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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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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介绍道:“这几个都是平民老百姓。这条是点豆腐的老张,这条是开羊肉火锅店的老李,这条做皮桶子生意的老王。三个人里也就老王家境富裕,其他人穷得四壁透风,要钱没钱、要色没色,亲戚也都躲得远远的,不知道怎么就招惹邪祟鬼怪。大夏天天气热,邻居上门举报这才发现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周涣点头,确实腐烂得不成样子。炽热的太阳把义庄烘得像火力全开的砖窑,窗外的蝉滋啦乱叫,晃眼的阳光射进来,发现三人的唇上都有根亮晶晶的物什。
“你们不曾解剖过?”
县令捕快仵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确实不敢。周涣心道手无寸铁的常人碰到这种凶煞确实不敢轻易下手,戴好羊肠指套,接过仵作递来的刀子寻到晶亮之处,丝线应声而断。
托盘呈着丝线,县令捕快仵作探过头来,周涣饶有兴致道:“这是缝唇的丝线,这三具尸体是哑尸。”
将人做成哑尸除却单纯报复,还有一点是怕人死后向阎王告状。昔者吕雉怕戚夫人下界告状,将戚夫人以糠塞口以发覆面。这样歹毒的巫术一般只出现在女尸身上,没想到男尸也有,而且还是一缝缝仨。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应该给三具哑尸取名蓝袋……
第71章 哑尸(2)
周涣净手:“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什么线索没?”
捕快想了会儿,上前一步道:“有!老张的尸首最先送来,当时邻居以为他在炸臭豆腐,毕竟他一向不爱干净,我们收到举报后赶赴老张家,结果空手去担尸归。大人让咱们上下严阵以待,结果第二天守义庄的轮班小捕快口吐白沫晕死了。”
“晕死了?那肯定是什么东西吓到了。”周涣揩去手指上的水滴。
捕快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发现轮班小捕快后就送去医馆,其余人和他一起推开义庄的门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老张诈尸了,本来紧闭的双目这下死死盯着房梁,像死不瞑目的冤魂盯着害死他的凶手。这件事不久后又接到百姓举报,又担回来老李和老王的尸体。
衙门这才慌了神,只怕非人为杀害而是邪祟缠身,为防止引起恐慌勒令封锁消息,悄悄请巫师方士坐镇。岂料哑尸凶煞非常,所有人闻虎色变连赏金都不要,唯独周涣没一见就跑。
许是有周涣加持,几人都多了些勇气,在县令催促之下老仵作哆哆嗦嗦解剖尸首。
阳光斜打进来,每具哑尸的嘴里都掏出一大团雪白发丝,而缝唇的也非衙门所猜测的银丝,而是一根发丝。
除此之外,三具尸体的嘴里还含着别的物什。一具嘴里含着一颗石子。一具嘴里含着一块肉块。一具舌头连带舌根不翼而飞。
捕头问:“石子,肉块,拔舌,什么意思,凶手塞这个干什么?”
周涣道:“你问贫道贫道问谁?”
县令叹气,命人抱来厚厚的凶杀案卷宗。
玩月城地处偏僻,蛮夷未化,就连凶杀案也比别处触目惊心。周涣阖上卷宗,遴选出几桩极易生厉鬼的凶案。
三十八年前,有个乐师来到玩月城,少年想追随乐师而去,然长辈不许,便将全家杀害,做了乐师云游四海。
三十五年前,有女子听闻少女精血最为宝贵,可永葆青春焕彩容颜,用地窖囚禁数名少女,割肉取血为己用。其中一名少女逃出地窖,这才真相大白。
三十年前,有寡妇勾引有妇之夫,按俗当溺杀,其十三岁独子念及家母身怀六甲特此求饶,跪求长老放她,但长老未听,沉入绿洲河。后查明乃有妇之夫强迫她。
“他们的案子都破了?”
“张大人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这些悬案放十年前是悬案,但张大人任期的后期都破了。”
嗷。周涣点头,手指移到第一个案子上,抬眼瞅他:“杀害全家的少年什么下场?”
捕快答:“这是桩奇案,找到他住处时他已经写好了遗书,说自知罪孽深重,已自戕而亡,尸骨就在乌木匣子里,我们一看,旁边果然有个乌木匣子,打开是几根血淋淋的骨笛,把新来的吓得不轻。张大人说怒气冲天,将骨头乐器都烧了。”
周涣道:“确定是他的尸骨?我听说城外有过伥鬼之事,会不会是他?”
捕快道:“道长难为我了。不过既然那伥鬼是他,落于狼口也算报应。”
“是诶,苍天有眼。”周涣煞有其事地点头,再问第二个案件。
“张大人说了,此女子生前痴迷容颜,死后势必成为艳鬼,便剥皮抽筋,毁了身骨容颜,悬挂城楼,让她再也无法害人。”
崔判官这是把地府的严刑峻法带凡间来了啊。周涣想。不过鬼族便是以暴制暴,方能运转,他不多点评,手指移到第三个案件那:“那这个呢?”
捕快粗壮的眉拧巴着,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因为时隔太久了,隔壁县令也劝解大人,说法不责众,大人只好暂时搁置,但没想还来不及受理便撒手人寰。”
“那这是悬案了?”周涣搓手道。
“……算、算吧。那村子不远,乘骡车一会儿便到,不过有些……”
总算能大干一场大显身手了,周涣激动得苍蝇搓手连道“此事包我身上”。衙门没见过这么主动的方士,狗腿地送他出去。
遥远天际堆砌绮云,像边陲士兵长/枪上的红缨,正是百姓吃完绿豆稀饭在门口唠嗑的时候,这时候去打听最好不过,大妈大爷恨不得从城外诡事讲到婚丧嫁娶,顺道去椒香铺买罐鸡爪犒劳大黄。
“呔!何方人士在此,报上姓名!”
一群孩童在椒香铺对面过家家。出声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小男孩,杵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树枝,树枝系着红绸带。面前女娃娃抽抽噎噎哭个不停,一根麻花辫散了,原来系树枝的红绸带就从她头上薅来的。
女孩哭道:“我乃雪女,将军为何要打我?”
男孩怒道:“原来是你这歹毒妇人,如今遇我窦某还敢做苦肉计,看我将你就地正法!”
话落一团雪球一把冲倒男孩,双双撞到墙上。男孩脑袋屁股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掀开身上还叫嚷着“叫你欺负姐姐叫你欺负姐姐”的小男孩。
男孩怒道:“不是让你待着吗!我哪里欺负你姐姐了!”
小男孩呜呜哭泣:“你就是欺负姐姐!姐姐都被你弄哭了!”
周涣问:“你们在玩什么?”
哭的哭,别扭的别扭,没人理他。
周涣缓缓掏出一包绿豆糕。
孩子都睁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瞅着。
“这下能告诉贫道了吧?你演的是谁?”
男孩眼睛随着绿豆糕上下左右转动,边陲的孩子可没见过绿豆糕,咽了咽口水回答:“窦大将军。”
他蓬头垢面,头发乱如鸡窝,再加上那根干干巴巴麻麻赖赖的酸枣木长/枪,别说窦靖夷,说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巡城护卫长都没人信。
男孩瞪眼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周涣托腮笑着露出虎牙,被日光折射愈发细白,像雪豹舔爪时无意露出的尖齿。男孩肉疼地皱眉心想被他咬一口得多疼,疾雪山的雪豹也这样唬人吧。
“窦大将军怎么会这样打扮?他好歹也算美男,《牡丹判》里都夸他俊,你蓬头垢面又算怎么回事?”周涣谆谆善诱。
窦靖夷也算美男一名,当年窦家门槛快被为名媛闺秀说亲的红娘媒婆踏破了,但一代名将折腰于美人袖下,与璇玑共游淮城长河夜。
男孩嗤鼻子:“肤浅。我爷爷说了,窦大将军为国捐躯,连被蛮伢子斩首时都直着身子,我扮窦将军的英魂当然要蓬头垢面,这样才凸显窦将军的伟大,他是大英雄,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大英雄!”
他神色认真又天真,眸子里对窦靖夷的景仰和崇拜炽热得似一把火。
窦靖夷年轻有为,骁勇善战,二十年前玩月野之战遭鬼粥携狼夜袭,又逢细作偷烧粮草,全军覆没,武帝恸哭追封他忠武大将军,而经他这代,从开元便护君左右的忠臣窦家彻底殁灭。
周涣把绿豆糕全给了他,复道:“贫道听旁人说,曾经有个商队陷入鬼现坡,还遇到窦将军要残害他们……”
男孩不耐烦地打断道:“哼,不过是大人们人云亦云,窦将军是英雄,死了也是条铮铮的英魂!”
小男孩牵着他姐姐的手,眼巴巴地盯着男孩接过整包糕点,为吃不到糕点担心,直到出现新一包梅子冻糕。方收起可怜的神情,怯怯地说他俩是雪女与雪童。
周涣笑得和善:“雪女和雪童怎么会和窦大将军吵架?”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摆手辩解道:“没有吵架!雪女姐姐是好人,我也有爷爷,爷爷也说过窦将军欺负雪女姐姐,雪童要保护雪女姐姐。”
“哦?那你们是哪座山的雪女雪童?”
“疾雪山的。”
梅子冻糕也给了他俩,周涣起身拍了拍衣摆,朝向住处的脚步一转,往驿站走去。
不知怎么,今天特别累,双脚如灌铅。
周涣心道奇怪,自己即便走一步歇一步,半个时辰也早该到了。
星子镀边般嵌在紫蓝彩墨染的夜空上,更夫提着梆子,响亮而规律的梆子声从鳞次栉比的屋舍上空传来。
雪白巨大的月轮忽而挂在城楼之上,银光万倾。干冷的夜风中,忽而传来响亮清脆的筚篥乐声。
哦,鬼打墙了。食指并中指捏出一张真视灵符,做好戒备的姿势,想看看这只鬼还想做什么。
梆子声渐远,筚篥声渐近。骨碌骨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大道。
少年仍吹按着筚篥,轮椅无人自动,慢慢移近,轮椅自停下。少年取下嘴边筚篥,白森森的脸颊绽开一抹血淋淋的笑意。
周涣道:“好曲子。”
“《折柳》,”少年道,“思乡之曲,这位听客听得可满意?”
“贫道都说了好曲子,自然此曲只应天上有嘛。”周涣嘻嘻笑着,后退做防备姿势,目光扫过轮椅之下,眼波一烁,警觉道:“你是三十八年前那个乐师?”
下摆被风一吹,空荡荡地撩起。
“不过皮毛之学,不堪乐师之名。”嘴巴被月色衬得愈发血淋淋,“想不到三十八年过去,还有人能想起在下。”
他刚去了衙门当然记得,周涣道:“生死轮回,天道有数,三十八年过去,你何必滞留阳间?”
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少年听都听烦了,不过他不介意再听一遍,只是用说哪抗舛⒆湃耍剩骸暗故悄悖热话苍崃怂祝尾痪】焱牙氪耸欠侵兀挂V陀诖耍教碛巧耍俊�
他竟然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周涣默念三清在上,道:“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贫道缅怀亲人,有何不可呢?”
“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少年笑道。
悄然捏紧灵符,白鹿在身后嗡嗡细鸣,只要一声令下便可脱鞘而出,诛杀此鬼。
“踏歌饮蓝酒,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静谧的夜幕忽而响起雄厚温润的歌声,这是阿爹生前最爱的歌。
大雨倾盆,他看见倒在阡陌上的爹,看见在雨幕里模糊的凶手黑影,入耳的是断断续续的歌声,伤口还是太深,血流如注,他终于死了,手还搭在深不可测的伤口上,脸却是笑的。
下一刻,画面陡转,他跪坐在土坑编,将一抔又一抔黄土掬洒在漆黑盒子上,涕泗横流,那么大的阿爹从此一辈子睡在那方盒子里,留他一个人睡在天被地床里。
少年自己推着轮椅近了,绕着打量人,十指翻飞玩弄筚篥,那筚篥似乎是用骨做的,在月色下析出温润的光,应被经常把玩,腰身有着厚厚的包浆。
少年赞叹道:“又一个落网了,是做成箫好?还是做成琵琶好?”
第72章 骨乐师
他收起筚篥,原本寄托相思的婵娟月华,原本寄予依依惜别之情的《折柳》,在此刻俱寂。十指疯狂生长,长成白骨利爪,触目而惊心。
回忆已跳到幼年的祭坛,树影幢幢,白衣携月踏枝,双目流露对众生的怜悯和嘲讽,睥睨道:“没有神明庇佑你们,你们无非愚弄自己。”
略一迟疑,这声音……
一道白影势若闪电,轰然巨响,少年错愕的神情一闪而过,猛然推开猎物扶轮后退。
巨物从天而降挡住退路,树根像张牙舞爪的鬼爪割碎夜风。原本说牧成壳嗫ò祝倌昃笄康嘏す弊樱蔚匾祷鹚财穑磐盼ё。阕阌幸蝗酥撸嗬龅睦渡布湔樟撩婕铡�
雨师妾还保持着施法的动作,右臂前屈,冷眦而来,泠泠月光照亮红痕血滴滴的红,细长的眼尾几乎钳进鬓里,目光比朔雪还冷,比利刀还利,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威严。
这就是万人之上的阴天子,一族之君的威仪,这只是冰山一角。
轮椅倒地,少年匍匐在黄尘之上,却没有低下头颅,目光穿过幽火抵达白衣君王。
月光洒在粗糙的黄沙上,伞沿静静散发姝女的光晕,她碾踏月色。远山传来狼鸣,业火随脚步渐近愈发旺盛,火舌里恶鬼尖叫狰狞刺耳,与狼鸣相得益彰。
少年额头冒出豆大的密汗,眼珠子快瞪得掉出来,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少年道:“陛下曾骂我为区区凡人逾规越矩,可今天,也为了区区凡人多管闲事。”
漠北夜风吹得衣袂猎猎飞扬,她眉间杀气更盛。
“又想降罪?我已经够了。”他捏紧骨筚篥,“陛下,这是人间,害人本便是伥鬼的职责,不要忘了。”
“……”雨师妾不善言辞,更不屑于与这样低劣的恶鬼交流,只是投来毫无感情的斜睨,驳斥道:“我此刻的身份是阎君还是鬼,亦或是多管闲事的路人,恐怕不需向你汇报。”
少年满目怨怼,桀桀笑着:“可是,当初我也是没有向你汇报,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雨师妾道:“咎由自取,天子殿重地,焉能留你。”
少年道:“凭什么他害了我,我却报复不得?!”
当年,他为追随乐师犯下滔天大错,直到死的那刻才知道眼前的人是何等禽兽,他游荡许久,才偷来个混进判官殿的机会,找到生死簿挥笔疾书写下字字啼血的毒咒,咒乐师学画则瞎学乐则哑,命运多舛,永生永世活不过二十九岁,死于非命。
仅因篡改生死簿罢了,被人发现后便要处以剐刑,地狱果真名不虚传,冥府的剐刑果真太疼了。
惨白凄厉的脸上浮现七分讥讽之色,他扶好轮椅,袖摆随动作袒露出剐刑带来的鳞伤,狰狞丑陋的伤口像爬满蜈蚣。
雨师妾平静直起身子,袖子冷冷扫过月色,道:“往事作罢,我不杀你,快滚。”
少年不甘心地捏拳,冲周涣抬了抬下巴,道:“这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身躯。”
如果这样的身躯做成乐器,该拥有怎样的天籁……
“这样完美的身躯,却为世事忙碌,为披皮恶鬼平冤,实在枉废上天的好意。”
雨师妾沉默不语。
少年一拜,高声道谢主隆恩,携高昂的筚篥乐声隐进无边夜色。
高大的城楼抹了月霜。
大黄奔逐而来,绕周涣转了两圈。大黄见他迟迟未归,知道主人向来和神神怪怪打交道,定是又出了事,便找雨师妾相救,见他没事,黄尾巴快摇上天。
周涣摸了摸它的脑袋,对白衣道:“你怎么来了?”
雨师妾道:“该我问你,你不至于这般废物,能陷入他的幻境。”
“本便未陷进这样低阶的幻境,我在伺机还击。”他嘟哝道,凑近两步,嘻嘻笑道:“倒是你,为什么这么快赶来了?”
“你没了命,不好向孟惊寒交代。”雨师妾道。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丢了纯阳血,轰动的不止神族。不过,这类事没必要向周涣报道。她抬目剜人:“你还想要什么回答?”
“那个鬼魂跟你有过节?”周涣想了想,过节这个词有些不合适,倒像雨师妾主动招惹他似的,改口:“他触犯了冥府的律法?”
鬼火在脚下炸开蓝色火星,她绕柳缓步,鬼火在脚后瞬起,吞噬柳树。
“他有执念,死后不愿投胎,篡改生死簿,被处以剐刑。因生前死于荒山狼爪下,成了狼的伥鬼,每逢月圆便要为狼寻‘两脚羊’。”
怪不得,此事他早打听过,刚才在衙门说的伥鬼便是这个,没想到见到正主了,可惜没缉拿正法。
雨师妾又道:“崔珏也因此请求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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