咬住嘴唇,又揉了揉眼睛,往下翻——他不喜欢刷朋友圈,只喜欢点进想看的人主页,看看有没有遗漏——这次的确有,还是迟朗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很漂亮,亚裔,唇红齿白,乌黑长发闪着波光,笑得开朗,迟朗也在笑,眼角飞扬着,露出八颗牙齿,他还是老样子,喜欢穿纯白的T恤,戴着银色的小耳钉,左边纹样是天秤座,右边纹样是天蝎座,他和周青脉的星座。
他在照片里和女孩一同握着一把刀,切着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糕,周围有很多朋友,各色肤发的,神采奕奕的。
配文:七夕节快乐!
周青脉死寂了好一会儿,忽然爆发大笑,他蜷缩在床上,褥子上的霉,他换洗再多次床单也挡不住,于是他闻见怪味,他只是弓起腰,把自己蜷缩得更小,紧紧抱着手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海黏腻地贴在额头上。屋外天将破晓,迟朗那边应该快到傍晚了,分手再找新欢,也不意味着就要把眼前的耳钉扔掉不是吗?也不需要换掉朋友圈背景不是吗?日子还要继续不是吗?只不过站在原地的是他自己罢了,他忘记东西南北,可迟朗已经迈步向前。
谁都没有对不起谁。
周青脉把自己本就发炎的嗓子眼笑得生疼,就着凉开水喝下治热伤风的四颗胶囊的时候,十八岁的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未来。他租的房子是平房,还是危房,马上要拆了,他的房东即将成为富有的拆迁户,周青脉则即将搬进名为紫荆的学生公寓,成为T大法学院的2018级新生,再成为国家的柱石,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总之没了谁,未来的四年,四十年,还是照样过。
可是,无可奈何的,周青脉也是第一次为过于漫长的人生感到恐惧又疲倦,深深的恐惧,深深的疲倦。
09
周青脉在T大做成了两件很酷的事儿。
第一,他始终保持着法学院本科生前5%的成绩,并且基本没落下过奖学金。
第二,他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早在军训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公开了。
后来也不是没有无聊同学就此开玩笑,同学基本都是男的,玩笑也是恶意的那种,周青脉总是一笑而过,“每天这么关心我,想追我啊?”
气得同学脸红气短。
几年来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对他告白,他性格还算不错,长得非常不错,朋友当然不少,作为一个会认真涂防晒的gay,女性朋友尤其多。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温柔并且好玩,优秀并且自律,二十出头的姑娘被他当朋友看,也是难免动心。
“三年了也没见你交个男朋友,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喜欢上女生?”这次和他告白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在一家嘈杂的奶茶店里,“要不我们凑合凑合?”
可周青脉被告白后显得很消沉,素来明亮的那双眼睛都黯淡了,扎吸管的手僵在那里,“对不起,”他这样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姑娘强装欢笑,“谁啊,他好幸运啊。”
周青脉也强装欢笑,“我的初恋。”
的确,周青脉并没有忘记迟朗,一点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放下。他用手机打CL这两个字母,输入法首先弹出来的还是迟朗,第二个是初恋。
你是不是有病!周青脉无数次这样骂自己。
有病也没辙,厚得能一下砸死人的《刑法学》还要继续背,日子也要继续过。
大三之后的暑假,法学院的同学们都在用功复习,为开学后九月份的司考做准备,周青脉也不例外。他像以往假期那样申请了留校,每天在宿舍里早起晚睡,一天去两趟食堂,绕操场跑五圈,作息十分规律。他有时候也会出校门,去附近的五道口吃点东西,那里有个叫做“宇宙中心”的商业广场,周青脉喜欢这个名字。
有一家杭帮菜小店很合周青脉的口味,地方偏僻不排队,也不贵,那天他也去了,老板娘照样笑得慈爱,老板照样把墙上挂的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铁打不动放新闻,上菜的时候瞄几眼。
周青脉低头吃一碗片儿川,配一碟干炸响铃,戴一只耳机听一个俄罗斯Trip…Hop乐队,头脑里琢磨着课件里一条经典案子。
新闻大声播报着:“昨日北京时间凌晨三时,美国某大学枪击案——”
周青脉摘下那只耳机。
“纽约伊萨卡市——”
周青脉抬起头,转播镜头一片混乱,风波过后的学生们挤在一起,背景是古堡式的尖顶建筑,棕红砖墙,窄窄的拱顶窗。
这是康奈尔。
康奈尔的商学院。
这群老建筑周青脉在不清醒的半夜上网查过无数次,图片,视频,他都看出茧子了,绝对不会错。
“目前受伤者十三人,死者四人,经查证均为此校商学院的中国留学生,初步判断这是一起种族主义袭击,疑犯系美籍在校学生,已被抓捕,中国政府已开始严正交涉——”
老板给周青脉倒了杯熟人专享西瓜汁,感叹道:“心眼坏成什么样子啦,中国人招他惹他?太可怜太可怜,孩子也是,父母也是。”
周青脉的呼吸却立刻急促起来,他撂下筷子,把西瓜汁一饮而尽,结账走了。
“小周,不吃完的呀!”老板在后面喊他。
周青脉根本没听见。
他给迟朗打了电话,发了微信,打了微信电话,发了邮件,均无回复。
他托认识的人在留学生群里问了消息,也没回音。
他当晚花了三千五百块找人办急签,三天后面签完毕,拿到三个月的美国旅游签证,期间迟朗还是失联,朋友圈无更新,留学群也没有确切消息,都是模棱两可。
周青脉登上去往纽约的直飞班机,吃着索然无味的飞机餐,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搞笑,打工,节省,理财,他用力攒了这么久的钱,三年家都没回一次,头一次坐飞机居然就玩了个大的。
但他只希望迟朗没事。
至少让他找到迟朗。
周青脉的确找到了,在康奈尔大学附近的市中心医院里,枪击案受害者都在里面接受治疗,周青脉问来问去,白天找,半夜也找,最终在一张病床上看到了他。
周青脉安静地站在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三年不见,迟朗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一点,或许这和周青脉经常在他朋友圈看到照片有关,虽然不见面,但还是太眼熟了。
他穿着灰色病号服,拉琴的右手被绷带吊着,面无表情地被一个抱着保温桶的姑娘喂着什么。
那姑娘有着闪闪发光的波浪似的黑发,单看侧脸就非常娇小漂亮,周青脉只是三年前在迟朗的朋友圈看到过她一次,不过再也没忘就是了。
原来迟朗之前说自己长情,也不是在蒙人啊,这都三年了。周青脉决定走人。
迟朗是单人病房,床边还坐了两个人,是他的父母,在晨光下看着儿子被喂饭,那笑声隔着门都传出来了。儿子挨了枪子,因为有女孩照顾,所以也是一件值得快活的事。周青脉本就恨他们,此刻更是待不下去。
再看一下,他想,我就再看他两秒。
这两秒却容得下一个对视,迟朗不知道突然抽什么疯,转脸往门口看了一眼,一瞬间,他原本枯井一样的眼睛点亮了,一手推开姑娘的勺子,直接跳下病床,拔了吊瓶,朝房门冲来。
对视撞得眼眶生疼,周青脉拔腿就跑。
10
周青脉跑得那叫一个快。
他也不熟悉医院结构,基本上是瞎跑,背着个大包,还要避开拿药的挂吊瓶的推轮椅的,看到个不像病房也不像办公室的门他就钻。迟朗追他追到消防楼梯。
“周青脉!”迟朗在他身后吼,只剩下一只手推门,他干脆拿肩膀撞开,“我靠你跑什么,周青脉,是你吗周青脉!”
病房在六楼,一直追到二楼还是没追上,迟朗急了,他觉得一旦出了那个消防门就会是大海捞针,吊着只胳膊他也不管,直接翻过楼梯扶手,本想非常帅气地跳一下,身轻如燕落在一楼,把周青脉挡个严实,怎料摔了个大马趴。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周青脉停了下来,迟朗往侧面挪了挪摔疼的脸,看到一双黑底白面的低帮帆布鞋,纤尘不染,一如那双清瘦的脚踝。
迟朗笑了,他们第一次买的情侣鞋就是这个款式,还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不小心买重了,互相嘲笑一番。那是15岁的事,或者是16岁?他在物理实验课上把一盒学生砝码不小心弄到了地上,周青脉和他一组,蹲下帮他捡,两人挨得很近,他不知怎的顿时热得头晕眼花,亲了周青脉脸蛋一口。
窄窄的实验台下面,头顶都是同学们记录数据的对话声,还有老师在几桌之外指导,迟朗心跳得砰砰的,不敢换别的花样,也不想把嘴唇从自己同桌脸上移开,就那么傻乎乎地贴在一起。
周青脉眼睛睁得大大的,愣了愣,在迟朗即将慌慌张张地退后道歉时,他笑了,悄悄地碰了碰迟朗的嘴唇,悄悄地牵住了迟朗的手。
没过两个星期他们就买了情侣鞋。后来还买了许多双,篮球鞋,靴子,甚至凉拖——同学们都对他们敷衍的互相嘲讽见怪不怪了,后来迟朗干脆供认不讳,“我就是喜欢和脉脉穿一样的。”
同学们就嘎嘎大笑,大惊小怪地说他gay里gay气,要周青脉千万小心自己的贞操,周青脉则笑着说,没事,我也喜欢。
扯远了。
迟朗此刻还是狼狈地趴着,他摔的时候挫了一下胳膊,腰上缠绷带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并且发痒。他还闻了一鼻子灰味儿,抬手轻轻摸了摸周青脉的帆布鞋,“还这么干净啊。”
“我买了双新的。”周青脉把他扶了起来。迟朗就着楼梯昏暗的冷色光一看,这人铁青着脸。
“还真是你啊……我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周青脉松开扶他的手,不语。
“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我看你们学法律的,好像九月份就要考试啊。”
周青脉还是不语,眼眶泛红地瞪着他手臂上的绷带,刚才扶起他的时候,周青脉其实还看见了他腰上缠的那些,此刻很想问问,很想看看,却只是咬住双唇。
“那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担心我吗,”迟朗笑了,露出八颗牙齿,眼角挑出的少年味儿,一如当年,“我没事,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他顿了顿,又道,“对不起,脉脉。”
周青脉一怔,他本来一直紧抿着嘴,此生不打算再说话的样子,可是,听见迟朗这声“对不起”,听见迟朗这声“脉脉”,他就抿不住了,“我`操……”他甚至揪住病号服的领子,把他拽到跟前,几乎面贴面了,他大声地吼,“迟朗我`操`你大爷!”
“……对不起。”迟朗踉跄地任他揪着,“对不起。”
周青脉垂下眼睫,剧烈地呼吸了几下,他目光扫过迟朗的星座耳钉,又扫过他的颈子,看清楚挂的是一只银色的小兔子,迟朗属兔,这项链是他之前送的,就像他脖子上那只一样的小兔,至今没摘,迟朗送的。
“为什么不回消息。”周青脉努力控制情绪,吞了吞口水,“你成心当我花这几万块跑一趟是吗。”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手机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迟朗小心地,慢慢地说,“后来住院,一直没有弄新的。”
周青脉闻言僵了僵,把他推到墙上,额头抵着他肩膀,呵呵地笑,听不出悲喜,“好,好,”他撩起眼皮看迟朗,“你不觉得很熟悉吗,我团团转,不是被你耍的,是我主动的,你总是像个受害者。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什么变化。”
“脉脉……”迟朗痛苦地闭上眼。
“你爸妈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和我一样打听了整个伊萨卡市?”
“Elly给他们打了电话。”
“Elly?病房里那个女孩。”
“嗯。”
周青脉空张着嘴,慢慢点了两下头,他忽然把迟朗的领子狠狠一拽,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牙齿也磕响了,他不管,反而用唇瓣去吮,用舌尖挑动迟朗的唇缝,如他所愿,迟朗张开了嘴,接纳了他。
那个亲吻看似毫无意义,无理取闹,却持续了不短的时间,迟朗居然哭了,泪痕抹湿周青脉的脸,他用一只手臂用力地去抱周青脉,周青脉整块头脑都快热炸了,意乱情迷地,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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