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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梦鹿-松溪-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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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问题。

    彤冠去向驩疏请教,“毕方的单足长得是靠左一点,还是靠右一点?”

    驩疏张大嘴巴,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难道不应该长中间?”

    “是这样吗?”彤冠严肃地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那他的腿长得是偏前呢还是偏后,是比较粗壮还是比较纤细?”

    他自然觉得细长的腿比较好看,可如果神鸟长了一根树桩一样的腿,用粗壮度来弥补数量不足的话……

    他必须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驩疏的眼睛瞪成铜铃状,提着棍子就把他打了出去:“滚!你逗老子玩儿呢,老子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

    彤冠被现实的无情结结实实糊了一脸,现在,他遇到一个最大的问题,在这里,没人见过毕方,传说只是传说……

    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见过他,那就是雁菡。

    他不是要把自己变成毕方,而是要把自己变成她心目中的样子。一百个人口中有一百个毕方,神鸟原本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目中的神鸟是什么样子。

    找到明确的方向,他心中有点小激动,仿佛自己离她心中的某个位置更近了一步,晚上下棋时,他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今天,我去找驩疏喝茶,驩疏把我打了出来,说我没事装什么神鸟。我说我们鹤平时喝茶都是这个样子的,除了杯子有点深……然后向他请教神鸟是什么样子,他一会儿说腿长在中间,一会又说腿长在右边,后来又说我故意逗他玩,因为他也没有见过神鸟的样子。主人,神鸟毕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的腿粗吗,长中间吗,主人见到他时是个什么情景?”

    他一副郑重其事求教的样子,让雁菡几乎笑趴在桌子上,心中原本那一点怅然之情也烟消云散。

    彤冠认真地单脚独立在那儿等着她笑完,然后听到她幽幽道:“其实,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我记得的多是来到带山之后的事,前尘种种一片空白。可是我却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情景,”她叹息幽微,如低回的轻风,“虽然只是零碎的片段……”她目中又露出那种遥远的怅惘之色,“两个人一起赏荷的情景,下棋的情景,他载着我遨游云海的情景……”她低头抿嘴一笑,落下一枚棋子,“往事如烟,不可追矣,或许,这就是天意。”

    彤冠结结巴巴,“那、那您会去找他吗?”

    雁菡微微摇头,“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也并无多大的意义。”她垂下长睫,神色平静,“带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悉心栽培,我不会离开这里。”

    彤冠默然无言,而心思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他不会忘记她初见他这副样子时的神态,不会忽略她偶尔流露出的渺远眼神,更不会无视她不自觉对自己越来越多的关注,与自己逐渐变化的相处模式。

    只要她喜欢,他变成那样有何不可,他从未犹豫。

    而且,如果变成她过去熟悉的样子,会不会激发她的记忆呢?

    他很期待。

    他做足准备:寂静无人的山洞,锋利的匕首,修补术法,甚至还找到了那位小花妖,向她讨了一些治伤的草药。

    万事俱备,他进入山洞,化翅为手,伸出自己的左腿,一刀□□腿中。

    他毫无做手术的经验,何况还是切掉自己的腿这种事。他用了最笨的法子,最笨,最疼,他没有想到的疼,疼得他浑身颤抖。

    血如泉涌,让人心惊。

    匕首几乎握不住了,他不停地施着止血术法,然而,止血却止不了疼,他一点一点地向里切,匕首一动,血就往外涌,腿根处血肉模糊,羽毛上血迹遍布,他疼得视线模糊,却还是咬着牙,狠心切割。

    “你在做什么!”

    突然,一声怒喝传来,他抬起头,便看到她震惊的面容,和她身旁是捂着嘴流眼泪的小花妖。

    那时他还不知道,小花妖在他身上偷偷下了跟踪药粉,他要伤药的举动引起她的怀疑,她跟踪他,发现他的奇怪行径后报告给了雁菡。

    雁菡风一般旋到他面前,目中是无法置信的震惊和痛惜,还夹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她迅速拔出匕首,施法止血,莲花露滴在伤口上,疼痛渐缓。

    她的脸色严肃得可怕,挥手让小花妖离去,她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盯向彤冠,“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全身冷得犹如冰海雪域一般。他有些心慌,结结巴巴地说了许多辩解之词,原本那样美好的想法,一说出来,却显得那么愚蠢。

    彤冠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虽然之前隐有猜测,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她还是无法自已地浑身冰冷。

    直到此时,她才蓦然发觉,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为了她那些不可言传的朦胧喜好,他竟然要切掉自己的腿!

    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纵容吗,纵容了自己的私念,纵容了他的迎合,如果再晚来一步,晚来一步。。。。。。

    她控制不住地心颤。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那点喜好,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是多么畸形。

    她把他当做什么了呢,灵宠?打发寂寞时间的玩物?

    她从未关注过他的内心,从未关注过他的想法,也就是说,从未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个体来对待。

    于是就造成了他过分依附她,为了讨好她竟不惜自残。

    他在这种畸形的关系中丧失了自我。

    冰冷的悔悟穿透内心,她看着他,痛惜,内疚,悲悯。只要他在她身边,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成长,多少年的修为都不行。

    她微微闭上眼,语气漠然决绝,“我说过,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无论你做多少事,也无法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了这样愚蠢的理由你竟能做出这种事,你修炼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修炼出你自己。你走吧,离开带山,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什么时候你找到你自己,你再回来。”

    说完,再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去。

 120。白鹤之梦(四)

    接下来梦境灰暗而压抑,处处弥漫着一股惶然悲伤的气息,彤冠鹤在带山周围盘旋不去,哀哀鸣叫,可是就像她当初无情地把她赶出去一样,整个带山的结界,也无情地把他挡在外面。

    那时的凄惶苦痛真是难以言表。

    流瞳觉得,这大约就是宠物被抛弃时的心情。

    然后,他开始了自己无人陪伴的流浪生活。

    初时,他就驻扎在带山外面,和小妖打过架,和野兽争过食,被人当做妖怪围捕过,每日里把自己弄的凄风苦雨、落拓潦倒、充满悲情(这也是他被人当做妖怪围捕,而不是被人掷果子的原因)。当时,他心里未尝没有“我就这么苦死,她会不会来看我一眼,然后后悔自己的决定,含泪把我接回去”的想法,然而几年过去,也没见她有松动的迹象,他的苦情开始懈怠,再后,他离开了带山,转往他处。

    虽然他是一只灵鹤,聪明优雅有风仪的灵鹤,可是,数百年的相处,并没能让他参悟雁菡的心思。对于她那句“找到自己”的话,他无法理解,毫无头绪。他就在这里,找什么找呢?可是他亦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她这么说,那这句逻辑矛盾的话里必然蕴含着道理。可是什么道理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呢,非要这么曲里拐弯、似是而非,烟笼雾罩地说呢?

    彤冠很心伤。

    他实在不能领悟人类语言里那些深奥的弯弯绕。

    他在人间和妖界四处漂泊,不知多少个寒暑过去,有一天,傍晚时分,他以鹤身在河边休息。月上柳梢,花影依依,一对青年男女在河边相会,那男子长得唇红齿白,风姿俊秀,他对女子道:“你为什么要嫁给他,论才论貌,我哪一点不比他强?你以前说的,喜欢我的俊秀难道是骗我的么?”

    女子道:“女子或许会因男子的容颜一时心动,可选择夫君时却要选择有担当的,他或许没有你好看,没有你能说会写,可他却是能让我托付终身的人,我自然要嫁给他。”

    男子如遭雷劈。

    同时被劈到的还有彤冠,那句话仿若一道闪电划过他莽莽苍苍的心海,他突然若有所悟。原来是这样的么,哪怕你再好,有才有貌,深情款款,如果她认为你没有担当,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弃掉你?

    所以,要重拾她的心,光讨她欢喜是不够的,光有彩色羽毛,有风姿,会跳舞,是不够的,还必须更好,好到让她以为有担当才可以?

    那她说的“寻回自己”就是这个意思么?找到更好的、能够配得上她的自己?

    他为自己的领悟感到激动,他想告诉她自己有担当,让他担什么,他都当得起。

    他必须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答案了,几十年过去,他不敢或忘,一直盼望着能够重新回到她身边。

    越是激动,越是忐忑,他不敢直接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这件事,遂让信使传信给她。人妖界都有专门传信的信使,想到她喜欢鹤,他便雇了一只鹤使。

    鹤使回来说:“带山主人让我告诉你,既然你已被逐出山门,就别想着再回去了,好好在外面生活吧。”

    彤冠犹如被人劈面砸了一拳,顿时蒙了。

    别想着再回去别想着再回去别想再着回去……

    这句话如飓风一般不停地在他耳边呼啸,他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住。

    连眼前的信使也不管了,他一头冲进一个幽深黑暗的山洞,把自己封闭在里面。

    原来他在她心中是如此不堪,连看一眼都不愿,厌弃他到如此地步。

    打击太大,他窝在黑魆魆的山洞中,不吃不喝,浑浑噩噩,完全是等死的节奏。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他强迫自己沉入睡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当他终于能够缓过一口气时,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分剖自己痛苦的内心。

    她救过他,把他护养在身边,对他而言,她是主人亦是亲人、是师亦是友,对他恩重如山。纵然她厌弃了他,可是,他却无法不挂念她。

    他只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仅此而已,他对自己说。

    他又去找那个鹤使,向它打听它在带山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接信人的情况。

    没想到鹤使十分推脱,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就是不肯明言,最后,还找机会尿遁了。

    把彤冠气了个倒仰。

    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想了想,不知对方是不是在怪自己上次无礼,于是还特地带了礼物再次拜访。

    鹤使干脆避而不见。

    一只信鹞站在树枝上,犀利的目光看着他,说道:“他在避着你,你看不到吗?我们信使是要遵守行规的,它不能说的话你非要它说,它都吓病了你知道吗?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彤冠奇道:“我就问问它收信的那人看起来如何,有什么不能说的,怎么就强人所难了?”

    信鹞的利爪抓着树枝,端坐其上,一针见血,“很明显,那人情况不好,并且特意关照过不让告诉你,否则小鹤干吗那么躲着?我说过,我们信使是有行规的,主家嘱咐了,我们就要遵守。小鹤都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只要一分析就可以想到,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都是男的,我都怀疑你对他有想法了,你的智慧令人担忧。”

    彤冠:“……”

    彤冠气笑,“你不令人担忧,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说我们主君情况不好,能有什么事令她情况不好?”

    信鹞同情地看着他,“主君?你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吧,难道一直捂着耳朵过活的?从带山出来的妖,名声可真不大好啊,在妖界为非作歹,在人界祸害生灵,你先闭嘴,听我说完,我不是说你。即使我不是信使,消息不灵通,我也知道,这种情况,你那个什么主君能有什么好?神界会坐视不理么,迟早会讨伐的吧。”

    彤冠心中一抖,说道:“那些为非作歹的妖是因为打不过我们主君自己逃出来的,和我们主君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讨伐我们主君?”

    信鹞“哈”了一声,仰头一笑,“降服不了,那就杀了呗,把他们赶到别的地方算什么呀。你就期待那些讨伐的神仙能明白这些吧,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看妖可不会给你仔细地给你分门别类,既然是一个地方的,那就一块讨伐呗。”

    彤冠真的急了,也不管他是不是危言耸听,急慌慌地就往带山跑。

    ********

    天空响起阵阵雷鸣,忽而疾风席卷,忽而暴雨如注,忽而冰雹累累,彤冠向带山的这一路上,天气在急剧地变化着,越近带山,天气越不正常,越恶劣,地上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乱成一团,神色惶惶。

    彤冠越走,越心惊,越恐惧,恶劣的天气阻碍了他的前行,及到了带山,天地间已是一副噩梦般的景象,乌云如墨山翻滚,压城欲催,一道道闪电撕裂长空,雷鸣震天动地,狂风呼啸。

    天地神威震慑得他心神颤抖,栗栗危惧。元神如被人紧紧扼住了,他伏在一处隐秘的小山坳里,冷汗淋漓,无法呼吸。

    翻滚的黑云间一条巨龙时隐时现,狰狞的龙爪犹如从噩梦中伸出撕破心神的厉鬼,龙啸震人心魄,“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否则,本君把你撕为齑粉!”

    层层莲花失序一般在空中夭夭绽放,乌云密布的天空诡异地撑出一方明亮,雁菡的声音传出来,“你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还妄称什么天神?你和那些妖魔恶鬼有什么区别?我等身在带山,安分修炼,从无越矩,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围剿,是何道理?”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冷笑道:“一个妖孽,也来和本君谈什么是非善恶,青红皂白,简直可笑!你胆子倒不小,敢和本君直接对阵,本君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说话间,一声长啸,彤冠登时气血逆涌,心神激荡,呕出一口血。层层莲花倏然崩碎,花粉飘落,如一场细密的血雨,转眼被乌云吞噬。

    黑云翻滚中,森森地显出一方排列整齐的天兵天将,肃然无声地望着两方主将激烈地打斗。

    刀光剑影划破长空,刀剑相击如霹雳纵横逶迤,失控的神力化为自然灾害在大地上肆虐,有树木被烧焦,有田地被毁坏,渺小的凡人如蝼蚁般,只能对着苍天无助的祈祷,哀求,哭泣。

    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天两夜,彤冠敏锐地感觉到,莲花越来越鲜红,开的时间越来越短暂,如饱蘸着鲜血,拼着最后一丝生命力,妖娆绽放。

    尖锐的雷鸣声中响起模糊苍凉的箫声,如飓风和剑气灌入长箫,激起的破碎的音符,又如她仓促而拼力的吹奏。

    箫声越来越频繁,彤冠的心紧紧地揪起,她的武器乃上古灵物,她似乎,已经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武器了……

    天兵天将按立云端,气势沉沉地压在带山之顶,此时,他们并没有出手,可是他们这般居高临下地环伺带山,一旦有小妖想偷偷逃离便立刻被诛杀,这般作为本身就带着一股灭顶的威压。

    带山群妖聚在一起,紧紧戒备着,可在天神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雁菡和天神缠斗,战线越拉越远,渐渐脱离了彤冠的视线范围,彤冠心中大急,却不敢轻举妄动,却在此时,黑云间漠然肃立的一方天兵中,有人拔出武器,一指带山,“杀!”

    天兵落地,屠杀开始,彤冠看见,满山的山魅精怪成了他们的猎物,哀嚎哭叫不绝于耳,红色的和绿色的血液四处蔓延,他手指抓着地面,心神一阵阵地颤抖,眼中激起泪花。他控制着自己,缓缓后退,趁天兵们无暇他顾时逃离这里,向雁菡消失的方向飞去。

    他四处寻觅,都没有找到雁菡的身影,当他再回到带山时,那里已经遍地尸体。

    他在满地尸体中踉踉跄跄地走,河水已经被血水染红,然后,她看到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缓缓扫视着满山惨烈的景象。

    他惊喜地上前叫道:“主人?”

    女子缓缓回头,她像是受了重伤,唇角蜿蜒下一道血迹,她的面容熟悉而又陌生,目光苍凉而又漠然,眉宇间一朵从未见过的红色莲花妖妖绽放,触目惊心。

 121。白鹤之梦(五)

    彤冠怔住。

    雁菡看到他,缓缓开口,“既被赶出,为何来此?”

    天边残阳如血,带着血腥味的风吹过,她的衣袖在风中瑟瑟颤动。视野中满是山妖水魅的尸体,树木焦枯,花草凋零,秃鹫在头顶盘旋,乌鸦发出嘶哑的鸣叫。往日里生机勃勃的带山成了一片死地,连彤冠自己都凄凉难忍,他不知道,作为此地山水的守护者,亲手让这里一点点繁荣起来的她,该是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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