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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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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秋凉这小皇帝,今天晚上该纡尊降贵,自己刷刷碗了。
铃声才响,于秋凉就飞奔出班门,一下子扑到老鬼背上。他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狗,过于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无处安放。余夏生只觉得老腰差点儿被他撞断,立马“哎哟”一声,抬手撑住了墙。
“下来下来,你把我撞个腰间盘突出。”余夏生疲惫不堪,没精神和于秋凉闹。于小狗嗯嗯呜呜半天,伸出爪子给老鬼揉了揉腰。这回他没让余夏生给他拿书包,都腰间盘突出了,还拿什么重物?不如趁早歇一歇吧。
宋词然单肩背着包,也从教室里钻出来,他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等待对面班的女孩出门。于秋凉扫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同时笑了笑。宋词然和于秋凉不一样,他化心动为行动,是真的在谈恋爱。
但于秋凉还是闹不懂,都快毕业了还谈什么恋爱。
事到如今,只能暗中祈祷宋词然高考时能有好运气,可以顺利地和女友考入同一所大学。作为宋词然的好兄弟,于秋凉只能帮他到这里。
余夏生也往宋词然那边望去,只消一眼,他就能看出这孩子周身萦绕着一圈粉红色泡泡,显然是处于热恋期。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些小孩很有意思,但坚忍不拔至今不找女朋友的于秋凉,还要比其他小孩更有意思得多。
“笑什么呢?”于秋凉突然开口,语气酸溜溜的,活像喝过几百斤醋,“女朋友给你打电话了?”
“什么女朋友?那是杜小园打的。”余夏生和他并肩走下楼梯,漫不经心地回答,“都是些工作上的事,没啥意思。”
他一提到工作,于秋凉就想起那个横死的小女孩,他直觉这是余夏生等人近期最主要的工作。走到一二楼交界处的大镜子前面,于秋凉粗略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整了整校服上衣,问道:“那个小妹妹,你们找到她了?你什么时候去送她?我也跟你一起……”
“小祖宗,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余夏生打断他,“我们找不到她,还怎么送她走?”
“找不到?为什么?她不是应该在学校里吗?学校就那么丁点大,你们找不到?”于秋凉还以为他在骗人,因为他有前科,之前他不想带于秋凉出门,也是编这种谎话。
此时此刻,余夏生脑海中掠过三个大字:狼来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故事的实用性,他扯谎扯得太多,这次他说真话,于秋凉竟然不信他。他幽幽地叹一口气,放弃了为自己辩解。
他不分辩,于秋凉反而信了他是在实话实说。外面的风吹过来,于秋凉把校服拉链拉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嗯?”余夏生没听清这一句。
“我说,她很会躲。”于秋凉知道他没听清,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知道藏在哪里是安全的,不会被人找到,因为她以前这样藏过。”
第52章 诡影
取证与调查一直进行到了这一天晚上的八点钟,事实上,在余夏生接到杜小园的电话时,被留下的几名女学生正要在家长的陪同之下离开信息楼。为了确保安全性并避免在校内造成恐慌,一切都进行得很安静,除却这几名学生的同班同学以及任课老师,没有其他校内人员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对于此事,校方没有选择隐瞒,也没有选择推卸责任,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一所治学严谨的好学校,然而,再好的学校也拦不住渣滓的流入。人永远不能凭借外表判断他人的内心,也无法真切地认识到对方的道德修养究竟是在什么水平,谁也不会读心术,谁也没有特异功能。杜小园揉了揉额角,急于解决掉这几个烫手山芋,她明白余夏生为何不愿意继续接管此事,涉及到未成年人的事件总是格外复杂。就拿这件事来说,哪怕查明真相,又能怎么样呢?这些女孩子照样能够为自己狡辩开脱,毕竟她们没有真正伸手去推同学下楼,她们只是“闹着玩”而已。在走廊上打闹,和在阳台上打闹一样危险,她们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意识不到危险性罢了,她们是没有害人的。
杜小园望着月亮,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气,借以平复心情,尽管她不需要呼吸。清凉的空气灌入她的气管,刺激得她更加清醒。她本来熬不住了,打算先行撤退,但不知道怎的,此时她又不想离开了。眼看着同行的下属一个个哈欠连天,她也不好意思再让他们陪自己加班,于是她挥了挥手,遣散众人,独自站在信息楼门口,立了半晌,才返回去找路怀明。
路怀明还以为她已经走了,因此当看到她出现在信息楼内的时候,稍微有些惊讶。不过,这惊讶转瞬即逝,他知道杜小园是个工作狂,她每天用于工作的时间甚至比余夏生还要长。她站在机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女孩走下楼梯,轻轻地叹了口气,点燃一支香烟。她和余夏生都有抽烟的习惯,这似乎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惯有的通病。
小女孩们只看得到杜小园,而看不到路怀明,她们从杜小园身旁经过,扬起如花的笑靥叽叽喳喳地叫着“姐姐再见”。杜小园敷衍地回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礼节性的笑容,她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能对这群人甩脸色。
在一楼大厅摆放了一面镜子,而在镜子旁边,有一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垃圾桶。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从兜里掏出一团废纸,走到垃圾桶边把它丢了进去,杜小园将她的行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还真是很爱在兜里放一些废物。那纸团子,或许是她和朋友传的小纸条,或许是一幅作废了的画,也有可能是试卷,还有可能只是一张空空的白纸。这个年纪,空洞,无聊,在兜里装一张白纸的孩子,也不是不存在的。杜小园看着那女孩扔掉了纸团,却拖拖拉拉的,仍未离开镜子前面。她有些过于在意自己的形象了,已经这么晚了,她非但不急着跟父母一起回家,反倒站在镜子前头,自顾自照着衣服,照着脸,还伸手拢了拢头发。
其实她身上并没有哪里多好看。十来岁的小孩,哪有那么多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她自以为她长相出众,实际上在杜小园眼里,她也平平无奇。都说校园暴力的领导者多数是引人注目的孩子,但普通的小孩们拉帮结伙,也能给他人带来伤害,而且,很多人无意中的举动,从本质上来讲也是一种软暴力。
杀人不一定要见血,伤人也不一定要用拳脚,一张嘴,一根舌头,一点唾沫,同样能把人推往死亡的深渊。死亡是黑沉沉的,是绝望没有生命气息的,杜小园透过烟雾,看那个女学生的背影。她正在想,是在战场上吃枪子痛苦呢,还是在和平年代接受言语上的暴力更痛苦?或许痛苦难分等级,不管怎样,它们都是不该出现的,只要它们出现,就必定伴随着美梦的破裂,伴随着生机的流逝。
女生面对着镜子,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忽然,她瞥见镜面一角,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粉末一样瑟瑟地抖落下来,露出笑脸背后的恐慌。信息楼内灯光不是很亮,空气又很冷,外面的天也是阴暗的,这是一个阴森森的可怕环境。而就在这诡异的气氛当中,她透过镜子,看到了垃圾桶里的一双眼睛。
她不仅看到一双眼睛!那双属于小女孩的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在垃圾桶里,一颗脑袋微微摆动,把落在头发上的废纸抖了下去,枯黄分叉的头发从垃圾桶中露出来,女学生惊恐万状,颤抖着说不出话。
“何……何……”穿着皮鞋的双脚慢慢后退,她想往后跑到她父母那里去。但是,她实在太恐慌了,她觉得呆在父母身边也不安全,因为她看到那里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垃圾桶。
另一只垃圾桶里是空的,清洁工在离开学校时已经把垃圾清理过,然而女孩受了惊吓,顾不得想那么多。她猛地一转身,从父母身边掠过,又在杜小园和路怀明眼前冲上了楼梯,竟是要直奔楼顶。
“天哪!”杜小园吓得烟都掉了,“她上去干什么!”
孩子们的想法,大人们不懂,她们的秘密,大人们也不懂。谁也不知道这女孩去楼顶做什么,只有她那几个朋友知道。在那位名叫何洁雅的同学还活着的时候,她们经常追赶着她,让她跑到楼顶,并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住她,欺负她,冲着她哈哈大笑,看她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团。此时看着同伴直冲楼顶,她们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些事,但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去追。
何洁雅是小绵羊,但这群女孩不是狼。她们充其量只是一群披着狼皮的,比较凶狠的羊。然而,对着同类再凶又能怎样?她们对着异类,对着比自己强的东西,一样要哭泣,要尖叫,要跪下求饶的。
杜小园无暇细想,一脚踩灭地上的烟蒂,追着那女孩跑上了楼。女孩在极端的恐惧之下,竟爆发出了无比可怕的速度,以杜小园的速度,居然还追不上她。杜小园不熟悉这栋楼的环境,她眼睁睁地看着学生在她面前拐了个弯,紧接着又消失了。
路怀明紧跟着她,赶到了这个分岔口,两相对视一瞬,他们决定分头去追。杜小园率先向楼上跑去,她必须确保这名学生的安全。眼下这里刚出了人命,绝对不能再添上另一条。如果这女孩在她跟前从楼顶跳下去,将会带来怎样的麻烦,她想都不敢想。
届时,支离破碎的家庭就又多了一个,恐惧又加深一层,哭天抢地的父母又添一对,而她和余夏生,将有很久很久无法拥抱假期。
杜小园想得没有错,女孩往这里跑,就是要上楼,而不是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她要是真想跑出信息楼,从她一开始站的那个位置往外跑,正是最近的一条路,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女孩一路狂奔,最终在狭小的阁楼停下。阁楼比下面的几层都要逼仄,并且没有安装电灯,人一旦踏进去,就会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压抑。杜小园的眼睛一开始还不能适应黑暗,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勉强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带,而在灯光下飞舞着的,全是经年累月的尘灰。地上有脚印,被灰埋了一半,而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新的,杜小园越看越觉得诡异,她想到这个跑上楼的小女孩可能曾经在此欺侮过同学,不禁毛骨悚然。那个被她们带到这里,或者说逼迫到这里的孩子,难道就是倒在这样灰尘遍布的地上,任由她们欺凌打骂?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死者心有怨气,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杜小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怨气,她连一丝鬼气都抓不到。那个叫何洁雅的小姑娘,可能就是那种被欺负了也不说话,被害死了也不报复的类型。
杜小园定了定神,朝着前面那女孩叫道:“孩子,孩子!你听我的话,那边危险,你先回来!”
此时女孩已经爬到窗口,外面就是悬挂着的大钟。只要她稍微踏错一步,她立马能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瞧见她身处险地,杜小园大气也不敢出,她不敢有较大的动作,唯恐女孩受到惊吓,当场坠落。
“有鬼!”女孩尖声大喊,“有鬼!有鬼!是何洁雅!她在楼下!”
“你别怕……”杜小园额头直冒冷汗,但她顾不得擦,她缓缓接近女孩,轻声劝导,“孩子,你快回来,在我身边,你没有事的!”
豆大的泪珠从女孩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地上,晶莹剔透的珠子混合了尘土,变成肮脏的小泥点。女孩站在窄窄的窗台上,摇摇晃晃地扶住墙壁,而当她要爬下去的时候,残留着雨水的窗台竟让她跌了一跤。她猛地向后仰去,恰好从大钟旁边擦过,杜小园连忙伸手去抓,却被机械钟摆狠狠地击中手肘。她手臂一麻,动作稍有凝滞,女孩的手便与她错过。孩子的母亲赶来,恰好撞见这骇人的一幕,登时直挺挺地昏倒在地,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那位父亲也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阁楼上的三人都沉默着,一片死寂。
杜小园心理素质极强,几乎是瞬间就已反应过来:自己必须尽快赶下楼,在死亡到来以前,她要争分夺秒地与之赛跑!她不是喜欢这孩子,也不是认为这孩子没必要赎罪,但是,这个孩子绝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死亡。她顺着楼梯往下跑,心里吵吵嚷嚷,喧闹极了,原本的那些计划,全部都被打乱了!难道她和余夏生都想错了,何洁雅就是第二个顾嘉?难道他们的判断,同时出现了错误吗?假如真是因为他们的疏忽,导致了第二起惨案的发生,那他们将永无宁日,今后的每一天,都要在此事的阴影下度过!
快一点,再快一点!
杜小园赶到楼下,双腿发软。
“杜姐!”拿摄像机的少女还没有走,此刻她满脸恐惧,“杜姐!她没气了!”
杜小园脑内轰地炸开一道惊雷。她头晕目眩,大脑却还算冷静。她抖着手拨出了余夏生的号码。
“嘟,嘟,嘟——”
夜间九点二十分,不算早,也不算晚。居民楼里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现代人的生活,不必把白昼与黑夜切割得那样分明。
别人家仍然亮着灯,于秋凉的家里可是全都黑了。余夏生累了,一到家就躺在了床上,而于秋凉也安分守己地在床上躺下,虽然他没能躺多久,又偷偷摸出了手机,在一片黑暗里和宋词然聊天。冬天的夜晚,于秋凉不喜欢开灯,他喜欢在黑乎乎的屋里躺在床上玩手机。尽管这样有损视力,可他开心。开心是最重要的,人如果不开心,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静寂,于秋凉吓了一跳,手机猛然脱手,砸中了自己的鼻梁。他揉着鼻子,感受到从床的另一头传来的剧烈震颤,这是余夏生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又一个!”当听清杜小园在说什么之后,余夏生极罕见地骂了句脏话。他摸着黑,抓起堆在床头柜上的外衣,胡乱往身上一披就要出门。他出门这么急,恐怕还是工作上的事,于秋凉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追他追到大门口,高声问道:“你干什么去?”
“加害人变受害人。”余夏生瞟他一眼,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了回去,“冷。你在家呆着,我很快回来。”
于秋凉一愣,还想往下追问,余夏生却转过身跑了,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一阵风刮过,吹得于秋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鬼还真是忙,他说他很快回来,谁知道他又要在外面呆多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始终没有亮,于秋凉又往外看了一眼,便要关门。而正在这时,整个走廊突然亮如白昼,强烈的光线刺得于秋凉几欲流泪。这是有人来了?还是其他东西?于秋凉忙不迭要关门,外面的门把却被死死地抓住了。
“呃!”于秋凉双手抓住门把,使劲往里拉,然而外面的那位猛一使力,就让他做了无用功。一个人影投在地上,于秋凉吞了口唾沫,后退一步,低声叫道:“爸爸。”
又喝酒了吗?于秋凉攥紧睡衣下摆,心情是十万分的紧张。他现在很想戴上睡衣的帽子,让那两只兔耳朵代替他挨打。
“你现在和谁住在一起?”男人忽然开口。从他的语气和态度来看,他不像是喝了酒的模样。
“我……”于秋凉不知如何接话,他压根没考虑过让他爹妈和余夏生见面,因此也从未想过该怎样向他们解释。
“你妈妈说了好几次,门口总是有双成年人的鞋。”于父跨进门,反手将门一带,“你是想和我谈一谈,还是我现在叫你妈妈来?”
于秋凉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他保持沉默。
“你想说什么话?”于父问。
“不知道。”于秋凉很想把人推出去,但他又不敢动,那双手搓了搓,还是揣回了衣兜里。他低下头,只茫然无措了一瞬间,突然又恢复成了恶劣的情状。他重新仰起脸,挑衅似的冲父亲笑了笑:“我从街上捡来个人,就带回家睡觉了。请问这和您有关系吗?”
“非要让别人觉得不痛快,你才能舒服?”于父几乎要被儿子气死,“从外面捡来个人?啊?你是个什么下贱东西吗你告诉我?”
他骂得很难听,但于秋凉还是笑:“这和您有关系吗?我不乐意做好人,不行吗?”
“你他妈混账!”男人的冷静维持了没多久,被禁锢的暴躁又冲破了牢笼,他抄起桌上的花瓶,朝着儿子砸了下去。于秋凉闭上眼,不闪也不躲,只是说:“你打死我,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你是个懦夫,你只敢在喝酒的时候发疯撒泼,一旦离开酒,你什么也不是。”
“老子什么也不是?!那你又是什么!”花瓶硬生生停住了,狂风在额头前方不远处停歇,这一次果然没有砸下来。
但于秋凉依旧闭着眼。他不愿睁眼,他只肯动嘴:“龙生龙,凤生凤,你是我老子,我当然随你。我不是个好东西,我是个孬种,废物。满意了吗?你没喝酒,没胆子骂,我替你骂。怎么样?满意了吗?我现在立刻去死,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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