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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之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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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肇一被他逗笑了,想了一想,说道:“可以,但是我替你点酒。下来吧。”
    苏迦奔下了楼。

    街头到巷尾一溜儿食摊,还有卖首饰、套圈儿、印照片的,而游客们也非常配合地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积雨未干的街上甚至还吐出了一只人字拖。即使气压再低一点,路面上的积水再脏污一点,都未必能拦住大家憋了好几天的社交热情。
    苏迦在人流里艰难地跟着何肇一,最后停在两间首饰铺前。在兴致勃勃试戴戒指、臂环、项链的女体森林中,苏迦仗着身高优势,问几步之外的何肇一:“何先生,你要买首饰吗?”
    何肇一没有答话,他微微一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苏迦一下子惊慌了起来,像是弄丢了作业的小学生。
    “何先生!何先生?”周围好像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这小朋友不仅弄丢了作业,而且还迷了路,“何先生?何先生!”
    不过很快,他就被拽进了一条窄缝,对方的拇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圈贴在苏迦的手腕上。
    他定下心来。

    真的是一条窄缝,也就比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砖缝宽一点点吧。苏迦不算魁梧,在这里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如果换作身材高大的安德鲁,大概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蹭上湿漉漉的墙面。
    “何先生!”苏迦埋怨似的叫了对方一声。
    何肇一回过头来,神情中竟然隐约可见揶揄:“真的这么想喝酒吗?喝不到就要哭了呀?”
    “何先生!!”

    那条窄缝走到头,嚯,竟然真的别有洞天。
    长长的吧台上堆满了啤酒瓶,空的满的,立的倒的,像个当代艺术品展览;Bartender炫技似的,把雪克壶扔出了花,引起一阵阵赞赏的尖叫;几个坐在吧台前的白人对他们大喊了一声“看这里!”,噼里啪啦当头就是一波闪光灯*,然后他们看着相机里神情呆滞的来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欢迎来到女神游乐场。”

    哦,原来这间酒吧,叫作女神游乐场*。

    此间的Bartender红发雪肤,眉眼深邃而艳丽,刚叼上烟,立刻就有几只殷勤的打火机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了个漂亮的烟圈之后,她懒洋洋地冲何肇一飞了个媚眼,问道:“喝什么?”
    是的,是她。她是个女人。
    何肇一答:“一杯Martini,一杯Florida。”
    Bartender吃吃地笑了起来:“Martini给你,Florida给他吗?我其实可以直接给他开一罐橙子汁,要不要再加一碗冰激凌?”她的眼波这时才荡过苏迦,好像刚刚才注意到这个人。
    “也可以。”
    “哦哟,哦哟。你们真是甜……”她暧昧地掩住了红唇。

    何肇一引了苏迦到卡座。
    即使招了一个妩媚的白人女酒保,这到底是一间南洋酒吧。卡座都是竹榻式样,花色浓艳纹路繁复的软缎帷幔低垂,聊作遮挡。
    苏迦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怎么了?”何肇一已经惬意地歪在了榻上,摆弄了一下手边的青釉鹅颈瓶,另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里……有点像、像那个。”苏迦将手放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鸦片烟馆?”何肇一直接说了出来。
    “……”
    “一会儿,记得千万不要抽别人给你的烟,”何肇一的声音越发轻了,神秘地一笑,“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苏迦的回答是气鼓鼓地坐到了竹榻的另一边。

    不多时,Bartender亲自端着托盘来送酒:“Martini给你,”她额外给了何肇一两根橄榄串,又端起那杯粉红色的液体塞给苏迦,“橙子汁*给小朋友。”
    她还慷慨地赠送了一盘泡芙,苏迦捏起一颗来咬了一口,发现里面的夹心居然是草莓冰激凌。
    “还需要什么吗?”她的胸`脯悬在苏迦的正上方,雪白肥美,像两杯盛在紧身衣里的牛奶,看得苏迦不禁瑟缩了一下。
    “暂时不用了,谢谢你。”何肇一把一张纸币叠成了一颗心,塞进了她紧身衣的领口里。
    “谢谢你才对。”她从牛奶里捞出了那颗心,放在红唇边吻了一下。

    乐池里有一个两人乐队,用不知什么语言在唱歌,主唱的嗓子很坏,但旋律异常吸引人,靡靡的,诱惑的,像温柔的漩涡,或者湿润的沼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跌进去。过分大的衬衣罩住主唱,显得他很小,不堪重负的样子。他和键盘手看上去都心不在焉的,配合得也不甚默契,好像完全放弃了取悦听众。
    一曲终了,有零零星星的掌声和嘘声。主唱拿着帽子在卡座周围走了一圈,很少人给钱,他好像也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走到这张榻前时,苏迦摸出来一张大额钞票,他还受到了惊吓似的,瞪大了红红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泪来。
    “很好听,谢谢你。”苏迦用英文对他说,表情异常诚恳,他擅长这个。
    “哦……没、没关系。”主唱词不达意地回答道,迟钝地抽了抽鼻子,鼻翼神经质地扇了扇。苏迦注意到,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是重度成瘾戒断的后遗症。

    音乐换成了中文歌,一个低沉缠绵的女声——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你我相逢于黑夜的海上,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听上去很悲伤,不过说到底,大概是没有什么人会在意酒吧里的音乐,大家都是来浪掷虚拟的乡愁,以酒浇胸中垒块的。

    苏迦端起那杯粉红色的液体,喝了一口,发现竟然一丝酒味也没有——那酒保居然真的给了他一杯橙子汽水。
    他听到了一声忍俊不禁的嗤笑。
    扭头望去,何先生正摩挲着一支烟,笑容称得上幸灾乐祸。

    何肇一生有一张看上去聪明而厌倦的脸,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细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难免有些刻薄。但是皱纹并没有让他丧失魅力,反而要承他的情,因为他让这一点衰老的征兆也迷人了起来。

    “嗯?在看什么?火柴给我。”
    苏迦想起了先前那个似真非真的警告,看着何肇一手中的烟,不动。
    何肇一于是自己探身,伸长手越过苏迦,取了泡芙旁的黑色火柴盒来,“啪”地一下,擦亮了一支。两个人的肢体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苏迦的心又是一跳。
    一种特殊的,植物被焚烧后的气味,在小空间内弥散开来。
    在他后来的人生中,苏迦曾经不止一次地闻到过这股臭味,就读于物理系的某一任男朋友是此种小叶片的狂热爱好者,还曾经对苏迦笑言:“哦,亲爱的,这可是民主的味道。”
    苏迦的思维于是穿越时空,俯视此刻身处在这穷极芳腻之地的自己,也谑了回去:“难道不是殖民地的味道吗?”
    他又喝了一口起泡橙子汁,二氧化碳在他的舌上尖叫着爆破。

    歌声完全停了,然而人竟然越聚越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事。卡座早都有了人,新的酒客们只好站在过道里。
    镂空织花的帷幔,遮挡作用聊胜于无,而此间的人们要么对此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毫不在意。苏迦看见那个美丽的Bartender身上倚了一个娇小的泰籍小伙子,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神热切地注视着自己身材高大的女朋友,太热切了,太专注了,以至于一失手,将整杯鸡尾酒泼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红发酒保俯身去吮吻,两厢痴缠间露出她男友蜜色胸膛上的枝蔓文身。

    终于,音乐石破天惊地响了,一道强光闪过,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嘹亮的欢呼和暧昧的口哨——
    帷幕后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戴着面纱,包裹得严实又紧绷,身材远比一般的东南亚女人丰满。看得出,她还有一对形状完美的胸。
    她露出的一点锁骨上文了奇异的符号,像是某种咒语。
    人群屏息凝神。
    她开始扭动,手抚过自己的胯部,很慢很慢。
    然后,更慢更慢地,扯下了一只手套,用嘴。

    苏迦打了个寒战,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过来——
    脱衣舞。
    他心生了怯意,扭过头去,只看到何肇一目视前方的侧脸,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如同一尊佛像。

    女郎又除下了一只手套,扔下了台,引发了一阵哄抢,而她神色傲慢,懒洋洋的,像是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又像是万能地无所不知。
    她极有分寸地,剥开了紧身的马甲,观众们屏息凝神,视线如有实质地黏在她修长的手指上,随着指挥,一粒扣一粒扣地向下。她笑了一下,明明戴着面纱,那道似嗔非嗔的目光却像是瞥了你一眼。
    一定是这样,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刚刚哄笑着抢夺手套的人群已然呆若木鸡——
    她扯开了自己胸口的蝴蝶结。
    于是,一对失去了束缚的乳‘房蹦了出来,活泼的、洁白的、温热的,像是从她的身体上突然长出的某种水果。
    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精巧如同巫祭的扭动中,女人逐一地除下了自己的马甲、胸衣和长裙,她的上半身已然完全赤`裸,下半身只余底`裤、吊袜带和高跟鞋——
    高跟鞋也没有了。
    她背对着观众,只留给他们一个挺翘的屁股和令人浮想联翩的吊袜带。她扔出了一只鞋。
    片刻后,另一只。

    人群被她操控了,用不能得到的肉`体,还有遥不可及的欲`望,如同见腐的蝇蛆,力竭也要千里追击,盘旋舞动,亢奋不已。欲念之火熊熊燃烧,好像洪蒙之初,人类借由巫女与神女的躯体,借由肉身与性的魔力,虔诚地探问万事万物的来去。台下海潮般黑暗的荷尔蒙一浪高过一浪,钞票、酒杯、甚至还有珠宝,伴随着尖叫和口哨被扔上台来,又戛然而止——
    灯光如同水银泻地,那女郎回过头来,含嗔带怨地露出半张微启的嘴,食指竖在唇边——
    “嘘!”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弯下了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支口红。她微微一笑,用那支不知所属的口红,把自己的双唇涂抹成一个玫瑰色的伤口。
    她在涂口红,她居然在这个寸秒寸金的华彩时刻,在她的神坛上,旁若无人地涂起了口红。观众们呆若木鸡。

    幸好,高`潮终于来了——
    灯光落在女郎洁白的皮肤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火花。众人连呼吸都忘记,等着,等着,等她终于很慢很慢地,褪下了底`裤,勾在了小手指上。
    而后帷幕毫无预兆地落下,在最后,她只留给台下一朵夜昙一般的背影,没有再转身。
    情绪几经起落的观众们终于放肆地尖叫了起来。
    有对情侣因为男方的勃‘起而争吵,女孩哭着甩了男友一记耳光,崩溃的嚎啕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荤话和口哨声里。

    苏迦第一次直面情`色和欲`望巨大的能量,所受的震悚远大于刺激,在这流光溢彩的美妙时刻里,在这情`欲符号织成的天罗地网里,他感到了惶恐、躁动和窒息。
    欲`望、美梦、幻想……肉`体托载着这世间诸多颠倒的、错乱的、丑恶的、美妙的、无法言说的形而上,桩桩件件,林林总总,而人生为万物灵长,却竟然无法左右其磅礴之势。
    苏迦像是发现了什么,然而这些东西甫一出柙就将他逼得无路可逃,他受到了威胁,只能惊慌失措地向身边的人求助——
    何肇一吃光了最后一枚橄榄,拇指上的宝石折射出了一道猫眼样的光,笑着问他:“吓到啦?”
    何止是惊吓,苏迦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又复活了一回,而接下来何肇一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此事延宕出的、更大的自我怀疑中——
    “那不是个女人。起码,”何肇一转着拇指上的戒指,漫不经心地公布了答案,“现在……还不算是。”

    原来如此。
    晴天霹雳。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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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不经当事人同意的拍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准则,尚存争议,但无论如何,开闪光灯绝对、绝对是相当冒犯的行为,请勿因为炫酷而效仿。

注2: Folies Bergère,这个关子,且卖到番外。

注3: 马提尼不用多讲。何先生给小朋友点的Florida,基本做法是橙汁调和柠檬汁,偶尔也会加入一些比特酒,含酒精量非常低,相当于果汁,所以酒侍姐姐嘲笑何先生护短。

注4: 由徐志摩作词,陈秋霞作曲的《偶然》。

注5: 这个注释我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写,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是觉得都不合适。
    东南亚是世界上卖淫和人口贩卖最为猖獗的地区。个中内情远比舞台上展现的(或我粉饰的)欲`望之生生不息要来得黑暗复杂得多。
    东南亚丰饶的土地产出了世界上最丰美的鲜花果实,也结出了世界上最娇艳的瘤子。
    然而作为游客最悲哀的一点大概是——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踏足这些贫穷苦难而美丽的领土,甚至轻描淡写地施予同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对本地住民的剥削。
    写到这里非常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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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轻舔丝绒        Tipping the Velvet        完


第八章        夜之丰颂        Rundgesang
    回家的过程苏迦已经记不真切了。大脑能再度思考时,他的身体已经在热水下淋了很久。
    他赤着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发现何肇一抱臂等在门口。
    “把这个喝了吧,”何肇一递给苏迦一杯酒,里面的透明液体稠密如黄金,“今晚早点睡。”
    苏迦问也不问,把杯子接过来一饮而尽后搁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腰很细,浴巾只遮住了下半身,露出笔直的小腿,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薄薄的,是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样子。他的赤脚踏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五个脚趾头,因为足弓生得高,脚印在中间缺了一块,脚跟很细,走起路来像小鹿一样轻盈,啪嗒啪嗒啪嗒。
    走远走远走远,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走远走远走远。
    走远走远走远。

   地板和房子一样,有些年头了,然而很干净,有经年累月的擦拭留下的木纹,一圈一圈,像是行星的轨道。脚印的水迹渐渐变浅、变淡,最后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何肇一向手中的杯子里又注进了一些酒液,喝光了,心不在焉地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故事和神话:沉迷享乐,被从天而降的紫罗兰淹没的宾客;为笛声所惑,跟着花衣人背井离乡去往波罗地海的孩童……他感到了眩晕和气闷,还有些困,想去推开窗,又担心半夜突然落雨,最后决定先去床上躺一躺。
    于是,何肇一似乎毫无知觉地,跟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走上了楼。
    然后,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捕获了他,把他扯进了房间。
    他被凶狠地按在了门上,背磕在把手上,痛得很,可是他叫不出声来——因为,紧接着,他就被更凶狠地吻住了。

    年轻人的吻非常生猛,大概没有人教过他怎样接吻:他的嘴唇如同两片柔软而滚烫的黄油,却用上了牙齿、舌头、喉咙和他的一切蛮力,像是某种凶悍的狩猎动物,又啃又吸,要把何肇一的魂从嘴里勾出来。
    何肇一在自己的嘴被咬破之前推开了身上的人,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拖着何肇一的手臂,把他搡进了床里。

    借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点点亮光,何肇一能清晰地看到苏迦的表情,从咬牙切齿,变作了哀求恳切,他的眼睛里隐约可见粼粼的水光。
    他快哭了,何肇一想,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然后,在何肇一的注视下,苏迦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何先生右手的拇指上依然戴着那枚戒指,宝石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苏迦。
    苏迦着迷地与那一点无机质的十字星光对视,似乎只要在这场角斗中获胜,他就拥有了某种许可。他知道自己被蛊惑了,就像他明知那酒沾不得,但他依然心甘情愿,饮鸩止渴: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宝石的切割面。
     这一点稀薄的暖意如何能够熨热冰冷的无机物?
     当然不行,远远不够。
     他于是用自己滚烫的舌头舔上了戒面。
     面前的这只手即使在此刻也依然是干燥而稳定的,苏迦垂下眼,在对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何肇一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目光流连过他优美的颈、乌黑的发、光滑的皮肤、颗粒分明的脊骨。
    一直以来,他高台孤坐,困守愁城,从未生出过要从这黑云压境的孤城中走出来的妄想。他对自己失望,对别人也没有期望。
    直到一个人毫无顾忌地闯入他的围城,一次又一次。
    那个年轻人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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