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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_蟋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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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阿姨悻悻地回到柜台里面继续敲机子,程显依旧在货架前飞快地拆包上货。他戴着纱布手套,两手轮番码得利落,一本本纸本、一管管笔芯经他的手飞上货架。他倒腾着这些原本毫不起眼的东西,原本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与之打交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太过雅致斯文,跟他一身粗野的兽气太不相合。
  然而这些东西却是小笨犬的梦想,那只小笨犬曾那么多次地对他述说,他要开一家属于他们两人的文具店,因为他不希望程程太辛苦,因为他想要时时同程程在一起。这些纸笔画本寄托了岳骏声的希望,寄托了岳骏声心目中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在那小草包温柔的坚持之下,程显就算对开店再怎么不以为然也不由地助他一臂之力,陪他一起尝试,一道努力。昨日的柔语犹然在耳,今日的情谊就已面目全非。当初将他引向文具店的人本来是他,如今却只有他独自一个在这里拆包上货,在大冬天里挥汗成雨。
  最后一箱货也上了货架,程显刮刮杂杂地用脚踩扁空箱子,当作垃圾丢到店门外。干完了这些,他回转来,冲周阿姨一扬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说完就走,也不管周阿姨应他不应。
  周阿姨其实也说不了什么,半声“哦”字卡在喉咙口,那边程显已经骑在小轻摩上掉了头,开到了街对面。等人影都看不见了,周阿姨才一翻白眼,慢慢地掏出剪子,修起指甲来。
  程显把小轻摩一脚轰到楼底下,锁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地上楼。他的心脏跳得又轻又疾,每一下都跳出更多的恐惧。这恐惧不是没有来由的就是了。
  一气奔上四楼,程显乱拨着钥匙开门,——他希望他回来的不算太晚,他想至少能让他再看他的小笨犬最后一眼。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紧紧地扼住喉咙,手里猛地一旋钥匙,“咣”地撞进门去!——岳骏声正俯身坐在桌子边,见他进来一惊,手中的笔摔到桌上!
  程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压着眉头,不声不响地看着岳骏声,慢慢地又从岳骏声身上看到旁边地上一个整理好的背包上。背包鼓鼓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而这只画着猫和老鼠卡通图案的背包,也正是早前程显带岳骏声逛商场时买的。
  程显鼻孔里冷冷地喷气,突然他一个箭步跨到桌前,劈手打开岳骏声捂在桌面上的手,一把抢过被小笨犬死命捂住的纸。
  白炽光洒落的光线下,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这几个字:“程程,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不是基佬,也不想做基佬,我……”“我”字后面就没有了,一张便笺就断在这里。
  脑子里仿佛懵住了,程显看着那两行字出了神。直到岳骏声站起来,试探地叫了他两声“程程,程程”,他才慢而又慢地抬起头来,瞧着岳骏声。
  岳骏声见他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心中惴惴,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有六七岁心智的小笨犬了。六七岁的骏骏把程显视为最重要的、最亲爱的、最不可或缺的,二十岁的岳骏声不应该这么认为。如今,二十岁的岳骏声就这样直面着程显,手指头神经质地揪着裤子边。内心里他不情愿这么做,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必须这么做,——自己不想做基佬的,对不对?
  程显始终望着岳骏声的眼睛,他想一切都很明白了。面前的这双眼睛虽然形貌未变,可确然不会是那个满心依恋他的小考拉所会有的眼睛了。那只小考拉瞧着他的眼神中有多少柔情,面前的年青人望过来的目光中就有多少不安和防备。
  程显半掀着眼皮,跟这样的目光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然后他手掌一动,将那张纸团成一团往桌上一扔,“你已经恢复了吧?以前那些事你都想起来了?”语气甚是平淡。
  听到这话,岳骏声好像更加的不安。他蹙一蹙眉,神色复杂地瞅了程显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声“嗯”,程显反而松了口气。这声“嗯”将他的所有希望和后路一齐碾断,反而使他无所顾忌了。所以——岳骏声一烧又烧回到二十岁,正如他当初一烧烧回到六七岁一样。这种事情听起来荒谬绝伦,但此刻的程显没有时间去大惊小怪,查根究底。没什么好惊奇的,这种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事,也许真,也许假,也许就跟电视上出车祸的人一撞撞出了失忆症,过段日子记忆又回来;又也许这大半年来的种种种种都不过是岳骏声的伪装,到如今,人家玩腻了不愿再继续装下去而已——
  “呵!”程显在心底里嗤笑。倘若这大半年来的种种情状皆是伪装,那岳骏声的本事未免太大了点儿,连他这个老江湖都给骗过去了。倘若那些全都是伪装,——程显的目色沉了下来,他暗暗地打量岳骏声。
  岳骏声被他的目光戳着,整个人又是一惊,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
  程显用手抹脸,把脑子里那些荒谬的念头都抹出去。他深吸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岳骏声,“你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包括以前在Y城,我带你过来之前的事,你全都想起来了?”
  岳骏声瞧瞧他,眼睛里突然起了一阵波动,“是的,我都记得,特别记得你跟我哥在我哥的车上……”
  程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脱口叫道:“骏骏!”
  岳骏声的嘴唇扭来扭去,他艰难地说:“我记得,我哥看你的眼神很暧昧,你看他也很暧昧。你们俩还在前面的座位上摸来摸去,后来你、你还亲了我哥……”
  程显冲上来抓住他,“骏骏!”
  岳骏声跟他别扭着,不让他抓住,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薄薄的泪花在他眼里闪烁。
  “我、我还记我哥提到什么录像的事,说你不想让我看到那个录像。”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微,上下眼睫一眨,两滴泪扑簌落下。他扁着嘴,脸色通红地望定程显,只等他的回答。
  程显看着他,对着岳骏声的说话,他心底的恐惧也开始潮水般飙涨。潮头飙到高处,一个反旋,化作无数恶浪打跌下来,一波`波冲击着底下丑陋的礁岩。转眼间,潮水互相冲撞着退去,退的干净而彻底,留下那些丑陋的礁岩,触目地排布在滩头,如同那些他不愿回首的往事,静静地冲他发出狞笑。
  程显的目光从岳骏声泪眼朦胧的脸落到地上,他的口中又干又涩。他盯着地上颜色发暗的瓷砖,半天,他才听见自己用一种干巴巴的语气说:“我跟你哥上过床,在你哥上高中那会儿,你哥说的录像指的就是我们上床的录像……你也知道男人和男人上床是怎么回事吧?那可不只我跟你之间做的‘舒服的事’那么简单。”
  说着,程显飞快地瞟岳骏声一眼,他不无恶意地看到岳骏声眼泪越流越凶,张着嘴无声地抽泣。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捧住岳骏声的脸,用拇指由里到外,替他揩抹眼泪。谁知他的手刚碰上岳骏声的脸,突然被岳骏声扬手一挡,“啪”地打了他一下。
  打完了,整个人往后退,岳骏声恨恨地瞅程显一眼,用胳膊轮番擦着眼泪。
  

三十四、
  程显垂手站着,冷眼瞧了岳骏声一会儿,看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肩膀抽得一耸一耸,噎个不住,高挑的个子这下愈发显得伶仃可怜。
  程显手上刚被打得余痛未消,他脚下挪动步子,嘴里慢悠悠地道:“你哭个什么劲儿?你不是不要当基佬么?都不是基佬了,我跟别人上床,你又有什么好哭的?”
  岳骏声肩膀一颤,睁着双哭红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他,目中闪过一抹凄惶,“是呐,我不是基佬,也不要做基佬。我不要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我本来就准备走的……”一眼望到放在地上的背包,忙走过去,提包在手,闷头往门边走,口中犹喃喃地念着什么。
  眼见这小笨犬的手碰上了门把,程显眉毛一凛,上去两步搭上他的肩,截手夺下他的包,“你准备上哪儿去?”不待岳骏声挣扎,几下推挡,把人围堵到墙根,两臂跟着撑在墙上。
  岳骏声呆了一呆,急喘着气,赤红着眼睛道:“放开我!”一面就去格程显的手,脚底下也跟着踹过去。
  程显哪将他这两下三脚猫功夫看在眼里,大掌一抓,抓住了小草包上面,张腿一扭,扭住了小草包下面,还腾出一只手掌制住他的头,身体一压,把岳骏声按紧在墙上,张口吻住他。
  岳骏声浑身一僵,起初还勉强挣动一下,过不上片刻就老老实实地落在程显的制服中,直被吻得神情恍惚,身体绵软。又过上一会儿,他糊里糊涂地略略回应起程显。程显感知到这一点,神色不动,照旧将岳骏声的唇舌吸`吮碾咬,用上七八成的力。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眷恋这份青涩香软,这份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可爱的稚气。只要再努把力,他是能将这小笨犬留下的吧?只要再加把劲,这只小考拉应该就不会那样坚决地说“我不要做基佬,我要走”了吧?
  程显又将岳骏声压在墙上亲吻了一会儿,随着一声轻啵,他依依地离开岳骏声的嘴唇。他跟岳骏声之间隔着两指宽的距离,相对着喘息。程显的脸色平定,目光锐利依旧,只是在看向岳骏声的时候,才会掺进一抹淡淡的柔情。与他相比,岳骏声两颊酡红,眼上哭痕未干,这会儿更失神般地平添一层朦胧,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尚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不如意的世间。
  两人均默不作声。半晌,程显问他:“你还是要走么?”
  岳骏声眼中原本跃动着些星光,这星光是程显的吻带给他的。等到一吻结束,他眼里的星光也慢慢地消失,直到程显问出这句话来,那些星光忽得熄灭,一齐淹没在那失神的瞳仁里。
  他愣愣地看着程显,嘴唇翕动,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跟我哥到底怎么回事?”
  程显好一会儿答不上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来做借口,却是找不到。
  岳骏声幽幽地盯着程显看,注意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自己的眉心则像小时候那样打着小小的忧郁的结。
  程显抬眼见到他眉心上的结,不用自主地抚上他的脸,用拇指擦过他之前哭过的泪痕,然后一点点往下,来到他的唇边,从左至右加重了力道地抚摸岳骏声的嘴唇。这样来来回回地抚摸着,程显说:“我跟你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地走,窗外寒风细细,阳光微微。程显和岳骏声各坐一张椅子,由程显将那妖红腥气的过往用言语一一再现。那段多年前的过往就像是一块烂疮,平日里结了一层完好的痂,看上去不疼不痒,只有程显自己知道他有多么不愿去碰这块疮疤。他至今不愿提起那件事、那个人、那个名字,仿佛一提起来会有鞭子抽打到身上,叫人无形地流血无形地痛。而今他自裂疮疤,把平生最不堪之事剜剖开来递给岳骏声过目,让他的小笨犬看清楚里面的那些脓血、腐肉以及支离破碎的痂。
  对往事,程显尽可能述说得简明扼要,他没有生动描述事物的天分,他也不可能有意将这样一件事描述的生动。实际情况是怎样,他便怎样说,说他怎样迷恋岳文龙的肉`体,岳文龙怎样消遣他,后来他们两个又是怎样滚到了一起——岳文龙的强`暴在先,以及他自己的配合在后。
  程显一边述说,一边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似地瘫靠在椅子上。多少年了,尽管他有意将事情的经过描述的平淡,可那些画面却还是幻化在他眼前,像被注入了妖力似得栩栩如生。对着那些画面,他看清楚了那时的自己,看清楚那时的自己有多么的异想天开、寡廉鲜耻,面对岳文龙的淫威是多么软弱,面对岳文龙的引诱他又是多么的不堪一试。在他看来,岳文龙就是一个魔鬼般的存在,以前是,现在依旧如此。这个魔鬼十年前就扰乱并煎熬他的心神,十年后的今天,这同样的一个魔鬼又来离间他和他的小笨犬,来断送他玫瑰色的梦。而他这个世人眼里的匪徒,这曾在真正的丛林中厮杀过的悍兽,从头至尾都被那尊魔鬼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且岳文龙的影响竟能穿越时光,如影随形,一至于今时今日。
  程显的脸渐渐地变白,他感到自己似乎出了身冷汗。他无意识地看了看岳骏声,那小草包却眼神茫然地望着脚下的地砖。该说的程显都已说完,他像是站在法庭上等待判决的犯人一样焦虑地四顾。
  楼外的天空又一次变得阴郁,云头聚拢,树叶落尽。枯树枝上一只雀子也无,惟有不知谁家的猫儿在冷风里发出娇纵的怨叫。
  半天,程显才想起来要喝口水,眼睛看到暖水瓶,他自然地又记挂起早上为岳骏声煮的稀饭。他倒着水,很想问岳骏声一句“你早上的稀饭吃了吗?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儿东西?”
  可还没等他张开口,那边岳骏声忽然抬头,看着他道:“你喜欢我哥吗?”
  程显一怔,——真是要命。他知道自己怔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怔这一下。他也知道岳骏声那清怯无光的眼神捕捉到了自己的这一怔,因为几乎同一时间,那双可爱的眼睛就变得愈发黯淡。为了补救,程显斩钉截铁地反复说:“你哥是魔鬼,我怎么会喜欢一个魔鬼……你记得当时我问岳文龙那些发给你的恐吓信干不干他的事,他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他……”越说越气短。
  岳骏声再度埋下眼去,程显慢慢地也不再说了。一股惘然的情绪从他心底升上,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掩藏在那往昔的云雾般的事实下面,可是他并不确定。他甚至一点儿也不想去确定,他似乎害怕会在那云雾之下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些东西将惑人心神。他不要那些东西,他不想知道那些东西,请那些东西放过他罢!——他已经快失去他的小笨犬了!就让那些亦真亦假亦实亦幻的东西随时光快快流逝罢!请让他的心平定,让他的小考拉常伴,请让他跟这世上最普通的大多数一样,跟亲爱的人一起,稳稳靠靠地共度余生罢!
  程显的胸中鼓荡着一腔惶然,一时间他再次变成当年从岳文龙面前夺门而逃的狂兽。狂兽的爪牙仍在,只是胆气已无,除了祈求命运的垂怜之外别无他想。程显呆呆地观察岳骏声的表情,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饿音。他双腿一动,就要站起——
  “除了我哥之外,你还跟别的人上过床吗?”
  岳骏声冷不丁地问,眼中不知何时又涌上一层泪膜。他自己用袖子擦去了,“我指的是真正的上床,不是光做那舒服的事……”伤心的小草包斜眼瞅着他,一只手神经质般地捏着裤缝。
  “没有,没有,再没有了,我……”程显飞快地回答,以为这答案可以挽救些什么,脱口而出后才蓦然惊觉其中的含义。
  岳骏声半垂着头,口中喃喃地,“所以,我哥是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边说边扭过脸去,两行泪缓缓淌下。他对着墙壁揩眼泪。
  程显心痛如割,心慌如鼓,他仿佛被判了死刑的人,瞪着眼睛,叫道:“骏骏!”此外什么也说不出,心神皆失。
  岳骏声对着墙壁抹了半天眼泪,一抽鼻子,站起来。他似乎是冲着程显,又似乎是自言自语,“我不要难过,我要走,我本来就准备要走的。我不是基佬,我不要做基佬,我要回去继续上学……我不要难过,我要走……”走过去拎了背包,开了门就要出去。
  “骏骏!”背后传来程显的声音,声音干涩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会等你,——但我不会一直等你。我等你长大已经等了很久,我会再等你一会儿,也许几年,但不会一直等下去……”
  一串眼泪落到衣服上,岳骏声狠狠擦了把眼睛,说:“随便!”便拽开步子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响亮地关上。
  

三十五、
  程显对着关上的门呆呆地望了很久,屋子里静的只听见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他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像是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或错觉,也许很快岳骏声就会在外边大声地拍门,撒娇使气地叫:“程程,开门,我要进去!快开门,不然不跟你玩了!……”
  程显坐在椅子上,勾着脖子,直直地冲着那扇门张望。到后来,脑中那股子懵意逐渐消散,他才像是惊觉到底发生了什么,对着屋子里的一切看了又看。春天的时候,他带着小笨犬似的岳骏声来这里租下了这套房,如今到了冬天,却只剩他自己坐在这里了。
  天上的云影被风刮乱,漏下阳光来。洒金的阳光斜落进窗户,刺着了程显的眼。程显避开眼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脚下虚浮着。他过去卫生间撒尿。卫生间墙上的镜子映出他野人般的面容,他看了一眼就别开头,解开裤子,哗哗哗地放水。声音听上去强劲而持久。程显一手把住自己的肉根,他专注地看着手里面正痛快释放的灵物。他自己长得如兽如野人,身下的这块灵物便也瞧着粗野至极,时刻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原始的不驯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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