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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心问路-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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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汪似乎对村里的壕沟很自豪,嚷着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有的据说还是战壕。耿青城蹙眉,他不关心这些壕的来历,就怕等会宋朝生试图逃脱,万一跌到壕里被刺死或是刺伤,影响案件侦查。
  “壕有多深?”耿青城问。
  “浅的半米,深的有五六米吧。”
  又绕了几个山头,风沙越刮越猛,像微缩的沙尘暴,耿青城突然一脚刹车,前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一个蛮城小警察跑来,说前面路窄只能步行。
  耿青城看了眼窗外的黄沙:“步行多久?”
  “二十分钟吧。”
  耿青城嗯了声,叮嘱张斌和小汪押着宋朝生,又对乐易说:“你跟着我。”
  耿青城脱了警服,找来一块毛巾撕成两条,首尾相连系在一起,一头绑在乐易手腕上,一头自己抓着。
  “他们的任务是办案,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耿青城一张口就灌了满口沙,朝地上啐了一口涎水。他走得很慢,刻意和队伍拉开距离,与乐易并排走在最后,像是手牵手的兄弟俩。
  黄沙刮得更猛了,太阳悬在头顶,白恹恹的,像濒死的比目鱼。
  日光混着砂砾钻进乐易眼睛,干涩地疼,他揉了揉,头偏向一边——
  “那有一个人。”乐易突然说。
  耿青城闻声看去,还真有一个人,那人在沟壑的另一边,风沙里看不清模样,但看身形像是个孩子,身高不足一米五,细个儿,远远地,孤独地朝前走。
  黄沙遮挡了乐易的视线,他费力地眨眼,看那人如幻灯片,一眨眼,出现,一眨眼,消失。
  “他要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吗?”乐易问。
  耿青城心沉了下去,把乐易抓得更紧了。
  “应该是当地人,不要惹人注意。”
  前排的警察队伍也注意到远处的人影,谨慎地盯着,他们与那人处在沟壑的两边,相隔二十来米,但走了十多分钟,依旧并行着,着实诡异。
  “还有多久?”张斌低声问。
  “快了,程四的坟比较偏僻,要沿着这条山路走到头。”小汪说。
  张斌第一次进在这荒山野岭,难免紧张,不由得打量着他们这一群人。他和小汪押着宋朝生,蛮城警方压着照片上的女人,还有三四个警力戒备,请来的殡葬队扛着铁锹电钻,浩浩荡荡,各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后还有一名蛮城老队长押队,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
  “那个小孩不见了。”进了深山,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循声望去,沟壑那头果然没了人。
  “别分心,办我们的事。”老队长低吼了声,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特意选人少的时间、选择小路进山,就是避免和当地人正面冲突,他仔细环顾了一圈,没人正好。
  队伍停在山顶一处新坟前,这里像是一个坟场,大大小小的坟包依山排列,越往山顶,坟越老旧。蛮城警力分派人守在外围,把殡葬队围在中间,几个扛着铁锹电钻的人绕道坟后,敲敲打打一番,找到突破口,彼此有默契的互看了眼,竟向那坟土挖去!
  嗡!电钻和铁锹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耿青城牵着乐易走远,和穿着警服、在坟前忙活的人相比,他们更像一对看客。
  “就是这里。”小汪捂着耳朵,朝耿青城跑来:“预计要挖20分钟,到时候让这孩子……”
  “我知道了。”耿青城轻声道,想拉着乐易找一处阴凉,可四周望去,除了荒山沟壑,就是无垠黄沙,连一块庇荫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往后又退了几步。
  “别走太远。”小汪突然叫了声,指着坟场外围的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那边有壕,注意脚下。”
  耿青城循声看去,灰褐色的灌木像捕兽器外的诱饵,暗藏危机。
  铁锹哗啷啷地翻动土壤,太阳悬在头顶,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条褐色的沟壑,像皲皮,乐易有些晕眩,额头沁出冷汗。
  灌木突然发出簌簌的响声,惊动了一众人的耳朵!守在外围的警察条件反射似的齐齐屈膝,手往腰间枪套移动,小步上前。
  耿青城挡在乐易面前,把人环到身后。
  簌簌,簌簌……
  人?野兽?所有人呼吸紧了!
  一阵窸窸窣窣,灌木后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右手握着一束白色的野花,也不知在这黄沙滚滚的荒山里,从哪儿摘来的花,那人紧紧捏着花茎,脸上挂着惊恐。
  “你们……为什么挖我爸的墓?”


第28章 
  来人细瘦单薄,带着惊慌的颤音,警察交换着眼神,别慌,是个孩子。
  还好是个孩子,镇得住。
  乐易打量着那孩子,是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个,打着赤膊,头发乱蓬蓬,脸色如破旧的糊窗纸,手里抓着一束野花,像叼着银飘鱼的野猫,在一群严肃老练的警察面前,只有他和那人像是误闯进盛宴的乞儿、格格不入。乐易心生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情愫,不自觉地迈了一小步,却被耿青城拽回拖到身后。
  蛮城警队老队长无声地朝殡葬队看了眼,示意他们加快动作,悄悄走到小孩面前,守在外围地警察慢慢朝他身后移动,排成一堵人墙,挡在那孩子和坟墓中间。
  老队长:“这是你爸的墓吗?”
  小孩惊恐地点头。
  老队长弓着腰蹲下,指着臂章:“我们是警察,别怕。”
  小孩却没有就此停下,抻着脖子朝前走:“我爸……”
  老队长不动声色地挪到他面前:“你爸叫程四?……你叫什么名字?”
  “狗子。”
  老队长眉头一跳,依旧慈颜善目,像个好脾气的父亲。
  “程四下葬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还有别人在场吗?”
  “小姨和姨夫。”
  “小姨是不是叫程海燕……”老队长拖长声音故意问着,程四的家庭信息早就调查清楚,现在不过是为了稳住这孩子的情绪,同时……也是更为重要的……
  拖时间。
  殡葬队发出乒乒乓乓地声音,日光无声无息地变换了角度,在每个人脸上挤出汗水和焦虑,把他们的眉头挤成一座活火山,不可察觉地颤动、岌岌可危,一触即发。
  狗子与老队长视线相对,黑黢黢的眼睛如灯泡,看上去惊悚异常。
  汗水在老队长眉间凝成珠子,滑到鼻尖摇摇欲坠,时间仿佛有声音,和脉搏一起,怦、怦、怦……忽地,老队长的鼻子不自在地动了,他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气味从坟土里冲出来,像一股黑烟在坟场来回窜突。
  几乎同一时间,对讲机的绿灯亮了!
  「有!有一具女性尸体!!」
  狗子像发了癔症,骤然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
  “别过去!”老队长一把抱住狗子,前排警察闻声而动,齐齐把两人围住。
  “你们干什么?!”狗子在老队长怀里乱扑乱打,扯烂了胸徽。
  叫声在乐易耳边炸开!他猛地挣脱耿青城,朝坟墓跑去,耿青城眼疾手快一抓,却只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白色刮痕,乐易发疯似的猛冲,耿青城骂了声,提腿一勾,绊住乐易的小腿,右手一捞,把人拽了回来。
  耿青城攥住他的衣襟:“你冷静点!”
  殡葬队沉默着让开一条路,耿青城牵着乐易上前,轻声叮嘱:“冷静,深呼吸,看清楚。”
  乐易额头湿漉漉的,唬出一层汗,耿青城攥得更紧了,像是一放松就会蒸发,借着白茫茫的日光,黑木棺盖竟浮出一片油光,棺材里是一具浮肿的、身着凤褂的——
  “妈!!”山间忽地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如惊雷掣电,震得林间哗哗地响。
  就在这时,被压住的红衣女人也动了,蜷起手肘撞向小汪胸口;狗子张开干裂的大口,对准老队长的手臂,猛地咬下!
  “马巧玲试图逃脱!”
  “拦住那孩子!殡葬队把尸体带走!抓住马巧玲!押人回车!”老队长神情严肃,抓起别在胸口的对讲机:“二队!立刻进程家抓人!”
  小汪大喊:“那边有壕,别让人掉下去!”
  狗子在人群里逃窜,朝坟前扑去:“你们为什么要挖墓!为什么抓我家人!”
  叫声、脚步声、哭声在山上激荡,惊动蛰伏的生灵。惊鸟、螽虫、悲愤、慌乱、恐惧、怒火、威严、使命在荒山与白日之间碰撞。
  耿青城抓起乐易的手腕,急匆匆地吼:“走!”
  “那是我妈!”
  “尸体会带回警局,赶紧走!”
  “妈!”乐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被耿青城抓得更紧,他被连拖带拉,只有脚尖翻着土壤,他扭着脖子,几乎凹成180度,远远的盯着墓里的动静,浮肿的尸体正被抬出棺外,像称肉一样往裹尸袋里塞,一截肿胀的胳膊横在拉链外,极不正常的浮肿,仿佛用打气筒往里灌满了氮气,在白日下泛出近乎透明的绿光。一阵干呕从乐易胃里冲上来,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滚,胸腔一阵剧痛。
  耿青城几乎要把他提起来,乐易双腿发软,忽地脚下一沉,竟是叫狗子的那孩子抱住他的腿。
  “你们为什么要抓人?”
  狗子骨瘦如柴、哭得脸上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眼哪是鼻,浑浊丑陋,像被踩扁的蝗虫,先前那些莫名的情愫化成厌恶,乐易看得恶心,怒火中烧,滚!滚!滚!猛地使出全身力气朝狗子身上踢去!
  耿青城大吼:“你踢他做什么?”
  “是他家害死我妈!!”
  “瞎说什么,走!”
  山间窸窸窣窣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耿青城死死抓着他朝山外跑,硬是在乐易手腕抓出五个手指印,他一口气跑到警车旁,把乐易塞进车,解开毛巾裹在他手腕处,掏出手铐把他铐在副驾上。
  “为什么铐着我?”乐易大叫。
  “我说我要保证你安全,你什么时候冷静了,我什么时候解开。”耿青城从后备箱翻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口,递过去:“别抽那毛巾,手铐铐着会疼。”
  耿青城挡在车外,殡仪队的人扛着尸体袋跳上皮卡,和他打了声招呼,往回城方向开去。
  “他们要带我妈去哪儿?”
  “尸体暂时交由蛮城警方看管,他们要先把尸体运走。我们一会儿也要先回蛮城,我会陪你办相关手续,然后再回林城。”耿青城敲了敲矿泉水瓶:“喝点水,放心,我们会和你母亲一起回去。”
  乐易焦躁得快要炸裂,哪有心情喝水。“其他人呢?”
  “他们还要抓人、取证、善后,会慢一些。”
  抓人!是了!蛮城那队长说了「进程家抓人」,他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那个什么程家害死我妈?你为什么不去抓人?”
  耿青城叹气,捏了捏眉心:“我还要说多少遍,办案是其他人的事,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我……”
  乐易眼前一阵模糊,恍然间浮现肿胀的、绿油油的手臂,他不住地颤抖,胃里如浪潮翻卷。
  耿青城稳住他的手:“你冷静一些……”
  “我……我……想吐……”
  白日萎靡地移到某座山头背后,天色暗了些。几乎是被强逼着灌了满喉咙矿泉水,乐易的痉挛才散去。耿青城用剩下半瓶淋湿毛巾,搭在他头上,乐易斜躺着,感到一阵湿意浸入皮肤,他吐得天昏地暗,精疲力尽。
  不一会儿,小汪、张斌和蛮城警方从山里走出,押解着宋朝生和红衣女人,乐易记得那女人叫马巧玲,混乱中企图逃脱,看来没有成功。
  很快,另一辆警车从某条山道开来,停在他们面前,一中年警察走出来:“都抓到了。”
  乐易强撑着意识,抻长脖子朝那车看,车里除了警察,还有一男一女。男人枯瘦如柴,垂着头,一声不吭,那女人却身材肥厚,被警察压成倒U形,叠起的肚肉向下垂着,像一个汉堡,松垂的乳‘房一晃一晃,脸都快贴上膝盖,嘴里还骂骂咧咧:“唉哟哎唷!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啊!警察还撬人坟墓!你们缺不缺德啊!不怕断子绝孙啊!”
  “住口!”押解的警察显然是被这句断子绝孙气着了,狠狠吼了声。
  小汪厌恶地朝那女人看去,抹了把汗:“有惊无险,抓捕还算顺利,涉案人员都在这里,可以收队了。”
  耿青城朝众人望了眼,一群人实在狼狈,衣服散了、头发乱了、眼里都是疲惫,但不对劲……人数不对。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
  “队长,队长……”小汪挠了挠脑袋:“队长,找孩子去了。”


第29章 
  傅文婷失踪案的主要嫌疑人都被押上车,只留下几个民警在现场善后。程狗子在混乱中不见踪影,那孩子看上去瘦小可怜,没想到灵活得胜过猴子,开始还看着朝程四的坟跑去,眨眼人就没了。
  “队长找他去了,让我们带着嫌犯先收队。”小汪说。
  耿青城瞅了眼乐易,乐易嘴唇乌青,静如石像,耿青城轻叹一声,重重摁着他的肩膀:“你先跟着张斌回酒店,别乱想,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
  乐易睁开眼,望着耿青城一语不发,眼神却像是在问,你呢?
  耿青城揉了揉乐易脑袋:“有什么事让张斌打给我。”
  夜幕降临,荒山深处隐约夹杂着飞鸟归林的喧嚣,树叶簌簌地响,耿青城朝山里走去,他记得乐易慌乱中踢了那狗子一脚,也不知道这一脚重不重。
  山路尽头已经拉起蓝白警戒带,民警挥着铁锹把坟土填平,面色惊恐地碎碎念着‘入土为安’,耿青城细看,这里像是程家祖坟,墓碑上全是程姓,他们挖开的这座死者叫程四,论辈分应是程家最年轻的。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
  小民警被突如其来地问话吓得面如土色,差点就一铁锹夯来,定神看是耿青城才抹了把虚汗,按下对讲机:“队长,队长?”
  对讲机沙沙回应:“来个人,到西边的灌木林,壕沟这里。”
  灌木如一道漆黑矮墙,墙外没见着任何身影。老队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谢明还是云什么……耿青城故意踢着灌木,拨弄出声响:“谢……谢队长?”
  “……耿队?”壕下传来声音,壕约三四米深,声音听起来悠远。
  “是我。”
  “来搭把手。”壕里突然闪出一道光,是警用手电,在夜色里亮如白昼,耿青城循着光亮,见谢队长靠在壕沟边驮着狗子,狗子虽倚在他身上,却是咬紧嘴唇,双目如灯,射着怨恨的光。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掉下来了,把脚扭了,我推他上去,你拉着。”谢队长把人往上拱了拱,耿青城赶紧趴下,抓住那枯瘦的手腕。
  狗子被托起来,蹩脚地蹦到灌木外,刚落地,甩开耿青城就要跑。耿青城一把攥住,训斥道:“还跛着呢,想去哪儿?”
  “你爸的坟会被好好复原的,你随时可以来看他,现在先跟我去医院。”谢队长接着蹦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倒出几粒石头。石头弹在胳膊上,被渗出的血黏住。
  耿青城皱着眉头:“你的手?”
  血涓涓流着,从肱二头肌到手腕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被白色的手电光一照,亮得发青,小半截钉子插在手腕处,像钉在肉里。
  “没事,” 谢队长抽了钉子甩在地上,“叫我谢明峰就行,‘队’来‘队’去,都是为了管警局里那些小崽子们才这么叫,你不是咱们队的,用不着这样。”
  “妈的,还真有刺,把老子当野猪呢。” 谢明峰呸地啐了口嘴里的沙,揪住狗子领口:“哪儿都不许去,先去医院。”
  回到山外,有辆警车正等在路边。谢明峰和狗子都是满身狼狈,谢明峰制服破了,手臂刮了一大片,正抓了瓶矿泉水往胳膊上淋。狗子脚肿得像鸡蛋,脸上有几处划伤,像被猫抓过,头发灰扑扑地黏在眉头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视线撞上谢明峰狰狞的伤口,脸上浮起惊恐的表情,飞快地扭过头。
  “怕就别看。”谢明峰撕掉一小层被勾破,松垮垮地垂着的皮,齜着牙扔到窗外。
  狗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缩在座椅上嘟哝:“疼……”
  谢明峰:“哪里疼?”
  “疼……”
  谢明峰忧心忡忡,敲了敲开车的警员:“直接去石壕村的卫生站,先给这孩子检查一下。”
  从石壕村到蛮城市医院至少要一小时,卫生站就在村里,转眼就到。站长带着主任医师守在大门外,一见谢明峰,就盯着他受伤的手臂:“警察同志,您这……”这得马上缝针才行。
  谢明峰摆摆手,把狗子推到站长面前:“我不碍事,先检查这孩子,他在喊疼。”
  站长为难地看了看两人,耿青城见状,拍了拍谢明峰:“我看着他,你先把你的伤处理了。”
  卫生站设备、人力远不如市级三甲医院,但处理轻微外伤得心应手,护士带着狗子清洗伤口、消毒,逐一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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