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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斯堡的乌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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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北,蔡斯想,很好,但是去多远?
  他的第一反应是在杂物箱里找线索,就像寻宝游戏,用于逃脱的交通工具总会附上关于接头人或者碰头地点的指示,但又不能过于明显,需要瞒过搜查。杂物箱里放着一副墨镜和一堆乱糟糟的加油站收据,蔡斯已经仔细翻过了,收据只是收据,没有什么特殊标记。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快餐厅打折券,承诺购买一个加大卷饼套餐可折价五美元。有人用铅笔在餐厅地址下面划了一条线,又擦掉了,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这就是了,蔡斯折起这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塞进裤袋里,第二块面包屑。
  夕阳缓慢坠入地平线,暮色像滴在纸上的墨水一样泅开。他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只有静电噪声。车像是开在一个逐渐合拢的虫蛹里,和外面的一切中断了联系。蔡斯瞥了一眼副驾驶座,像是指望那里会有人似的。阿德里安肯定落在同一个蛛网里,他们在昂布瓦兹空军基地被押上同一架运输机。有那么几秒钟蔡斯认真地考虑掉头回去,闯进兰利的办公大楼,搜索每一个角落,向每一个胆敢挡路的人开枪。
  “不。”蔡斯大声对挡风玻璃说,好像这样才能驱散这些疯狂的想法。
  一辆黑色汽车幽灵一般在后视镜里出现,加速超过了蔡斯,不远不近地挡在前面。一辆SUV补了上来,和黑色轿车一起把货车卡在中间。没有人用机枪扫射他,意味着“猎狗”们还抱着活捉蔡斯的想法。前方右侧有一条养护中的匝道,通往穿河而过的隧道。臃肿的小货车猛地拐了个弯,撞飞了形同虚设的警告牌,颠簸着碾过布满坑洞的路面。枪声响起,后排座位的车窗被击碎了,玻璃飞溅。小货车冲进隧道,子弹击打金属车身的声音骤然停止。隧道另一端是尘土飞扬的无名水泥路,两旁都是些垂头丧气的平房,外墙油漆剥落,凌乱不堪的院子里堆着建筑废料。货车在路口略为减速,消失在一家自助洗车店里。大约三分钟之后,一辆洗刷得闪闪发亮的红色越野车开了出来,向北疾驰而去。
  货车始终没有再出现,短短十分钟后,当举着枪的便衣探员冲进这个散发着抛光蜡气味的地方时,赫然发现目标车辆就停在内院一角,空无一人。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收银员和一沓毫无用处的加油站收据之外,探员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
  副局长马库斯·哈迪面无表情地挂上电话。
  梅西耶陷在办公室靠窗的沙发里,垂着头,把冰袋按在额头上。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中情局的海报明星了,脸颊肿胀,衣领和袖口都沾着血迹。装着“海钓”项目纸质档案的帆布袋扔在桌子上,敞开着。哈迪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随手翻了翻:“你告诉我它们已经被销毁了。”
  “我是准备这么做的,还没来得及。”
  哈迪没有看梅西耶,抽出另一份档案,慢条斯理地读起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个苛刻的物理学教授,而不是情报处负责人。梅西耶放下冰袋,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皮鞋。秘书打内线电话进来,问哈迪是否能听鉴证科打来的电话,副局长简短地回答“不,让他们等”,然后继续翻页,仿佛这份过期的旧档案突然变成了优先级最高的机密文件。
  “我从没打算留下它们。”梅西耶虚弱地辩解,也许是急于打破沉默,“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当然是了,阿拉伯人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七十万?”
  “我又不是唯一一个从中得益的人。”
  “你在暗示什么,亨利?”
  梅西耶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像只挨打的狗,想龇牙,又不敢这么做。他没有作声。
  哈迪合上档案,放回原处,一只手放在桌上,摆弄着一支铅笔,另一只手放在桌下。“克里斯滕在我们这里还留着眼线吗?”
  “肯定。”
  “把名字告诉我。”
  “莫娜·戈迪斯基,前‘猎狗’,克里斯滕是在运营中东站的时候收编她的,乌克兰裔,04年使馆汽车炸弹袭击事件之后转文职,我在接管‘海钓’之后就撤销了她的数据库访问权限,把她‘隔离’了。”梅西耶放下冰袋,盯着它看了一会,按到肿起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技术人员,亚瑟·巴克曼,代号‘伯尼’,操纵着‘海钓’的眼睛和耳朵,很难‘隔离’。”
  “他们需要消失。”哈迪对手里的铅笔说。
  “我可以安排一场车祸。”
  “还有巴黎,托比·韦斯。”
  “已经处理好了,没人能找到托比的尸体。”
  哈迪摇摇头,“我很欣赏你,亨利,很有效率,没有良心,这是一句赞美,不要误会;良心在我们这一行只会造成麻烦,看看克里斯滕。我和你说过了,我们需要更多梅西耶,而不是克里斯滕,因此我非常遗憾,真的。”
  似乎突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梅西耶猛地站起来,夺路而逃。哈迪举起藏在办公桌下的右手,露出装了消声器的枪,飞快地扣动了两次扳机。梅西耶顺着门滑到地毯上,呼吸嘶嘶作响,他开合着嘴,但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
  哈迪站起来,慢条斯理地绕过办公桌,对准梅西耶的额头补了一枪。
  副局长回到桌子旁边,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铃声响了两次,挂断。秘书一分钟之后敲门进来,这是个壮硕的年轻人,给人一种河马的印象。假如他被尸体吓到了,那他也掩饰得很好。哈迪把消音器从枪口旋下来,轻轻放到桌子上,铅笔旁边。
  “亨利·梅西耶,国家英雄,遭到叛逃特工枪击,伤重不治,我们非常遗憾,准备追授我们能追授的各种荣誉,但是不要对外声张,给他在星墙上留个位置。”哈迪的语气就像是在对一个课室的小学生讲解下雨的原理,秘书点点头,小心地跨过梅西耶的尸体,染血的地毯从深蓝变成了黑色。
  “另外,发出通缉令。蔡斯探员带有武器,极度危险,建议当场击毙。其余的我会亲自处理,就这么多,戴维,谢谢你。”他以此结束对话,仿佛秘书是餐厅侍应,而他刚刚点了一份招牌菜。
  戴维再次点头,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衣袖,着手处理不幸的梅西耶先生。
  ——
  打折券上的地址把蔡斯指向一家油腻的墨西哥餐厅,孤独地嵌在一片令人沮丧的水泥地中央,餐厅里昏暗的灯光被脏兮兮的玻璃滤过,泛出一种病态的红色。并不整齐的白线勾出了停车位。汽车之间互相隔着一个或者三个空位,像一排稀疏的牙齿。红色的越野车挤进了其中一个空隙。
  蔡斯推开门,暖气夹杂着辣椒粉的强烈气味迎面扑来。侍应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一部西班牙语剧集正在高声播放,似乎正演到紧张关头,因为其中一个角色泪流满面地喊叫着什么。顾客不多,一个病恹恹的年轻人,盯着手机屏幕,嚼着口香糖。四个卡车司机,在玩骰子。最靠近厨房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专心致志地读着一份沾了油渍的报纸,手边放着两杯冰水。蔡斯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拿起其中一杯冰水,一口喝完。
  “有可能导致神经痛。”中年男人温和地指出,折起报纸。
  “我有比神经痛更严重的问题。”蔡斯回答,拿走剩下的那杯水。
  莱昂看着窗外,“不错的车,只是有点太显眼了。”
  “我的选择不多。”
  侍应懒洋洋地过来,把菜单扔到他们面前,拖着脚步走开了。
  蔡斯往前俯身,翻开菜单,假装在挑选那些大同小异的卷饼,“我认为梅西耶——”
  “不是梅西耶。”莱昂说,同样压低声音,“是哈迪。”
  蔡斯瞪着他。
  莱昂伸手按住菜单一角,像是要给蔡斯提供膳食建议似的,“哈迪的阿拉伯朋友从北约国家手里买入‘玩具’,然后通过莫斯科一家画廊——我亲自确认过这一点了——走私到也门和阿富汗,绕开安理会的军火禁运令。‘浮标’摸出了这条线,所以他必须消失。哈迪帮阿拉伯人扑灭了这场火。”
  “但为什么要自找麻烦?”蔡斯悄声问,“为什么要通过托比这个海外驻点找靠不住的掮客,然后找阿德里安偷数据,再绑架‘浮标’?这里面太多不确定的节点了,他完全可以直接——”
  他突然停住了,已经想到了答案。
  “是的。”莱昂确认道,语气仍然是一种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哈迪要保证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外人做的。因此我们从一开始——”
  “就深陷在狗屎里。”
  有那么几秒莱昂看起来像是想笑,但这种笑意很快就消失了,“是的,我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准确的表达方法。”
  侍应又过来了,问蔡斯是否已经决定好吃什么,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脸上的伤口。蔡斯随便点了一份卷饼,侍应收走菜单,拖长声音请他先付账,但他身上只有梅西耶的枪和那张优惠券。莱昂替他付了钱。侍应轻蔑地看了蔡斯一眼,把钞票塞进口袋里,到厨房里去了。
  蔡斯在并不舒适的座位里挪动了一下,“我们要把阿德里安救出来,他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如果哈迪无法从他身上榨出情报,不会让他多活一分钟。”
  莱昂审视着他,交握起双手,放在桌面上,“不。”
  “你是什么意思,‘不’?”蔡斯问,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玩骰子的卡车司机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我能设法帮你逃出国境,至于其他人。”他斟酌了一下这个说法,“其他人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你已经在通缉名单上了,我很快也可能出现在那里。我们没有足够的武器,甚至没有必要的信息,我从不赞成字面意义上的自杀任务。”
  “你把我派往科索沃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样的顾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蔡斯。”莱昂举起左手,做了个调停的姿势,“阿德里安·康韦尔只是一条线索,任务里的一个短期目标,看你喜欢怎么理解。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你不欠他什么,目标人物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他是,”蔡斯搜刮着词汇,“责任。”
  “不再是了。”
  “阿德里安本来不需要卷入这件事里,如果——”
  “谈论如果毫无意义。”
  蔡斯没有再说话,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
  莱昂叹了口气,着手把报纸折成更小的方块:“我在尝试救你一命,你至少应该假装感激。”
  蔡斯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侍应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牛肉卷饼,困惑地看着顾客大步离开了餐厅,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16章 
  莱昂在停车场追上了蔡斯,更准确地说,是直接挡在了那辆正在加速的红色越野车前面。车猛地刹住了,轮胎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尖利的声音。排气栅格离莱昂不过几厘米。
  莱昂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进去。蔡斯没有说话,固执地盯着挡风玻璃,假装没有留意到车里还有另一个人。车厢里唯一的声音来自引擎的低沉震动,车头对着餐厅的方向,透过那块油腻的落地玻璃,餐馆侍应花了好几分钟打量这辆车,随后钻到吧台后面,开始擦杯子。
  “热那亚事件。”莱昂开口,停下,重新编排措辞,“这个故事你已经听过了,‘出卖西欧谍报网的叛徒海因斯,在和接头人索科洛夫逃往莫斯科途中被成功拦截,击毙在热那亚机场,避免了情报处七十年代最大的丑闻’,这是我为中情局写的第一份报告,普利斯科特把它改得谎话连篇,因为他‘不愿意看见斯特拉斯堡领事馆和中情局巴黎联络站沾上泥水’。他后来又删改了档案,销毁了会为他‘带来不便’的十几页,剩下的就是‘农场’告诉你们的版本。”
  蔡斯没有说话。餐厅里,侍应放好擦干的玻璃杯,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过了一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侍应又瞄了一眼门外的红色越野车,快步走到吧台另一边,拿起电话听筒。
  “安东·索科洛夫没有死,海因斯阻止了我。”莱昂对着挡风玻璃说,“海因斯不是叛徒,更没有逃到莫斯科的打算。他们两个从热那亚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后来有过几次搜捕,都不了了之,毕竟经费不是无限的,而且中情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我始终不理解他们,我不可能理解,我刚刚二十五岁,世界很直观,黑和白,铁幕的这边和那边,‘我们’和‘苏联’,直到布拉格,”他清了清喉咙,“直到玛塔。”
  “从1979年开始,我们和军情六处开始秘密接触出国访问的苏联科学家,想从他们嘴里打探出关于生物武器的消息,这就是所谓的‘山雀’计划。非常困难,苏联人不允许他们的科学家出国,偶尔有几只鸟儿飞出来了,也会被克格勃‘监督员’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即使没有,这些小鸟也不敢对我们唱歌。玛塔就是这样一个‘监督员’,她当时在反间组,负责对付不怀好意的资本主义水蛭。”莱昂笑了笑,“对付我。”
  “玛塔‘监督’的两位病毒学家参加了1980年的日内瓦微生物学年度会议。她认得我,当然认得,我们都在布拉格的外交小圈子里,而且不久前她差点把我捅死在华沙街头;但我们都假装互不认识。酒店大堂里都是克格勃,或者收了克格勃贿赂的人,根本没办法逃脱监视。我什么都不能做,早上出门去湖边跑步,下午和日内瓦联络站的人在大堂酒吧里消磨时间——我们总是要靠窗的桌子,而苏联人总是选容易阻挡出口的地方,英国人有时候和我们一起,有时候在吧台。有一个下午——我忘了为什么了,也许是因为坐在旁边的某个使馆秘书抽烟太厉害——我决定到花园里走走。”
  “玛塔也在那里,只有她一个,在树篱后面抽烟。那不是个适合待在户外的日子,十月份,阴天,很冷。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了过去,说谢谢。我回答,不用谢。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既不在使馆的玻璃罩里,也没有克格勃的眼线。风很大,我们看起来肯定都很狼狈,而且都在心里猜疑对方是不是来意不善。她问我是否抽烟,我说从不,她抽完烟,把外套还给我,回到酒店里去了。”
  “我最终没有抓到哪怕一只山雀。”
  “玛塔和我后来断断续续地在布拉格见面,开始是在公共场合,后来就不是了。我常常骑车到她的公寓去,带着花,像任何一个正在恋爱的白痴一样。说真的,我很擅长摆脱追踪,玛塔那些令人尊敬的同僚们一次也没有抓到我。不过好日子总是很短暂,对我们和国务院来说都是这样。我想我们是爱过对方的,至少当时是这样。”
  “‘当时是这样’。”蔡斯重复道,“最后是什么出错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因为爱情既不能促使苏联从阿富汗撤军,也不能阻止克格勃的政治审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让你明白我不是冷血蜥蜴。我知道凭感情行事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也,我和玛塔也试过。”
  “我还是会去找阿德里安的,而且这不是‘感情行事’。”
  “我知道你会。”莱昂叹了口气,“你需要计划,还有帮助。”
  “听起来你愿意提供这两样。”
  “总有人要去制止哈迪。”
  “你。”
  “不,蔡斯,你。”莱昂回答,“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康韦尔先生在哪里,这听起来公平吗?”
  “无意冒犯,酋长,你就是一条冷血蜥蜴。”
  “谢谢。”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莱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辆迅速逼近的警车,“我们该走了,蔡斯探员,我想我们都猜到那位侍应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
  通缉令贴在柜台后面,黑白,用的是蔡斯的证件照,条纹衬衫,领带,西装,黑发整齐梳好。伯尼非常怀疑是否有人真的能靠这张照片认出现在的蔡斯。他移开目光,把一堆微波食品和啤酒垒到便利店收银台上,付了钱,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走向自己的车。
  内部听证会刚刚结束,伯尼被关在隔音室里超过四小时,期间只吃了一根巧克力燕麦条充当晚餐。对话不停重复,蔡斯探员的行踪?我不知道。蔡斯探员是怎么打开手铐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是不会的。为什么没有监控录像?因为摄像头故障很久了,不仅是今天,过往一个月的录像也没有了。
  随后他被带出了隔音室,到一个审讯室等候。“委员会很快会作出决定的,巴克曼先生”,伯尼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别人叫他巴克曼先生了。门始终开着,但并不能减轻单向玻璃和桌上的手铐环给他带来的焦虑。整整两小时之后,才有一个冷漠的内务部雇员进来告诉他可以回家了。
  伯尼把食物和酒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一个六厘米高的F86战斗机模型在仪表板上晃动起来。他租的公寓不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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