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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梦鹿-松溪-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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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昔日生机勃勃的带山,已成了一片死地。

    她被尊为此地山水的守护者,接受山中众妖的供奉,可到头来,她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瑟瑟而过的风中,她的眼睛变得通红,全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一直不能明白,一株普通的植物,一只普通的鸟兽,能够开出灵智,学会人语,修出人形,是何等神奇奥妙,这本身就是天地的眷顾,让人感叹的奇迹。

    为何却有人能无视这些,把天地灵气汇聚的生物当做低等物种残杀。

    但她却无力阻止,无力阻止。

    天边残阳如血,晚风灌入长箫,激起苍凉的颤音,凝聚在她周身的凄绝感浓郁得几乎要把她淹没。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主人?”

    她回头,看到了彤冠。

    她和彤冠一起埋葬了满山的尸体。

    既然这个世间不仁,那就回归天地去吧,做一缕清风,自由飘荡。

    一股一股的风在她身边盘旋,又渐渐远去。

    她让彤冠待在结界内,自己则漫无目的地满山游荡。

    仿佛又回到了初来此地的情景,不,比那时还不如,那时至少还有驩疏在,至少还可以看到稀疏的林木间有羽毛艳丽的奇余鸟,可以看到水中让人食之忘忧的舒鱼,而现在,还有什么?

    可是她却已经无力再做什么,被那些所谓的天神毁灭的,不止是她无数年来的心血,还有她一直以来的希望和信念。

    她记起了一切,可是记起一切的她为自己与那些人有同样的身份而感到羞耻。

    或许,她不应该如此揣度所有的天神,因为不是所有的天神都是如此,但那又怎样,他们会谴责这些行凶者的所作所为吗,会惩罚他们吗?不会。

    她深深知晓,也深深失望。

    她在山中流浪,仿佛自我放逐,又仿佛是等待。

    然后,果不其然,那个人又来了。

    还说了一通可笑至极的话。

    她想仰天大笑,只觉得满心悲凉,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感受,刽子手永远只会站在刽子手的角度说话。

    所有的不甘和愤恨亟待一个发泄口。

    事情不该就这么结束,她想,不该就这么结束。

    他说:“如果你不服,我们可以再战。”

    她毫不犹豫地亮出了武器。

    她不是他的对手,她心里明白,何况她重伤未愈?

    但那又如何,她不在乎。

    她每一出手都是玉石俱焚的招式,让他颇有些束手束脚,他皱眉隐怒,“你疯了!”

    她不管不顾,只是玩命地催动功力,他忍无可忍,把她打飞出去,身体飞出去的那一刻,长箫坠入河中。那是她即使陨灭也不会丢弃的武器,它丢了,只说明一种情况……

    她脑海中闪出自己雷劫到来时那一幕,她想,如果自己没有从雷劫中醒来就好了……

    男身化为巨龙,把她卷去。

    流瞳闭目坐在过往之境中,神识在过往之境中穿梭,她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当事人,她的神识与当事人混合在一起,她甚至可以体会他们的想法和感情。

    她心中承受的感情重量,超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但即使如此,她也宁愿用神识来看,而不是用眼睛,有时候,用眼睛看更坚持不下去。

    流瞳不知道,为何此时的肜渊是一名水君,而不是一名海君,总之,她看到巨龙携着雁菡去的,是一片水域,水域中的龙宫。

    年轻时的肜渊给她的印象是有些冷酷无情的,属于那种情商偏低型。

    虽然她喜欢性情偏冷而专一执着的类型,可遇到年轻时的肜渊,她却未必喜欢。

    但她没有想到,印象里冷酷无情的年轻人在私下里却可以这样温柔,温柔中还有一种与现在的他完全不同的热情。

    或许,只有年轻时才有这样无所保留的热情,即使他的无所保留和别人比起来也还有些欠缺。

    流瞳又是失落又是庆幸。

    失落的是这样的热情给了别人,庆幸的是这样的热情给了别人。

    唔,其实她不太享受略显愚蠢的热情。

    他抱着昏迷的雁菡在龙宫内游走,向她介绍龙宫的布置,然后把她抱到自己的房间,放在房中的玉床上。他让人把房间打扮成亮晶晶光灿灿据说是女子喜欢的模样,让侍女每六个时辰给她换一身衣服,每身衣服都熏得香喷喷的;每天梳一次头发,梳头发时他就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每晚洗一次澡,对此,流瞳不甚明白为何在水宫还要洗澡。

    其余的时间他就在旁边陪着她,要么闭目冥思,要么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本来这是一个深情的举动,可是因为他目不转睛的时间太长了,能连续几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这未免就有些恐怖。让流瞳有些怀疑,龙和鱼在水中是一样的,不闭眼睛。

    如果他出房间练武,也会抱着她,把她安置在一张睡椅上,一边练,一边讲解,评析两人的对战中,她那些招式的优劣,以及为什么会落败,对此,流瞳简直不忍卒听。

    另外,他还会皱着眉头认真地看一些据说是可以讨女子欢喜的书籍,先是让人捕了许多萤火虫装在瓶子里放进她的房间,想当然,萤火虫一放出来就死了,四周漂浮了一圈萤火虫的尸体。

    后来,他又让人捕了许多蝴蝶放进她的房间,每个蝴蝶身上罩着一个小气泡,这些蝴蝶倒没有马上就死,不过也没有坚持过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层气泡裹着的蝴蝶尸体。

    再后,他改变策略,按照书上所言,每天做一首情诗给她,看着神色肃穆的龙君在一个陷入昏迷的女子身旁读着那些愚蠢的情诗,流瞳简直扛不住,抖着满身的鸡皮疙瘩,要开裂。

    关键是,人家还昏迷着啊,折腾这些有毛用啊,难道是事先演习?

    然后,终于有一天,昏迷中的佳人醒来了,看到不远处的他,神情戒备,眼神冰冷,说道:“神君把我掳来意欲为何?”

    神君很认真、很正经、很直接,“娶你为妻。”

    雁菡怔住,即便不羁如她,也料不到一觉醒来会有这么大一个脑洞等着她,她脸上顿时显出一种荒诞的、匪夷所思的表情来,冷笑道:“好啊,你现在自刎,我会和你的尸体成亲。”

 第129章 过往之境(六)

    她毫不掩饰的厌恶的话语就像打破了一道魔咒,之前平静、温馨、旖旎的假象倏然分崩离析,他几乎忘了,眼前的人是如何对他恨之入骨。

    他身上那股几乎可以称为柔和的气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分敛起,黑漆漆的目光盯着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冷硬。

    他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出手制止她,他微僵着身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流瞳看见,他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第一次醒来没多久,雁菡又堕入昏睡,再次醒来时,发现竟有人试图给她换衣服,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袖子把那些人挥到在地。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听到那些人愚蠢的解释,再看看自己的身上,她厌恶得手指都在颤抖,拂身恢复了自己原本的装饰,对地上那些人冷声道:“以后再在我面前出现可不就是倒在地上这么简单了!”

    她目光凌厉,凝聚在周身的杀气让几个仆人瑟瑟发抖,几个人慌不迭地退下去,在门外看到了肜渊,肜渊默不作声地挥手让他们离开。

    雁菡起身出门,却被结界给挡了回来,门前是道水帘,瀑布一般从上而下倾泻出清凉的泉水,满室都是泠泠的水声。

    她在水帘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回转,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他隐身而入,静静地看着她,现在,她连他的气息都察觉不到了,闭目坐在床上,沉入冥思。

    他在她的面前站成了一尊雕塑。

    在流瞳的眼里,这情形不但愚蠢,而且刺眼,她恨不能把眼前的一切一把抹去,或者直接掉头走掉。

    伺候洗漱的仆人不再来了,但送茶点的仆人还时不时地出现,进来把茶点放下后再悄悄离去。

    对此,雁菡并没有发作,似乎只要不碰她的身,她便视若无睹。

    那些茶点她也没有动过,每次都是怎么送进来的怎么端回去。

    只有一次,送茶点的仆人放下茶点准备离开时,她突然猝不及防地击昏了仆人,化为仆人的模样,向门口离去。

    结界君挡住了她。

    旁观这一情景的肜渊看到她露出来的懊恼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仆人醒来后,还纳闷自己怎么睡着了,看着端坐在床上冥思的她,抓了抓头,连忙离开。

    这件事提醒了他,送茶点的仆人很可能会成为她逃离的缺口,所以自此以后,他不让仆人送茶点了,他自己来,当然,是化成仆人的模样。

    不止如此,他还趁送茶点的机会,借口和她说一两句话,虽然她从来不搭理,但他也不气馁,努力在她不讨厌的情况下刷存在感。

    终于有一次,他照例在摆完茶点后问她还有什么需要时,她忽然道:“给我一支箫吧。”

    “箫?”他略愣,“什么样的箫?”

    她又有些不耐烦了,“没有就算了。”

    说完继续冥思,用记忆中的旋律排解长时间被关押的无聊,然后一支竹箫很快送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那支箫,手指动了动,却突然意兴阑珊,于是那支箫就像那些茶点一样,被摆在那里,从未动过。

    竹箫被换为玉箫,依然未动,第三次,她的灵箫被送回了她面前。

    她知道箫是谁送来的,但她不为所动,默默地盯了那支箫片刻,把箫拾起来,擦拭箫身。

    “告诉那个人,如果他还没疯,趁早把我放出去!”

    仆人再次来时,她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顶着仆人面貌的肜渊一愣,趁机道:“我们主君心仪神女,无论才貌家世都堪匹配,神女为何就不能喜欢我们主君?”

    雁菡嗤笑一声,不屑作答,仆人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想要的回答,怏怏离去。

    当他再次试图以仆人的身份劝说她时,却惹得她大怒,事后,他隐身在她的面前,久久地凝视着她,反省自己究竟是哪一条引得她如此厌恶……

    时间便在这种胶着中缓缓流逝。

    她再一次醒来,龙宫还是那个龙宫,斗室还是那片斗室,虽然她随意惯了,但任谁被如此囚禁失去自由,心中也难免憋闷。

    她不是爱闹腾的性子,大多数的时候,她比大多数神仙还像神仙。如果眼下的处境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改变,她也会试着让自己的心境坦然。

    她举起箫幽幽地吹奏起来。

    碧海漫漫烟雾低,三山风惊别鹤飞。

    ……

    乌来相喜哑哑啼,寒月影移庭树枝……

    这首别鹤曲她很少吹奏,此时吹来,曲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一片碧绿的水波中起伏荡漾。数十只高脚长喙的水鹤从水中脱出,如被曲调赋予了生命,围绕着她翩翩起舞,依依惜别。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最后一次回带山时,满山的幽魂如风萦绕,凄凉弥漫。

    画面唯美而哀伤。

    隐身中的男人看到那些水鹤,忽然化身为一条小龙,围绕着那些鹤盘旋穿梭,也不知道是不是存了讨好女神的心思。只是这画风着实有点不搭。

    雁菡看到龙的第一眼就变了颜色,立刻停止了吹奏,执箫向小龙击来。

    没有旋律的驱使,水鹤纷纷崩溃融入水流,龙化身为男子,在她的攻击中左躲右闪,并不还手,室内的珍宝玉器遭了无妄之灾,被毁坏的不知多少。

    他身上受了些伤,她同样力竭,扶着墙壁直喘气,他道:“如果你因为我打伤了你而恨我,我愿意让你打回来,只要你留下来与我成亲。”

    她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眼中满是激起的泪花,恨声道:“如果我今天的身份是妖女,神君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吗?不,你不会!你只会迫不及待地杀了我。看,我还是我,并没有变,只因为多了一个神族身份便让你前后态度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同样,如果带山那些妖不是妖的身份,你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灭了他们吗?我想,你至少会听听他们说话。可一旦多了一层妖的身份,你直接就判了他们死刑。

    你看人不分善恶,只凭借神族身份,便自以为高人一等,没有一点仁心,毫无是非观念,实际上就是一个披着神族外衣的刽子手,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以为别人会喜欢你!”

    她歇了一歇,仰头一笑,话语中充满刻骨的嘲讽,“如果我在花朝宫位重,如果我真的与玄帝亲密无间,你还会如此对我吗?你不会,你不过看我势单力孤,才敢这般恣意囚禁。

    你这种人,一张龙皮之下包着让人作呕的灵魂,还想让人与你匹配,你妄想!我就是死,也不会看上你这种人!”

    字字诛心,刀刀入骨。

    如同一把刀剖出了他的灵魂,把他刮得鲜血淋漓。

    她看透了他。

    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殷红如血,握在身侧的双拳微微发颤。

    悲剧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她剖出他灵魂的那一刻,从他深深意识到再也无转圜余地的那一刻。

    流瞳觉得,三观不合,却硬要把对方和自己捏在一起,简直没有比这更悲剧的了。

    他还是一言未发,拖着一身浓郁的黑色火焰,转身离开了房间。

    雁菡因为打斗和激动,身体有些脱力,她扶着墙,缓缓地走过一片狼藉,回到床上,陷入冥思。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是几日,几年,还是几十年。

    风好像从某个地方吹进来了。

    仿佛有一条小蛇顺着她的血脉咬住了她的心脏,她身体微微一震,睁开了眼睛。

    房间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奢靡华贵,彤光流溢。

    他坐在她的身边,穿着端庄肃穆的玄纁礼服,低头在她手上系一条红线。

    后面站着一排仆人,捧着梳洗用具和同色的女式礼服。

    小蛇漫过血脉咬噬心脏的感觉,就从红线这里来。

    她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力量给控制住了,她吃了一惊,“你做什么,你在我手上系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目光黑幽幽的,“姻缘线,”他说,“从此以后,你我就是夫妻。”

    姻缘线她是知道的,那是姻缘老人的法宝,被系住男女注定会结一世姻缘。但是良缘还是恶缘就不好说了。

    她巨震,“你疯了!”

    男人冷静道:“不管你怎么说,恨我也罢,把我当疯子也罢,我都一定要得到你。今天就是你我的大婚日,不日我就会上报天庭,通知所有的亲戚朋友,你,从此以后,就是我肜渊的妻子。”

    过度的震惊让她一时无法反应,男人站起身,让身后的婢女为她洗漱换衣,而他就在一旁看着。

    她羞愤交加,脸涨得通红。

    着装完毕,他抱着她去神殿行礼,铺满美丽贝壳的道路上洒满鲜花,两旁的仆人伏地叩拜。

    “为了一时贪欲,真舍得下本。”她鄙夷地嘲讽。

    他不为所动,“你再说话,我现在就吻你。”

    丝线的神力缠上神魂,她的神魂剧烈地挣扎起来,蓬勃的怒意和不甘激得她眼睛发红,她道:“你会后悔的!征服不驯的猎物很有趣吗?可人不是猎物!想想你在做什么!你为了征服猎物把自己也套住,让两个人在千千万万年中相互憎恨相互折磨?那不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那是神仙的一辈子!

    为了一时的征服欲,毁坏两个人几十万年的幸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样值得吗?值得吗!”

    最后一句近乎于声嘶力竭。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道:“我是想征服你,可我也爱你,哪怕两个人一辈子互相憎恨互相折磨也没什么,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是颤抖还是挣扎,她已经分不清,一种被命运的阴影笼罩的无力和哀凉侵上心头,她闭上眼,不再多言。只默默地凝聚心力对抗神线的控制。

    他抱着她在神殿中行礼,述说誓词,轮到她时,她紧紧地闭着嘴,不肯开口。

    他跪在地上,把她搂抱在怀中,捏着她的下颌,命令:“说,否则我现在就吻你!”

    她仍然倔强地一言不发。

    他低头便吻了下来。那简直不能称为吻,更像撕咬泄愤,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她眼中浮起泪花,他直直地盯进她的眼睛,手放在她的领口,似乎只要一言不合就要撕开她的衣服,“说!”

    神魂在丝线的神力下挣扎,似乎把她撕成了两半,一半宁死不屈,一半已经倒下,她听到一个声音,仿佛来自异时空的声音,在缓缓念着,“我雁菡,愿嫁肜渊为妻……”

    话刚出口,她猛然一震:不,这不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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