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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等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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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爷爷死了……我没钱……就因为,因为没钱……早些偷也好,抢,抢也好,他都不会,不会……死。”
  骂了天,骂了命,骂了自己,仇其善不知道还能骂谁,心中太痛,或许非要也往肖美人胸口扎一道口子,才能觉得平衡。
  最后仇其善冷冰冰地看着肖美人道:“肖美人,你是杀人犯。”
  肖美人只觉得自己落入了冰窟,从头冷到脚,他愧疚又难堪,脸色红了又白,好多话堵在嗓子里头,寻不到一个出口。
  两人再没说话,仇其善将手头的工钱换成了棺材,纸钱也只够买两扎。
  天色阴沉得不像话,仇其善麻木地用铁锹铲着土,一场打击几乎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生气,就连眼神也是空洞的,没有什么再能使他多几分力气,好似也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分毫。
  沉默着埋好了土,肖美人手中攥着纸钱,围着坟地撒了一圈。
  肖美人垂下头,盯着黄褐色的沙土,像在请罪。他终于开口说了话,四周没有别人,他是说给仇其善听的。
  他说:“善哥,我是杀人犯。”
  从那一天开始,仇其善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带着肖美人坑蒙拐骗,只是再没提过“偷”。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回忆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使肖美人觉得胸口发闷。
  今日他要到片场拍电影,没有穆公馆的小汽车接送,便只能早早出了门。
  为了同罗珍荧斗气,肖美人的示爱公告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条。同穆尚松生活了半年,不知不觉被他宠得是有些任性,肖美人登报前竟没料想后果,一心想着要气死罗珍荧,老天第一次随了他的愿,果真把罗珍荧气死了,可自己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刚出门,便觉得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往日遇见影迷,还能得两声“肖先生”,如今“肖先生”是断然不会有了,运气差一些,倒是能听见鄙夷至极的“兔儿爷”。
  到了片场,让人不自在的视线也没有消失,几个同他搭戏的演员,平日里见面总是大大方方打招呼的,今天见了他,笑得有些勉强,总是有些尴尬。
  纪小庭画好了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见肖美人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肖美人走上前,恭恭敬敬道了声好。
  “庭姨早。”
  纪小庭没有同他打招呼的心情,单刀直入道:“告示你登的?”
  肖美人在心中叹了口气,点点头。
  “有人逼迫你这样做的?”
  肖美人摇摇头。
  纪小庭只觉得怒火攻心:“是你自愿的?自愿登那个告示的?”
  肖美人道:“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肖任浊你是不是生病了?这样的告示做什么要往报纸上登?把脊梁骨送到人家面前戳,你图什么?!”
  肖美人苦笑道:“庭姨,我不怕叫人瞧不起。”
  纪小庭道:“谁敢瞧不起你?我是气你不珍惜,任浊,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拍电影刻苦努力,又很有天分,假若今后因为这则告示,失掉了机会,才真叫人可惜。”
  肖美人不说话,却觉得心头很是温暖,恭敬地点了点头。
  纪小庭道:“知道错了?”
  肖美人道:“知道了。”
  纪小庭又问道:“往后还犯不犯蠢了?”
  肖美人想了想,道:“不会有往后了,再不会有了。”


第7章 。
  应景得很,今日要拍的内容刚好是男女主角的离别,为了营造悲伤气氛,这出戏被设置成了雨景。
  时节已是深秋,瞧不见阳光便觉得浑身少了些暖意,更何况戏服单薄,没一会儿便被水珠子浸湿,凉得刺骨。
  肖美人长得冷艳,不做表情便带给人一种疏离感,因着受凉的关系,嘴唇发了紫,配上暗含思绪的眼神和湿漉漉的发梢,即便是不说话,也演出了“诀别”的味道。
  四周都是“雨声”,哗哗地往下砸,不留什么情面,肖美人入了戏,没有再发抖,只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女主角。
  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面带绝望,一时叫人分不清楚雨中的她究竟有没有流眼泪,她迎上肖美人的眼神,开口道:“麟哥,你果真要走?”
  明明讲出口的是肖美人早已熟悉的台词,普普通通一句话,却好似一根针,刺痛了他的心。他拍戏鲜少会这样走神,恍惚间想起仇其善,脑海里又莫名出现穆尚松上楼的背影。
  这部电影里,肖美人出演一个胸怀大志的革命青年,为了心中的梦想,忍痛与相爱多年的女友分手,而后又被奸人所害,吃了好多年苦头,才终于获得成功。
  肖美人看完剧本,某个瞬间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生——戏梦人生同现实交融,糊糊涂涂的时候,总难分清界线在哪头。
  就好似现在,面对对方的质问,肖美人回不出话来。而剧本也是这样写的:青年默默吞下苦楚,不多做解释,志向同爱情对立,总有一方要牺牲。
  雨水早已淋湿了女主角的脸,眼底下黑成一片,虽是狼狈,却让人觉得无助可怜。
  “麟哥” ,她这样说着,“你我从小相伴,如今终于长大,可以成家,你却说你要走?你叫我往后怎么过?”
  肖美人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道:“从今往后,好好过。”
  这话说得恳切,也好像是在宽慰自己,讲给自己听。
  导演喊了咔,场工跑过来给演员递毛巾,肖美人擦了一把脸,顺便把头发也擦了擦,无意间,耳边好似响起了一句话:秋日风大,吹狠了脑袋是要生病的。
  肖美人仔细想了想,是穆尚松的声音。
  这场戏演得很顺利,女主角入戏很深,拍完了还缓不过来,坐在位置上流眼泪。导演很开心,对肖美人比了个大拇指,夸赞他道:“最近演技大有进步,你也缓缓,争取今天多拍几条。”
  肖美人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导演说的“缓缓”是什么意思,直到自己走到镜子前,才发现双眼早已通红一片。
  按理来说现在的境遇应该算是从前的他求而不得的,不再受仇其善纠缠,也不用被穆尚松养着,一个人轻松自在,终于可以甩开全部的负担轻松度日。这样不好吗,若是好的话,为什么还会觉得胸口发闷,还要借着演戏流眼泪?从前他是有些怕穆尚松的,这人好似有用不完的喜欢与热情,处处为他着想,家中的物件全按着他的喜好来布置,越是这样被喜欢着,仇其善换来的那笔钱也就越像一枚倒刺,让他疼得无法忽视,也无法正视穆尚松的好。
  可是真的分开了,仍旧会在脑海里无意间听见穆尚松的大嗓门,或是回忆起那些装满料的、热腾腾的汤。身体的反应永远比心灵来得要诚实直接,就好像失去了穆尚松温度的单人床,总是让人觉得冷。肖美人忽然在这一刻接受了这个事实,站在片场中茫然不知所措,他想,他或许是习惯了有穆尚松在身边的。
  这一天过得很快,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胃里很空,冷风又不留情面,白天淋了雨,到了晚上便觉得太阳穴胀痛无比,像是有个十分有耐性的小人拿着锤子一下下地凿似的,没过多久,浑身就发了烫。
  肖美人下意识地想喝些暖和的东西,反应过来这不是在穆公馆,家里唯一有温度的是水壶里的热水,实在没办法,往杯子里放了块方糖,倒也勉强能缓和一些不适。
  高烧仍然不退,肖美人喝完了糖水,靠在沙发上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四肢发沉,实在无力,恍惚间听见茶几上的电话机响了,拿起听筒,又听不见对面的声音。
  肖美人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电话那头到底有没有人,否则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无,还来不及开口,鼻腔突然发痒,他打了一个喷嚏。
  这才听见有声音传来。
  “你生病了?”
  肖美人吸吸鼻子,回了个“嗯”。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挂了电话。
  肖美人实在困得厉害,随意将话筒一扔,睡过去了。彻底跌入混沌前,肖美人想,兴许这通电话也是一个梦。
  没盖被子在客厅里睡了一宿,天色再亮起来的时候,肖美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觉得自己被扔进火堆里烤了整夜,连睫毛都被燎成了灰。
  勉强直起身,捡起地上的话筒,肖美人给片场打了个电话。
  导演没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爽快答应了肖美人的病假,说完让他好好养病了以后,又迟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肖美人本打算请完假就去趟医院,再烧下去他怕要把自己病死,于是也就没有余力同导演拐弯抹角,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道:“导演您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道:“……小肖,你还好吗?我是说,这个风波停息之前,你不用着急回来拍戏的。”
  肖美人有些疑惑:“什么风波?”
  导演没有直接回答,只含糊道不要着急,总会有解决方式,便直接挂了电话。
  虽然满头雾水,当下确实是去医院治病最重要,浑身的血液好似全数沸腾了一般,皮肤却开始发冷,肖美人找出了围巾,将自己裹得仔细,开门的瞬间,被外头的光线晃花了眼,觉得眼前空白一片。
  走出院子才觉得不对劲,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墙壁外拦着一群人,好似已经等待猎物很久的凶兽,蓄势待发着,只等肖美人打开那扇门。
  肖美人一步步走向前,还没来得及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脑海中却闪出了一个词,叫做“孤立无援”。
  他打开了门,许多双手举着相机朝他靠近,闪光刺得他出现了短暂的盲视,一波一波的质问如同海浪朝他涌来,实在是太嘈杂,加之肖美人高烧不退,需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勉强听清眼前记者嘴里的词。
  有人说“自杀”,有人说“影迷”,有人说“负责”,也有人说“杀人犯”。
  几个词排列起来,组成的句子让肖美人一时间无法消化,只觉得汗水凉透了整个背脊,肖美人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肖美人掐住指腹,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可是对面的记者们没有停止发问,所有的问题都尖锐直白,像是一把磨得尖锐的刀,毫不留情地朝肖美人眼前戳,逼迫他接受这个现实。
  肖美人开口艰难,嗓子哑得厉害,讲出的话丝毫没有力道。
  他说:“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有一个记者举着早报大声道:“今天的头版全是你的女影迷因你自杀的新闻,肖先生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吗?”
  肖美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女影迷留下的遗书上清楚写着’因为肖美人的示爱公告而悲伤绝望‘,肖先生会不会对此事负责?”
  肖美人从来都是冷静自制,鲜少出现这样无措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年少时被打手追赶的那个夜晚,也是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身后是时刻准备要吞没他的深渊,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滚开。”
  记者们愣了一秒,便立刻如同嗜血的鲨鱼般朝同一个方向涌过去。
  “穆先生,您对这件事情有何看法?”
  “您与肖先生真的是你情我愿吗?”
  “穆先生您是否接受肖先生间接成为杀人犯这一说法?”
  穆尚松脸色不佳,眉头皱得狰狞,“杀人犯”三个字好似触到了他的逆鳞般,一刻都没思考,便把提问的记者拽了过来,沉声道:“你他妈要是再敢多说一个‘杀人犯’,老子不介意现在变成杀人犯让大家看个新鲜。”
  语毕径直走到肖美人身边,牵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汽车上。
  两人一时无言,穆尚松吩咐司机开往医院,也不看坐在身边的肖美人,脖子僵硬得厉害,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看,眼神却很是凶悍,看样子怒气仍旧没消。
  肖美人浑身失了力气,却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看着穆尚松,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穆尚松朝着窗户玻璃道:“你生病了,我来带你回家。”
  肖美人只觉得鼻尖发酸,便也转过头,看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茶色玻璃软化了秋日的萧瑟,他望着变化的风景,尝到了久违的暖意。


第8章 。
  打了针,又吃了一把药,肖美人终于不再觉得冷,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穆尚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衣料厚实暖和,没一会儿便捂出了更多的燥热。肖美人不愿意穿,哑着嗓子喊“热”,穆尚松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让他把衣服脱下来,粗声道:“你懂个屁,医生说出了汗就退烧了,别乱动,再捂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实在没力气的缘故,肖美人难得的听了穆尚松的话。苍白的脸色使得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少了大半,单薄的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叫穆尚松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怜,一时间连怒气也忘得干干净净,只想着让他快快康复。
  这也是穆尚松第一次对肖美人粗声粗气的讲话。说来好笑,这人诨号“莽少爷”,不管是讲话还是处事都十分贴合这个“莽”字,唯独在肖美人面前,好似豹子套上了项圈,虽然憋得不自在,却是真的相当文明,连一个粗字也不曾用的——他没有什么文化,只能从这些方面表达自己的疼爱和尊重。
  穆尚康的一席话将他认为的“情投意合”掀开,露出残忍真相。穆尚松愤怒难忍,只觉得满腔真情浪费得一干二净,同肖美人吵了一架,赶他走,也换不来一分钟的轻快,反倒更担心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这两天想他想得狠了,穆尚松便在心里头骂自己犯贱,一通电话打过去,听见肖美人的声音,便再难挺住立场,不愿再管犯贱不犯贱,他的任浊病了,且病得厉害,那么同仇其善这档子事就暂时推后,不要再想,等任浊好了,再继续掰扯也不迟。
  见肖美人发了汗,穆尚松才不那么忧心。可是几种情绪却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这头才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肖美人,却又觉得胸闷气短了起来,好多关心的话语哽在喉咙,也不晓得在同什么怄气,总之憋在心里没有说,沉着脸,表情纠结,让人更是不敢靠近。
  肖美人看了一眼吊瓶,还剩一半药水,脑袋已经没那么昏沉,早上的那条新闻才真正显出了锐利尖角来。
  心里头将在记者口中听见的几个词细细琢磨了一遍,只觉得实在愧疚。仇其善的事情让他从此害怕欠人一分一毫,如今有女影迷因他自杀,活生生一条人命,被他的任性妄为害死了——他又做了一次“杀人犯”,不论他是否有心,又做了一次无法消解的孽。
  他对穆尚松道:“有没有今天的报纸?”
  穆尚松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肖美人声音有些发颤:“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尚松怕他胡思乱想,拒绝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个傻婆娘想不开而已。”
  他讲得轻描淡写,却让肖美人愧意更重。
  “穆尚松,是我,我杀人了。”
  穆尚松气极,抓住肖美人的胳膊,让他看着自己。
  “那些个记者给你什么帽子你都要往头上戴?这样就叫杀人了? 啊?你都不认识那人是谁,这就叫杀人了?”
  “我如果不登那个告示,罗珍荧就不会死,那个影迷也不会死。”
  “肖任浊” ,穆尚松道,“你没有杀人,罗珍荧本来身体就有问题,那个影迷兴许之前活得也不顺遂,你没有错,拿刀捅死用枪射死的才叫杀人,你这个不算。”
  肖美人却道:“穆尚松,你这是不讲道理。”
  穆尚松回他:“我是不讲道理,假如讲道理要让你痛苦,让你做上什么‘杀人犯’,那老子还讲什么道理。”
  肖美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穆尚松,我没有那么好。”
  穆尚松拍了拍他的背,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宽慰方式。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杀人犯,也行,刚好我也是杀人犯,穆家货运不是靠善事做到现在的,我手上也不干净,我们很配。”
  肖美人没有再回话。
  护士小姐过来取了针,穆尚松扶肖美人站起身,问他:“你这两天没有找过姓仇的?”
  肖美人摇摇头:“没有,找他做什么。”
  穆尚松道:“那好,那我们回家。”
  肖美人跟着穆尚松回了穆公馆,穆尚松说那是“家”,他对这个字没有什么概念,或许以前是有的,但现在已经忘了,只是现在天气很冷,他有点想念穆公馆炉子上的汤。
  前两天满屋子放着的报纸已经不见踪影,肖美人喝罢了汤,觉得胃里暖和极了,穆尚松习惯性地接过肖美人的碗,想再盛一碗自己喝,又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还是悻悻作罢。
  从前两人呆在一块也不太爱说话,穆尚松嘴拙,肖美人的性子又冷,各做各的事情,相处得倒也平和。现在仍旧同往常一样,十分安静,谁也不开口,可气氛却是尴尬的,让人生出好多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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