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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妖物-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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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袭白衣像极了吊丧。
他今天是作为整个唐家的客人被“请”到这镜湖边上的,这双手曾为蜉蝣的复活推波助澜过。
也曾解除了家神之镜上的咒术,而今更是要他亲手将咒术还回去……
“家神之镜,拜托你了。”唐玉章像张薄薄的白纸,从门口飘进来。他将蜉蝣镜从脖子上摘下,递给罗天一。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镜子道:“玉章,你小子真的……”
“做吧,我意已决。”丢下这句话,唐玉章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不说话了。
第113章 蜉蝣镜·决意
“我意已决”,四个字,不重、不急,不咸不淡。却愣是让罗天一听得极不是滋味。
“抱歉。”他很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憋了半天,只剩下这两个字。除了抱歉,他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唐玉章摇头轻笑,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的他头也不回:“我并无怪你的意思。”
“可是我——”
“没有你我一样会选择同样的路!”唐玉章打断他,望一眼到处都是符箓和法器的周围,“给她自由,是我一直以来的念想。”
“没有你,我还会找别的术士。一个不成,就两个,两个不成,那就三个。”
唐玉章目光坚定:“直到寻到那个能够解开咒术的人。而你只不过恰巧是那个人罢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过了?”罗天一走过唐玉章身侧,将蜉蝣镜放在一堆法器中间。
唐玉章笑笑,只道:“开始吧。她被封印在湖中的阵法内一个多月,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唐玉章!”罗天一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神色平静的瞧着罗天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动手我请别人了。”
“你——”罗天一气结,却又不得不开始。
各种不同的法器相生相克,竟是牵扯出一段奇异的灵力来。八个不同的轨迹,呈交叉状环绕着蜉蝣镜。
“一个妖怪而已,她真的如此重要?于你,于唐家。”
不管是要禁锢蜉蝣还是要给蜉蝣自由,唐家都做得太决绝了!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极端。
可偏偏就出现了。
唐玉章只回了一个字,是。仪式开始,蜉蝣的命运再一次被左右,而她却被封印在湖水的阵法里,不见天日。
罗天一看唐玉章的眼神,从惺惺相惜的欣赏变成敬佩。
这个男人,有负起一座山岳的力量。哪怕他看起来如此瘦弱苍白,像一根随时会碎成齑粉的面条。
仪式完成,唐家四老爷和众人才松口气。
唐玉章的掌家之位没变,唐家看起来一切如故。唐念带人挖出了埋在镜湖四面八方的貔貅,却没有交给唐玉章。
后者也没有在意。
蜉蝣苏醒之后,已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模样。她很美,却又淡如青烟,缭绕着,让人过目难忘。
不过,唐玉章却真的将她供起来了。
供在唐家最好的阁楼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但也没有交给她任何一件任务,只要是经过唐玉章的手,就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事。
同在阁楼里的还有一个人,罗天一。
用唐玉章的话来讲,他就是个流浪的术士,是唐玉章请来专门看守蜉蝣的。罗天一的本事也不弱,至少克制蜉蝣这种事也是能办到的。
只仪式之后,唐玉章一次也没看过蜉蝣。
他成亲了,娶的是有头有面的郡守的女儿。但就是大喜之日,也只是命人给这个阁楼送来好酒好菜。
罗天一靠在门口抱怨唐玉章太小气,送的东西还不够他塞牙缝。
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揪着罗天一问了几次,但问不出所以然。要冲出去质问的时候,罗天一往她面前一拦:“你若想让他开心活完余下的时间,就别去。”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信不信我现在就取了你的狗命?”蜉蝣大怒。
“他要用自己剩下的时间,证明唐家就算没有你的存在、就算靠自己的力量也能成为首屈一指的造镜匠人。”
蜉蝣夺下他手中酒,巴巴看着罗天一:“你是说,他不要我这个家神了?”
过去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但那时她还小,妖力也还残存在唐家后人的体内。唯有现在是不一样的!
“不是不要,是——”罗天一想解释,张着嘴半天,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你说啊!”蜉蝣气得差点砸酒壶,罗天一眼疾手快护住:“别别别!家神大人,这桌佳肴唯有美酒还算能入口,可别浪费了!”
蜉蝣陡然消失,再出现时,坐在房梁上,拎着酒壶的手臂悬在空中。
“那你说实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把妖力抽回去,也不要我给的妖力,究竟想做什么?”
那场所谓的“咒术加持”仪式,只是虚张声势,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做。
其他人不知道,但蜉蝣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唐玉章才编一个谎言,请罗天一过来守着她。
“他说。”罗天一仰头看着蜉蝣,面色严肃,“厌倦了被人当成傀儡和摇钱树的日子。”
蜉蝣像猫一样偏了偏脑袋,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有你在,其他人就看不到他的功绩。对他的本事和能力视而不见,他们只会一味认为那都是家神大人的功劳。你就是遮在他和太阳之间的一片阴云……”
“……”蜉蝣呆住,灵动的眸子却闪烁着不愿意黯淡下去。
“所以,他要我看着你。让你寸步不离这个阁楼,好给其他人机会,看到他的本事的机会。蜉蝣,唐玉章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罗天一的目光转而盯着酒壶,生怕蜉蝣一不小心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他需要被赞同、被人认可,需要出人头地。特别是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过去,怎能不渴望自己有朝一日凭本事顶天立地?”
话音未落,蜉蝣手中的酒壶果然掉下来!
罗天一早就看准时机上前接住,小心护在怀里:“这么贵重的酒可别浪费了,窖藏了十几年呢!”
“他是掌家,还不够顶天立地?”蜉蝣从房梁上飞下来,头朝下盯着罗天一。
“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罗天一伸出两根手指,把她的脑袋拨到一边,“但站在他背后的是你。你是家神,身份如此,大家自然就看不到他了。”
蜉蝣沉默了,好一阵,才落在地上,怔怔看着远处的辉煌灯火:“那些东西,他真的看重?”
“你说呢?”罗天一撇撇嘴,“和郡守的女儿成亲,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不是吗?”
成亲——
对了,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呢。蜉蝣忽然有些失落,要是他见到了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改变想法?
可惜,她无法验证。
第114章 蜉蝣镜·成全
既然这是他希望的,那就成全了他吧——
蜉蝣看一眼精致的酒菜,毫无食欲。她不需要吃这些,过去不需要,现在就更不需要了。
成亲之后,唐玉章凭自己的本事把唐家的匠业扩出了国门,做到邻国去。
包括唐念在内的唐家精英们忙得四脚朝不落地,早就忘记了阁楼里还供着一位家神。只有唐玉章在夜深人静无法入睡之时,会隔着镜湖眺望阁楼的方向。
阁楼顶端有一盏灯,以镜子为托,并兼聚光,明亮得堪比天上的月。
罗天一是他重金委托的守灯人,也是负责照顾家神的人之一。不过,现在阁楼里就只剩下一盏灯,还有罗天一了吧?
唐玉章在夜风中举起一杯酒,轻轻倒下。
天刚亮,阁楼服侍的侍女就带来了罗天一潇洒得差点就认不出写了什么的手书。
她站在唐玉章的书房门口,等神色匆匆的各分造处管事离开,才把手书递到忙得没空抬头的唐玉章手边。
“掌家,罗先生走了。这是他的手书。”侍女退到一边。
唐玉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开始继续翻着账本和图纸忙碌:“我就知道留不住他,他感兴趣的从来就不是我唐家。”
“……”侍女一脸难色,“掌家,奴婢已经尽力挽留了。”
“我知道,我不是在责怪你。”唐玉章终于抬起头来,如玉的容颜上带着淡淡的笑,沉稳如山。
侍女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也顾不上有其他小厮和婢女在场,直挺挺就跪了下去。
“掌家,还有一件事……”侍女的话刚说了半截,眼泪就止不住落下来。她用力捂住嘴巴,伏在地上,双肩颤抖。
唐玉章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是什么事,他挥退书房里的所有下人,见房门紧闭才道:“你不必害怕,是家神走了,可对?”
侍女一怔,一脸泪花的抬头,全是错愕。
“奴婢有罪!”她哭得更凶了,家神是怎离开、何时离开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今早去服侍的小姑娘来说家神不见了,她急急去查看供奉在中堂的镜子,果然没了。
正愁不知该如何说,罗先生又走了,只丢给她一封手书,要她及时交给掌家。
一天之内就遭遇两件大事,随便拿出哪一件来,都是能丢活儿的大事!会被赶出唐家的吧?!
“请您高抬贵手,放奴婢一马吧!”侍女越想越哭的凶,她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呐!
唐玉章无奈苦笑,他亲手扶起侍女,和声安慰:“灵芝,你不必担惊受怕。你的活儿依然是照看阁楼和明灯。不减工钱,也不会让你离开唐家。”
“多谢掌家!多谢!”她破涕为笑,顶着张大花脸。
侍女走后,唐玉章脸上的笑容缓缓落下,最后化成苦涩,停在嘴角。蜉蝣,你终于走了——
心里空了大片地方,难受得紧。
他难得的偷了个懒,将自己往椅子上一摊,睁着眼睛发呆。走了好,走了就自由了,没人再惦记着要她去杀人、去做那些损阴折寿的事。
唐玉章扬起嘴角,松了口气。
只是,眼睛怎么模糊了?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感觉到丝丝湿意——以为自己不会如此丢脸,还是丢脸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镜湖里,正坐着一个盯着镜子的姑娘。
只是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姑娘的脸,而是一个捂面而泣的男人。“不会是知道我走了就喜极而泣吧?”
姑娘一把按在镜面上,水纹划过,只照出一片白皙的手掌。
“唐玉章,愿你一世安好。唐家代代繁荣。”蜉蝣收起镜子,转瞬消失。既然他说天下之大,绝美奇幻,那就去看看吧。
镜湖水下,宛如仙境的偌大房屋里,只剩下一只浅黄色的蜉蝣展翅飞舞。
那是她留在这里的一片妖元,有些念想,嘴上不说,心里却难以放下。不过,不能让那小子知道。
否则他会让罗天一带着妖元寻找千里过来还她吧?
蜉蝣飞出了镜湖的范围,心里却还在想着唐玉章。“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她拍拍脑袋,差点撞树上。
离开唐家,她果真见识到了让人咋舌的世界。
绝美河山与当年比起来倒是没有多少变化,不过人世间就不同了。楼宇宫殿,大城小镇各具风情。
和略显荒凉的过去完全不同,人类也弄出了许多美食和好玩的小玩意。
蜉蝣刚从唐家出去没多久,就被万丈红尘勾住了心神。她甚至故意隐去妖气,扮成人类游玩嬉戏。
还在美食酒楼当过跑堂小二,在画舫做过美艳舞姬。
畅快抱过可爱的小孩子,也逗过猫猫狗狗。还和山里面的狼比过速度……像个无聊又贪玩的傻姑娘。
只是,不管她走多远,到了多好玩的地方都撇不下和唐家有关的东西。
镜子。
唐家生意如日中天,世人所用之镜子,大半出自唐家。甚至不用去看留下的铭文标记,只看外观做工她就能分辨出镜子是不是唐家所出。
多少年了呢?从离开唐家到现在。
蜉蝣的脚步慢下来,她发现自己就算是跑出这个国度所辖的范围,依然能看到唐家在别处的分店和造镜处。
更要命的是她没遇到一处,都会去转转。
千年的时间养成的习惯果然不好改啊!犹豫许久,蜉蝣终于在一个圆月如玉的夜晚打开了灵境。
她还是想看看他的近况。
镜面上水纹散开,最先出现的她留在镜湖的那片妖元变成的蜉蝣虫。从它的记忆里,蜉蝣看见了唐玉章。
他膝下多了一双儿女……
心里有点难受,但蜉蝣还是继续看下去。离开了唐家的罗天一似乎中途回去了一次,他看到唐玉章一家和乐的样子,脸上却没几分喜色。
等唐夫人带着孩子离开后,罗天一靠在窗边冷着脸问:“你现在可满足?”
“先生何故如此问?”唐玉章此时竟像极了一个闲赋在家的大闲人,房间里居然没有半张图纸和书册。
罗天一叹气,转头看窗外。
站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镜湖。水波阵阵,白浪翩翩。
第115章 蜉蝣镜·借口
“住在一眼就能看到镜湖的地方,放弃了唐家家主之位,整天躲在这里算什么?你还是我认识的唐玉章?”
他微微一愣,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笑容。
“先生多虑了,我自然是我。就算没有唐家家主这个身份,我也不会是另外一个人。你是术士,不是比谁都还清楚?”
罗天一冷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镜子外,蜉蝣一头雾水。什么叫没有唐家家主这个身份?难不成,没有家神的唐家,他连个倚仗都没了?
但,唐玉章是那种需要倚仗的人吗?不是,也不可能是。
蜉蝣松散的心情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迫切想知道后续的紧张心思。她坐在高高的楼宇顶上,月色下的脸色不怎么好。
镜子里,唐玉章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这么做,只是让四叔和其他人没有借口和机会去找她。家主之位交给唐念也没有不妥之处。退居别院,安享天伦之乐,是我最盼望的梦。你知道的,我自小就没了爹娘。”
“借口!”罗天一不屑,“你让别人没借口,可这却成了你的借口。安享天伦之乐?你才三十三岁!我这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家伙都不曾想过什么颐享天年。你?”
唐玉章端茶杯的手颤了颤,脸色也变了些。
但他还是保持着优雅平静:“先生想得过了。我从懂事起就活得小心翼翼,心境提前老了也不奇怪。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天一要被他气炸了。
“我想说什么?!唐玉章,你为什么就做得到和别人生孩子?你心里明明还记着她,你们两个……”
“先生!”唐玉章放下茶杯,脸色大变。
罗天一勾着嘴角,转过脸盯着他。唐玉章揉着额:“我既已经娶妻生子,自然是要对他们负责的。且镜儿和言儿甚是可爱,又是我的骨血,我还能有什么不满?”
“唐镜,唐言。顾镜而言,还说你没有惦记着她?”罗天一摇头。
唐玉章黑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一阵,他才放下揉捏额头的手,恢复了昔日锐利的眸光。
“是,我惦记着她。那又怎样?我从未将她当成家神看过,在我心里、眼里,她只是个姑娘。值得放在心尖的姑娘!”
唐玉章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罗天一:“所以,我才不惜折损寿元也要她重活。”
“我才三十三岁?先生,你说说,我还能活多久?”他笑起来,悲凉苦涩,还有难以抑制的难过。
罗天一愣住,一只环在身前的双手也见见滑下。
“我何曾不想对她表明心迹?可我又能陪她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她重情重义,重诺如命,我的死会成为她的枷锁!”
唐玉章凑近罗天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先生,说话轻巧。可在我身上,却从未轻如鸿毛过。能让她自由,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了。”
“抱歉。”罗天一别开脸,“我只是……是我过分了。”
他只是不愿意看他们明明相爱却分开,人生苦短,何必拘泥于“人妖殊途”?可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何必把自己不曾实现的心愿,强加在别人身上?
罗天一认真道歉,再也不提这件事。唐玉章眨了眨眼,逼退涌上心头的激烈情绪,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也是想看我有情人终成眷属,先生这份心意我领了。”唐玉章走到他身侧,悠悠看着镜湖,“只是,我知自己活不长久。娶人类的妻子,好歹能留个念想。”
“你——”罗天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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