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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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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手都酸了,才终于尽兴。

李惊浊关了水,去拿毛巾。

水声戛然而止,耳边近处没了响动,外面远处的其他声音便清晰起来。忽然,他听到屋子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个人在附近。他隔着浴室门喊一声:“柳息风?有客人来了?”

没有人应声。

他心中打了个突,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柳息风那句该死的“分梨”。他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将全身都擦干,随便套了条裤子,上身还赤着,就出了浴室。

  二十二拾鲢鱼
 
李惊浊从浴室几步跑到备茶室,也不见柳息风,而只见桌子上放着茶具,他一摸茶壶,还是烫的。外面又传来人声,他赶忙出门,只见王四爹带着两个人过来,柳息风好好的,站在外面同来人讲话。

李惊浊一颗心落了下来。

“哎,洗完澡啦。”王四爹看见李惊浊出来,便赶紧说。他一脸笑眯眯,眼角唇角的老褶子全部挤在一起,似乎浑然不记得几天前才拿扫把将李惊浊打走。

李惊浊走到柳息风身边,问:“怎么回事?”

柳息风说:“吕大夫跟王四爹讲了,从前是他看走眼,王四爹的病,还是你看得准,一语说中。王四爹说,你让他捡回一只脚,他特地来谢你。”他说着,突然注意到李惊浊没穿上衣,眼睛往下瞄了瞄,说,“原来你还有腹肌。”

李惊浊连忙拿毛巾将自己一遮,可遮了又自觉这动作太多余,欲盖弥彰,不过是上身,有什么看不得?他掩饰般说:“有什么好看?人人都有腹肌。”虽这么说,他又希望柳息风能喜欢他的腹肌,甚至希望柳息风忍不住来摸一摸。想到这里,他便将毛巾拿开,可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要迎接柳息风的目光,甚至评判,他的耳根就红起来。

王四爹一看李惊浊只顾着和柳息风讲话,而没有搭理他,他为显亲近,也跟李惊浊打趣道:“又不是大姑娘。遮遮掩掩做什么?脸还通红哩。”

李惊浊脸一板,不容他人也像柳息风一般开他玩笑,只正色问王四爹:“去过医院了?情况怎么样?”

王四爹说:“去了镇中心医院,说要住院。再晚去,脚趾头就没有了!唉!我以前只信吕大夫,不信小李大夫,没想到吕大夫跟我讲,小李大夫的医术要高明得多,想要多活两年,就要听小李大夫的话。英雄出少年,我糊涂,我糊涂……本来今天就要住院,但是我想,不能不记得小李大夫的恩情,所以先来多谢小李大夫。希望小李大夫以后也多照应。我专门带了几斤自己鱼塘的鱼,新鲜得很,你试试味道。大毛二毛。”

还不等李惊浊拒绝,王四爹两个年轻力壮的儿子便卸下肩头的两个水桶,当在自己家一样冲进李惊浊家的厨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鱼放到碗柜边上。

李惊浊微微皱眉,虽没有阻拦他们的动作,却跟进了厨房,分两次把四个桶全部重新拿出来,放在三人面前。

王四爹三人看着桶,面色讪讪。

李惊浊客气拒绝道:“我不能收东西。请拿回去吧。”

柳息风眼巴巴地瞅着桶里的鱼,说:“可是我想吃红烧鱼块。”

王四爹和他的两个儿子借机说:“是是是,这只桶里面是自己家的鲢鱼,做红烧鱼块是最好的。”又说,“不错,香煎也很好的,或者糟溜,那真的叫一个脆生。”

柳息风附和道:“是。最好是以滚油淋一遍切碎的葱蒜辣椒,再佐以少量黄酒和香醋,然后朝鱼肉上一浇,啧啧……”

王四爹奉承:“哎呀,这位先生真的是会吃。美食大家,美食大家。”

李惊浊见他们一唱一和,这鱼竟是不能不收了。他对柳息风说:“你要吃,自己拿去,不要放在我这里。”

王四爹不满了,抱怨说:“小李大夫怎么这么冷冰冰的,不讲人情。你要知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现在送你两条鱼,你还吃不得了?你讲一讲,是不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直接讲,我马上走。”他嘴上这样说,手上的拐杖和脚却动也没有动一下,连假装要走的样子也不做。

李惊浊不讲话。

几人又看柳息风。柳息风打圆场说:“我拿去。我做给他吃,一样的。”

王四爹三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李惊浊不想当别人的面驳斥柳息风,等人走了,才对柳息风说:“我不吃。你不要替我收这种东西。平白坏了我的规矩。”

柳息风说:“什么规矩?几条鱼而已,又不是给你手术红包。”

李惊浊说:“都是一样的。本来是件好事,收了他的东西,事情就全变了味。我告诉他病情,不是因为缺几条鱼吃。”

柳息风说:“那你觉得我是因为缺几条鱼吃?”

李惊浊不讲话。

柳息风说:“李惊浊,你这个人,就是不喜欢给人台阶下。”

李惊浊说:“今天我不收这几条鱼,你就把我这个人定了性了,是吧。”

柳息风说:“王四爹错怪你,前几天还差点打了你,现在他不送你点东西,心里过不去,你看不出来吗?”

李惊浊说:“我看得出来。但是我自私。我情愿他心里过不去,也不愿我自己心里过不去。他要打我,是他的污点,我收了东西,就是我的污点。我情愿污点在别人身上。”

柳息风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

头发上的水滴在背上,风吹过去有点冷,李惊浊想起自己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就是因为担心眼前这人,可这人倒好,不仅要收礼,还教训他不会做人,他想想就觉得来气。他拿着毛巾一边擦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转身往屋子里走,一时不想搭理柳息风。

柳息风跟在他身后,说:“哎,你——我马上把鱼还回去。”

李惊浊转过身,不讲话。

柳息风提起桶子,说:“今天不把这四桶鱼还回去,只怕六十年以后你还要念叨我替你收受贿赂。”

李惊浊低头笑起来,说:“我陪你去。”他生柳息风的气根本生不了多久,柳息风一句话,他便全好了。

两人提着水桶往王家而去。

脚步声小了。

西墙外,忽然探出一个头来,盯着两人的背影一阵,头又缩回去。

“岩哥真是厉害,上次只在茶室跟这个小医生打过一次照面,后来又只在泰拳馆门口看见一张照片,跟着一路就找到这里来了。但是,柳息风一直跟这个小医生在一起,怎么办?连他一起绑了?不过……这一片住的人少说也有十几户,今天就差点撞上那个老头子和他的两个崽,就这么进去,万一给人看见……”

“今天也就来踩个点,急什么?我长了教训,不要急,慢慢来。不怕弄他不到手。”曹森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掂了掂,然后便用石头尖在李家西墙墙角不起眼处划了一个叉,“小医生不要动,他家里不知道是什么背景。而且他跟我无怨无仇,我曹森岩不做伤及无辜的事。我早打听清楚,一三五上午,小医生都不在,总会让我找到没人的时候。”

其他几人听了,点头称是。

曹森岩又说:“家伙带了吧。”

一个小弟点点头,掏出一根锤子。

曹森岩咧开嘴,笑了:“到时候,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敲断,看他还拿什么来写字。还有书呢?也带了吧。”

“都在里面,重得很。”另一个小弟在一个大箱子上踢了一脚,箱子纹丝不动。

  二十三拾六床
 
周三那日,柳息风本想要李惊浊陪他去看这一片的土地庙,可李惊浊又要上泰拳课。柳息风便说:“那我去看你上泰拳课。”

李惊浊说:“没什么好看。”他担心木教练在柳息风面前把他打太惨。

柳息风说:“我要去。”

李惊浊说:“你什么都要看。到底有什么好看?你小说的第二部,开始写了没有?不要又让编辑催稿。”

柳息风说:“我在写。”

李惊浊说:“讲好你不去镇上的。”

柳息风说:“那好吧。”

李惊浊说:“你在家认真写作,等我回来。”

柳息风说:“你把我说得像留守儿童。总叫我在家里认真写作业。”

李惊浊联想一下,就想笑,笑着笑着又想起自己前两天还把柳息风说成妻管严,顿时就有些心虚:“你不像留守儿童。你在家等我,我回来给你画画。我这几天又想起小时候的几件事,已经记在便条上,到时候都画给你看。”

柳息风高兴起来,先是拉起李惊浊的手,又突然一合掌,看着李惊浊的眼睛,期待道:“我搬来你家吧。这样你画到多晚,我就可以看到多晚了。”

李惊浊不是个喜欢缺勤的人。但是他听完柳息风的话,便想也没想就打了个电话给拳馆前台,说今天要请假。

前台小姐最是记得他,还在电话里问:“是不是生病了?”

李惊浊顿了一下,说:“没有。今天要帮朋友搬家。”

前台小姐说:“哦哦,朋友搬家呀。”

等他挂了电话,柳息风正在旁边斜眼看他:“让你陪我去土地庙,你便讲要去上泰拳课,说要去你家住,你便舍得不去学泰拳,而要来帮我搬家了?”

李惊浊无法反驳,只好承认:“嗯。”

柳息风心生疑窦:“你是不是想着,等我搬到你家,你便好来偷我的——”

“柳息风!”李惊浊窘道,“你不要说了。”说罢也不敢看柳息风的脸,转身便朝陈宅走,“我去帮你搬东西。”

柳息风跟在他身后,说:“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李惊浊脚步一顿,说:“我没有急。”

柳息风说:“那便过两天再搬吧。正好让我收拾一下。”

李惊浊转过头,恨恨说:“我急了。急得要命。你满意了?”

柳息风一脸无辜,说:“那就今天搬。我没有什么想法。”

走进柳息风的住处,李惊浊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东西。别人租一栋楼,是为了住得宽敞,柳息风租一栋楼,完全是因为他真的有一栋楼的东西要安置。

李惊浊说:“我想起来,你还没请我进去看过。这是第一次。”

柳息风说:“东西放得乱,不好请人进来。”

李惊浊环顾四周,觉得眼前之景绝不是“放得乱”可以形容。偌大的堂屋,全部堆满了书,没有书架,只有地毯,书直接从地毯上往上摞,一直摞到李惊浊抬手才能够到的高度。这样的书柱大约有三十来个,人走在里面,就像在走迷宫。

李惊浊随便看一列书脊,发现一连十来本全在讲色彩理论,转头,再随便看一列,全是艺术史。正当他想象着柳息风品味如何高雅之时,随手又捡一本出来翻看,好嘛,脏话辞典也有,分门别类,介绍详尽,从小瘪三到娘希匹一样不缺。

出了堂屋,往卧室走,李惊浊原本以为柳息风的衣柜就是他曾在窗外隐约看到的那一个,没想到那只是他主卧中常用衣物的衣柜。陈宅一楼有两个卧室,二楼有四个卧室,这六个卧室中的所有衣柜都放满了柳息风的衣物与首饰。

衣服多,李惊浊尚可理解,虽然他以前不觉得男人需要那么多衣服,但是柳息风在他心里不是普通男人,柳息风是个美人,美人拥有很多衣服,是正常的,何况余年也曾说过,柳息风爱打扮。李惊浊难以理解的是,柳息风有六张床。陈宅的六个卧室,没有一个卧室的床是空的,每一张床上都有床垫、床单、枕头、被子、被套,而且这一系列床上用品每件都做工精致,没有两样是重复的。

李惊浊想到柳息风朋友众多,想到余年也曾在这房子里过夜,六张床……四舍五入,便也是三宫六院了!

想到此处,李惊浊当即便吃了一口老醋,对柳息风说:“除了随便请人进门吃茶,你还随便请人进门过夜?”

柳息风诧异道:“你在想什么?”

李惊浊说:“余年睡哪一张床?”

柳息风说:“他睡一楼的沙发。”

李惊浊说:“你家有六张床。”

柳息风说:“是。”

李惊浊说:“你家有六张床,你却让余编辑睡沙发?”

柳息风说:“那六张都是我的床。不是给他的。”

李惊浊不解:“什么意思?”

柳息风说:“我有六条发带,你不讲什么。怎么我有六张床,你倒奇怪起来?”

李惊浊说:“六条发带和六张床,是一回事吗?”

柳息风说:“我要换着睡。”

李惊浊听了,忍不住说:“床上的人,你也要换着睡吗?”

柳息风说:“李惊浊,你吃余年的醋,我向你解释了,你问六张床用来做什么,我告诉你都是我自己睡。就这样,你还要跟我过不去?”

李惊浊一听,是自己理亏,便说:“我没有跟你过不去。我就是……”

“就是什么?”柳息风说,“讲清楚。”

李惊浊低声道:“没有什么。六张床就六张床吧。”又不是六个小妾,对吧。

柳息风说:“你还有什么看不顺眼的?”

李惊浊说:“没有了。”

毕竟六张床就是极限了吧,还会有更夸张的事吗?李惊浊没想到,还真的有。在柳息风的书房,有一个柜子装钢笔,一个柜子装墨水,六个矮柜装不同质地的纸,八个柜子装其他各色文具,还有一个架子上立着二十四盏不同风格的台灯。邮票册子、旧唱片、磁带也不用说,又各占一个架子。其他地方的杂物更多,比如李惊浊知道的,四把油纸伞,或者李惊浊不知道的,四把黑色长柄伞,四把格子折叠伞,四把透明伞,四把防紫外线遮阳伞。

李惊浊想了想,说:“柳息风。我问你。”

柳息风说:“什么?”

李惊浊说:“继续看下去,我不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吧?”

柳息风说:“你想说什么?”

李惊浊说:“你的收集癖,只限于一般的物品吧。”

柳息风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李惊浊心说:我怎么知道?一个要睡六张床的男人,床板翻起来每张床下面都藏着一个前任也不是不可能。

李惊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看柳息风竟然也觉得诡异了起来。杂物间的光线并不好,柳息风的面容看起来有点阴郁。

“其实……”柳息风靠近李惊浊,以一种低沉的声调说,“我收集了一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李惊浊说:“你不要骗我。骗不到我的。”

柳息风说:“那边,还有六个柜子,每个都比人高。”

李惊浊说:“哦。”比人高?难道里面装了人?不可能吧。

柳息风说:“你猜猜里面站了什么?”

李惊浊说:“我不猜。”为什么会用“站”这个字?什么东西会“站”在柜子里?

柳息风说:“我要打开柜子了。”

李惊浊说:“你开。不要装神弄鬼。”

柳息风走过去,将柜门一拉,李惊浊睁大眼,里面真的站着一个——

人型盔甲。还配着刀。头盔上的,似乎是角。

柳息风得意道:“怎么样?”

李惊浊大为惊讶:“这不是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那种……”

“日本江户时期的,当世具足。”柳息风将所有柜门一一拉开,“还有中国的,宋步人甲。这副,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的,马克西米利安式盔甲。这副,文艺复兴式的。还有,罗马时期的,鳞甲。”

李惊浊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对盔甲没有研究,看着眼前这些,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也许他养不起柳息风。

“这都是……文物吗?”李惊浊迟疑道。

柳息风笑起来:“怎么可能?这些都是复制品。还放大了一些,以前的人比较矮,这是按现在人的比例做的。你倒想得美。这些要是文物,我说不定已经在牢里了。”

李惊浊放下心来,那他以后应该能养得起柳息风了。

柳息风又说:“如果我在牢里,你怎么办?”

李惊浊说:“没有可能的事。”

柳息风说:“想象一下。”

李惊浊说:“这有什么可想象的?我不想。”

柳息风说:“那我想象一下。你要是在牢里——”

李惊浊说:“我为什么会在牢里?”

柳息风说:“偷别人衣物穿戴。”

李惊浊忍无可忍:“柳息风,你闭嘴。”

柳息风说:“那你想想,如果我在牢里——”

李惊浊烦得不行,索性说:“你要是在牢里,我就去做狱医,可以吧。”

柳息风惊喜道:“然后让我保外就医吗?还是帮我假死越狱?”

“做什么美梦。”李惊浊果断道,“那时我便给你开一张梅毒证明,断了你想邀请其他牢友一同过夜的念想。”

柳息风:“……”

  二十四拾手稿
 
为柳息风搬家是个浩大的工程,李惊浊打宗老板电话,问清楚太平镇的搬家公司怎么联系,这才解决了一些大件的搬运问题。但是许多小件,尤其是书册,李惊浊怕给搬坏了,就帮柳息风仔细包好,想要自己来搬。

他一边包着书,一边问:“哎,那你当时住进来的时候,怎么搬的?”

柳息风说:“朋友帮忙。”

李惊浊酸道:“像我这样的朋友?”

柳息风说:“我不回答。我看出来,你又准备找我麻烦。上次是梅毒,下次不知道要给我下什么诊断。黑心医生。”

李惊浊暗笑,想起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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