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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无可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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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八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子,指着电脑屏幕道:“从民政这块的信息来看,死者一家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两口子都是农村出身,男人——也就是死者家属,名叫汪成阳,老家在西北地区,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们在别的城市落脚,姐姐则带着父母在老家县城生活,男人在墨城没什么亲戚。
  至于女人,名叫习欢欢,父母已经去世,有个弟弟,叫习乐乐,住在墨城郊区农村的老房子,35岁了,未婚……”
  “郊区农村,”吴端眯了下眼睛,仿佛盯住了猎物:“听起来是能购买到毒鼠强的地方,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这对姐弟的关系。”
  李八月继续道:“还有,习乐乐有前科。”
  “哦?”
  “被拘留罚款过,还不止一次……我查查案件记录……”又是一番敲击键盘,李八月继续道:“这家伙小偷小摸不断啊……偷自行车,还有电动车,还偷过村民的羊……呦,这家伙不简单啊……”
  “还有什么?”吴端干脆自己凑到电脑显示器前。
  李八月指着显示器上的几行字道:“他还因为见义勇为受过奖励呢。
  你看,前年夏天,7月19号,他在朋友家喝酒喝到后半夜,回家路上见一个喝醉的妹子下了羊头湖湖堤,妹子高度醉酒,神志不清,一个劲儿往湖里走,他把人救上来,还报了警。”
  “有意思了,”吴端道:“能查到他的联系方式吗?”
  李八月道:“不用查了,刚才留守现场的民警打电话来报告情况,习乐乐听说姐姐家出事儿,已经赶到,现在跟他的姐夫汪成阳一块,被安置在宾馆。”
  吴端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我去跟他聊聊。”
  “我和你一块儿。”闫思弦紧跟他出了门。
  ……
  吴端开车,闫思弦坐在副驾驶位上,吴端道:“我跟你说说这个案子吧。”
  “好。”
  吴端本没指望闫思弦能给出什么结论,谁知,闫思弦一边看现场照片,一边听他说,十分认真的样子,末了竟然道:“可以排除性侵了。”
  “什么?”吴端没想到他会这么笃定。
  闫思弦继续道:“重点考虑投毒这个方向吧。”
  “等等,我没太明白……”
  “昨天下午,母女俩像往常一样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女主人在厨房洗碗。而孩子——我推断孩子要出门,书桌上有发卡和小镜子,说明她在打扮自己,而且她的衣服是精心搭配的,一点儿都不居家。
  可是,还没出门,孩子就觉得不舒服,并向妈妈求助。
  碗洗到一半,听到孩子喊难受,女主人去次卧查看孩子的情况。
  一开始,症状并不严重,应该只是恶心、头晕、呕吐,所以女主人并不太慌,洗到一半的碗放得井井有条就是证明。
  为了不弄脏地板,她拿塑料盆接住了孩子的呕吐物,当时,她们应该以为这只是食物中毒。
  可是,孩子的情况迅速恶化,开始抽搐,甚至丧失了意识,女主人自己应该也出现了呕吐症状,她意识到问题严重,想要打电话求助。
  碎屏手机就是证据,你解锁手机的时候,不是注意到了拨号界面上的“12”两个数字吗?
  她要打120!
  可那时她自己也开始毒发,抽搐使手机掉在地上,女主人倒地,最终电话没拨出去。
  女儿先一步毒发,我能想到的解释:吃饭时妈妈舍不得吃好的,让女儿多吃肉,导致女儿摄入了更多毒鼠强。
  从女主人死亡时的姿势来看,直到失去意识,她一直想去捡掉在床尾的手机,想将女儿和自己送医。
  自始至终,她们都在解决问题,都在想办法自救,既没有获得帮助,也没有受到干涉,她们毒发时屋子里没有第三人在场。”
  闫思弦的语速很快,能看出,推理这件事本身令他异常兴奋。
  吴端沉默了一会儿,用以理解他一长串的情景建设。
  老实说,他的推理只有一个破绽。
  “可是女孩儿的裤子……”吴端道。
  “你难道没发现?她妈妈有洁癖。”
  “啊?!”
  “主卧室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老房子了,地板砖却还是亮得反光……用塑料盆接呕吐物,地上一点都没弄脏……这家女主人……对不起,我刚刚用词不准确,未必是洁癖,但至少特别爱干净。
  这样一个女人,看到孩子小便失禁,下意识的反应,是帮孩子把弄脏的裤子脱下来……这是潜意识带来的肌肉反应,根本不必思考……可是脱了一半,她又意识到那不是关键,关键是赶紧打120把女儿送医。
  所以裤子只脱了一半,同样是出于爱干净,她见不得女儿这样,所以顺手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第4章 他不敢(4)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习乐乐,吴端觉得是“浪子”。
  看到他既沧桑又朝气蓬勃的脸,吴端便会想到古龙笔下那些仗剑天涯居无定所的浪子。
  他既偷窃,又救人,把酒言欢,放浪形骸。
  他身上仿佛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还有酒味。
  吴端见到他时,他的脸红扑扑的。
  他低下头,和姐夫一起抹着眼泪,“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你昨天下午见过她们?”吴端道。
  “半下午,大概三四点钟吧,我来看过她们。”习乐乐道。
  “你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啊,所以我才不敢相信,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警官,我姐她……究竟怎么回事儿?”
  闫思弦注意到,习乐乐的姐夫汪成阳,这个家里的男主人,坐在床沿,双肘撑着膝盖。这姿势暴露了他强撑着的状态。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堆成了小山,可见一进宾馆,他就没停过抽烟。
  “法医化验结果出来了,毒鼠强,药就下在那锅红烧肉里。”吴端对汪成阳道,“你家里有毒鼠强吗?”
  “红烧肉……”习乐乐喃喃道。
  “没有!从来没有!”汪成阳道。
  “你确定?有没有可能是你爱人……”
  “不可能!她不会去买那种药!我们家别说老鼠,就是蟑螂都从没闹过,我老婆……你不知道她有多勤快,家里被她收拾得多干净……不可能有毒鼠强!”汪成阳的情绪终于爆发,“她们是被人毒死的!不是意外!”他又转向吴端,恶狠狠道:“别想糊弄我!”
  虽是在说狠话,眼里却满是恐惧和无奈。他怕警方真的以意外草草结案,他怕他的挚爱死得不明不白。
  人已不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们讨个公道。
  汪成阳挥舞手臂,似乎想将假想的凶手砸个稀巴烂。
  习乐乐起身拦住他,“姐夫,姐夫,你先坐,咱们……先听听警察怎么说吧。”
  汪成阳凶狠地坐下,老旧的沙发嘎吱一声,弱弱地抗议。
  吴端在两人对面坐下,闫思弦起身,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吴端道。
  “很快就回来。”
  答非所问。
  好在,一分钟后他就回来了,手里拿了四瓶矿泉水——是从宾馆前台买的。
  他将水分给三人,自己却不喝。
  汪成阳抽了一晚的烟,早就口干舌燥,只是悲痛令他的感觉弱化,此刻看到水,方觉得渴,接过来,拧开,一饮而尽,喘着粗气道谢。
  闫思弦把自己那瓶也递给他,示意吴端可以开始询问了。
  吴端问道:“你们两家关系怎么样?”
  两个男人显然没想到吴端会问这个,都愣了一下,习乐乐道:“挺好的……”
  说完,他似乎有点心虚,又看着汪成阳道:“是吧?姐夫。”
  “嗯。”汪成阳点点头,“我以前跑长途,动不动好几天不着家,家里有什么活儿,都靠他帮忙……你……哎!你姐总盼着你找份正经工作,早点成家。”
  得到肯定,习乐乐才继续道:“我姐对我很好的,我没钱吃饭,都是她救济我,姐夫也没因为钱给过我姐脸色……
  我这个年纪了还没成家,就一直把茜茜当自己的孩子,每年暑假我姐都会带着茜茜回老家,去我那儿住几天,我最高兴他们去了……”
  茜茜,死去的高中女生,全名汪茜。
  说起以前的时光,两个男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习乐乐嘴角微微上扬。可见从前的一家人真的其乐融融。
  汪成阳最后总结道:“我们关系不错。”
  “你有盗窃前科,”吴端对习乐乐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旧事重提,只是……他的前科……”吴端转向汪成阳,“你们知道吗?”
  习乐乐面露窘色。
  汪成阳倒是坦然:“知道,偷羊那次,去帮他赔过钱。”
  “那次以后我就再没偷过,真的!”习乐乐道:“老家地虽然种得不怎么样,但也够我吃了。”
  “怎么会想到去偷羊?”
  习乐乐挠挠头,“以为能卖钱,谁知道……那东西不好卖。”
  “你怎么不出来打工?”闫思弦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现在青壮年不是都脱离农村,来城市打工了吗?”
  习乐乐窘迫的神色缓和了些,“散漫惯了,受不了管束,而且,我真挺喜欢种地……农村政策其实挺好,前几年村里搞西瓜种植,我跟着一块干,挣了点钱,我还买了辆二手小车呢,这几年不行了……哎,全县都种西瓜,最后卖不掉,下了几场雨,烂地里了,之前挣的钱赔进去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又重新种庄稼,才慢慢把钱还上。”
  说起种地,习乐乐滔滔不绝,似乎有一箩筐的话要倾诉。
  “说说跟你喝酒的朋友吧,昨天从你姐家出来,你就直接去了那个朋友家吗?”闫思弦又道。
  “是啊……我朋友叫习敬国,一个村的……我们村村的都姓习……他是我发小,从小玩到大,他出来打工,在城外的造纸厂,离得不远,我们隔三差五聚一次,我昨天就是在他宿舍喝的酒。”
  “就你们俩?”
  “总共四个人,还有两个他的工友。你们可以去查。”
  闫思弦笑笑,“这么说来,习敬国跟你年纪相仿?”
  “嗯,我俩同年。”
  “他也没成家?”
  “他……成家也跟没成差不多。”
  “怎么说?”
  “初中没上完就出去打工了,领回家一个姑娘,没领证,只办了酒席,生了个女孩,可是农村穷,姑娘受不了,跑了,小孩扔给他。
  现在小孩十几岁了,在县城上高中,他出来打工,就是给孩子挣学费的。就这么个情况。”
  闫思弦看了一眼吴端,意思是“我问完了,你继续吧”。
  吴端便问习乐乐道:“你姐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
  “但凡是跟你姐有过节的,麻烦你仔细想想……”
  “这……”习乐乐看了一眼姐夫。
  汪成阳觉察到他的犹豫,瞪着眼道:“你倒说啊!”
  “我说了,姐夫你别生气,”习乐乐道:“这事儿我姐不让跟你说,怕你误会。”


第5章 他不敢(5)
  吴端和闫思弦同时感觉到对方竖起了耳朵。
  有料!
  汪成阳不耐烦道:“我误会什么?说!”
  习乐乐道:“我姐被人骚扰过。”
  习乐乐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说完这句他就去看姐夫的脸色。
  没想到,姐夫只是有些诧异,很快就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汪成阳此刻只想给妻女报仇,其余的都可以不在意。
  习乐乐继续道:“有个又老又丑的男的,好像是超市里打扫卫生的,老是骚扰我姐,一开始是当着她的面讲点黄色笑话什么的,我姐只当没听见,不理他。
  后来有一次下班,我姐负责的收银通道因为钱数对不上,被留下对账,就落单了,没成想,那男的跟着她进女更衣室,我姐大声喊,超市里值晚班的保安赶到,救了我姐。
  那天晚上姐夫你出车不在,我姐给我打的电话。
  我赶过去,把那男的揍了一顿,我让他滚,以后别再让我姐看见他,看见他一次,我就揍他一次。
  第二天他真没去超市,我连着接送我姐上下班了几天,直到你回来,我姐怕你误会,不想让你知道这事儿,就不让我去接送了。
  昨天听我姐说,那男的有一次喝醉,去超市闹,大概情况就是年纪大了,出去找不到工作,他想回来。
  但我姐人缘好,大家都向着她,保安直接把那男的赶走了。
  他说过要杀了我姐,反正他日子不好过,早晚穷死,趁早拉个垫背的。”
  从习乐乐开始讲述,汪成阳就低着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此刻,他的头都快埋到裤裆里了,头发也被自己薅掉了一绺。
  “我怎么不知道……”汪成阳喃喃道:“我可以保护她……”
  习乐乐赶紧道:“我姐不想让你担心,你这个工作,开车,分心了有危险啊。”
  “她以为我会不相信她?”汪成阳苦笑。
  没人能回答他。
  吴端对习乐乐道:“骚扰你姐的男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你们可以去超市问啊,我姐那些老同事肯定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吴端又问道。
  “哎呦,说不上,得有几年了。”
  “几年了……”吴端道:“看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姐被他骚扰,的确是几年前的事儿,”习乐乐道:“可那男的喝醉了去超市闹,是在我姐辞职以后,也就最近吧,她也是听以前的同事说的。
  其实我都忘了这茬事儿了,昨天我姐又提起来,我才知道那男的后来去闹过……要是早知道,我还得去揍他。”
  “你姐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这……我想想……怎么提起超市来着?哦!菜价!她说菜价又涨了,冬菜比肉都贵,钱不够花,只能隔三差五去超市买特价菜……提到超市了嘛,最后不知怎么就说起那个人了。
  不瞒你说,警官,你刚刚那么一问,我心里有种感觉——只是感觉啊,我姐不会平白无故提那件事儿,她不是个记仇的人,她会不会是……最近又碰见那男的了?被他威胁了?”
  吴端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对两个男人道:“我们会调查所有嫌疑人,一个不漏。”
  汪成阳讷讷地没说话,看样子还沉浸在“她怎么不告诉我”“她竟然没告诉我”的打击中。
  “昨天你姐留你吃晚饭,她怎么挽留你的?”吴端继续问道。
  “她说要烧肉,让我吃完再走……”
  “她跟你提过要做红烧肉?”
  “是啊,可惜我晚上约了朋友喝酒,我姐就张罗着提前做饭,让我先吃点再去,我那会儿还犹豫了一下——我姐烧肉真挺好吃的,不过……后来觉得太麻烦,让她和孩子围着我转……有点说不过去,我最后还是走了。”
  闫思弦观察着习乐乐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的神色。
  完全没有,他沉浸在姐姐一家的悲剧中,而忽略了自己差点因为留下吃饭而一起中毒死亡的可能。
  吴端翻了翻笔记本,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你跟你的外甥女茜茜关系怎么样?”
  “茜茜学习好,我嘛,大老粗,没文化,也赶不上流行……小时候她回老家玩,我天天带着她摸鱼偷菜,跟我挺亲的,现在……长大了,不大能说上话了。”
  吴端对闫思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问得差不多了,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曾经见义勇为救过人吧?”闫思弦问道。
  这次,习乐乐脸上的表情比提起偷羊的事儿更窘,是那种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窘。
  “我不能眼看着人自己往河里走啊,怎么说也是条命……后来人救上来,我们一男一女,不方便,我也没地方安置她,只能报警,没想到一报警,警察就说我见义勇为。”
  闫思弦赞许地点点头,话风一转道:“你在农村生活,用过毒鼠强吧?”
  习乐乐一愣,“用过的,可我绝没有……”
  “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你在哪儿买的毒鼠强?”
  “这……”习乐乐语塞片刻道:“我知道卖这东西犯法,可它好用啊,闹老鼠的时候谁家不用点……买的时候我答应过,不乱说,现在把人家供出来,不太好吧……”
  习乐乐仗义,他姐夫可不买账。
  汪成阳一把拎住了习乐乐的领子,“你说不说?!”
  习乐乐没脾气了,“行行行,我说,姐夫你先松开。”
  “哎!”他叹了口气,“在一家农机店……我们村总共三家农机店,卖种子化肥农药什么的,三家全在国道边上,一排挨着,我在中间那家买的,老板也姓习,算起来还是我们本家的远房老叔。
  警官……求你们了,我都好久没买过那玩意了,你们就别去查他了,以后还要在一个村子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们尽量,”闫思弦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最后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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