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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比扬卡的孩子们-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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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尔洛夫上尉摇摇头,菲利克立即闭上嘴,忿忿地盯着墙壁。没必要问去哪里,父亲一个字都不会说,更不会透露什么时候回来,典型的克格勃作风。上尉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尼古莱叔叔会照顾你一段时间。”
  尼古莱是安德罗索夫少校的名字,此刻笑容可掬地等在门口,伸手帮菲利克拿装着湿衣服的布包,但男孩没给他。少校转而抓住他的手腕,问他想不想吃刚刚烤好的蜂蜜蛋糕。话说得很热情,手却把菲利克攥得很紧,像是担心他突然逃跑。父亲也许留意到了,但什么都没有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匆匆下楼去了。菲利克想起楼下那辆黑色汽车,突然明白它等的是谁。
  “来吧。”瓦西里说,碰了碰菲利克的肩膀,这个小动作比拉扯更有效,因为菲利克总是听他的。安德罗索夫少校仍然抓着菲利克的手腕,直到大门关上才放开。尤莉娅大声抱怨不舒服,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少校没有在蜂蜜蛋糕这件事上撒谎,整间公寓都充满了蜜糖和牛油的甜香,蜂蜜是稀缺商品,普通苏联人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加上去年和前年粮食歉收,他们连面粉都见不到了,不过饥荒和克格勃没什么关系,活在它那庞大光环之中的军官和家属向来衣食无忧。安德罗索夫太太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在菲利克来得及说话之前俯下‘身,响亮地吻了吻他的两颊,夸他是个英俊的小士兵。她闻起来就像面粉和晒暖的棉布,菲利克打了个喷嚏,耳朵尴尬地变红了。瓦西里冲面前的桌子露出笑容,什么都没说。
  “你得多吃点东西,小可怜,你瘦得像只流浪猫。”
  她根本没等菲利克回答,转身回到厨房里,几分钟之后叮叮当当地端着热茶和切成片的蛋糕出来了,催促菲利克吃喝,抱怨奥尔洛夫上尉根本不会照顾小孩,随后拿着一杯加了糖的茶到房间里看尤莉娅,回到起居室之后接着诅咒莫斯科的夏天。安德罗索夫少校重重地坐到沙发上,从堆在茶几上的英文报纸里选了一份,打开,像盾牌一样挡在面前,假装没听见妻子在说什么。菲利克惊奇地盯着报纸,持有外国报刊或者书籍是犯法的,不过克格勃第一总局当然有特权,父亲也时常读英文和法文报纸,都是从第一总局的档案室里借来的,往往是一周甚至一个月前的旧报纸,看完还要按时归还。菲利克从没见过那么多外国报纸随随便便堆在同一个地方。
  安德罗索夫太太忙前忙后,整个人就像一场带着烤面包气味的热带风暴,足以把沿途的东西统统吹到天上去,但踩在地板上的软拖鞋并不发出一点声音。菲利克已经被蛋糕填饱了,但还是在女主人的监视下喝了一碗肉汤,这才得到离开餐桌的许可。
  “瓦西里,给你的小朋友找张毯子,还有枕头。”
  年长的男孩懒洋洋地推开满是蛋糕碎屑的餐盘,示意菲利克跟他走。瓦西里在卧室衣橱里翻找的时候,菲利克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打量着窄小的书桌和贴在墙上的宣传画:左边有一张斯普特尼克卫星,右边是微笑着挥手的加加林肖像,蓝色背景上,一枚红白相间的火箭正全速离开地球,下面用大字写着升空日期:1961年4月12日。
  “菲利克。”瓦西里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准他抬头的时候把毯子扔到他头上。枕头接着砸了过来,菲利克胡乱拉下盖住脸的毯子,把枕头扔了回去。瓦西里笑起来,捡起枕头,爬到床上,揉乱了菲利克的头发:“抱歉,别生气。”
  父母们总是漫不经心地假设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必定是好朋友,但要是菲利克老实承认的话,他崇拜瓦西里,但又害怕他,就像人们会本能地远离体型硕大的獒犬那样。瓦西里的善意和恶意都来得很突然,难以预测。游泳队的其他男孩们在更衣室里取笑菲利克的时候,瓦西里通常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和其他人一起大笑,但是当喜欢说脏话的维克托·普里亚科夫真的抓住菲利克的头发,想把他往墙上撞的时候,瓦西里插手了,用力把普里亚科夫摁到储物柜上,砰的一声,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体型相仿的男孩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准备看他们打上一架。
  “欺负小老鼠没什么好玩的。”瓦西里卡着对方的脖子,用的却是商量的语气,仿佛在建议普里亚科夫换一条泳道,“如果你想练习拳击,我是很乐意奉陪的。”
  普里亚科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但始终没有抬起来。瓦西里挑衅一样拍了拍他涨得通红的脸颊,松手让他走了,普里亚科夫怒气冲冲地撞开几个挡路的男孩,冲出了更衣室,连自己的背包都忘记拿走。
  也就是这天之后,“小老鼠”这个绰号像块撕不掉的胶布一样粘在菲利克头上,菲利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生气。普里亚科夫当然没有轻易忘掉这件事,某次清早训练的时候用背包狠狠打了菲利克的头,把他推进水里。菲利克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瓦西里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再做什么。有些敌人终究要菲利克自己来对付。
  毯子有点扎手,菲利克来回抚摸粗糙的纤维,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什么可以说。瓦西里在他背后翻了个身,爬起来,拉开书桌抽屉,丢出了一堆没用的小玩意,最后抽出一个国际象棋棋盘,他冲菲利克晃了晃装棋子的小布袋,里面的木块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知道怎么玩这个,对吧?”
  从他的语气听来,今天是瓦西里愿意释放善意的一天,所以是个好日子。菲利克露出笑容,点点头。


第3章 
  父亲杳无音讯。“应该不会很久”的出差持续了一个星期,然后一个月过去了。到天气最热的时候,安德罗索夫一家开始收拾行李,像往年一样动身到“达恰”去避暑,这些小小的乡间别墅是莫斯科人最喜欢的度假地。父亲也有一间“达恰”,原本是一个皮草商人的,但这人1949年就逃到英国去了,于是度假屋被没收充公,后来分配给父亲。上尉不太热衷到那里去,因为他不喜欢打猎,而那间小度假屋周围除了莽莽森林和狼群出没的荒野,什么都没有。
  于是菲利克背着行李挤进后排座位的时候,心里设想的就是类似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缩在林间空地里,门前放着个砍柴用的木桩。少校开的是一辆灰色的伏尔加汽车,整个克格勃开的都是伏尔加,不是黑色就是深灰。如果不是牌照不一样,恐怕他们在停车场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车。收音机里播着无聊透顶的新闻,尤莉娅和瓦西里都睡着了,头几乎碰到一起。菲利克疲惫地盯着外面的旷野,车驶上一座桥的时候他突然坐直了,凑近车窗,看着不远处被河湾温柔搂抱着的三层石砌房子,浅色花岗岩在阳光下泛出奶油一样的色泽。
  车在花圃旁边停下,一条树荫遮盖的土路伸向屋后的河岸,这房子甚至还有个码头,木桩上系着漆成蓝白色的小船。在夏天余下的时间里,安德罗索夫少校都会在码头上抱着鱼竿打瞌睡,鼾声大得足以吓跑方圆五公里内的任何动物。尤莉娅喜欢自己散步,要不就在花园里折磨蚯蚓。男孩们征用了小船,顺流而下,说是去野餐,实际上冒着被狗扑倒的风险偷偷溜进别人的果园里,到傍晚才费力地划回来。
  如果不是瓦西里说了那句话,菲利克本来会喜欢这个假期的。
  他是在划船的时候说的,河水沿着他晒黑的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板上。风吹起他鬃毛一样的棕色卷发,瓦西里的头发始终留得比校规允许的稍长一些,但又没到激怒家长和老师的程度。菲利克靠着右舷,一只手放在水里,享受冰凉河水从手指之间滑过去的感觉。阳光猛烈,他戴了顶尺寸不合适的渔夫帽,一直滑下来挡住视线,害他时不时就要往上推一下帽沿。白房子已经消失在茂密的树丛后面了,河道静悄悄的,偶尔有野鸭飞来,落在水面上,谨慎地和小船保持距离。菲利克随口抱怨这几天的无所事事,半闭着眼睛,快要靠在船舷上睡着了。
  “我们本来没打算带你来这里的’。”瓦西里忽然开口,语速很快,就好像他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很久,就等吐出来的机会一样。
  菲利克抬起头,拨开软塌塌的帽沿:“什么?”
  “你爸爸上个月就该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偷听到的。他是去打猎的,用不着那么多时间。”
  菲利克当时还不知道“打猎”是执行暗杀的委婉说法,只是从对方的语气里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他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看着瓦西里:“我爸爸不喜欢伤害动物,遇上熊的时候他只是开枪把它吓跑——”
  “不是那种打猎。”瓦西里放下桨,对着菲利克的额头做了个开枪的手势,“是这种。”
  菲利克往后缩了一下,“不是的。”
  “大家都知道他是。”
  “爸爸不是,不然他会告诉我的。”
  瓦西里耸耸肩,像是懒得和菲利克争论下去。船被暗流卷向泥滩,他重新拿起木桨,富有技巧地把船推回河道正中,继续往下游滑去,他们今天是打算要偷偷翻墙到果园里去的。菲利克抿着嘴唇,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个网球那么大的肿块堵住了,半是因为不知所踪的父亲,半是因为这个没完没了的夏天。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盯着河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哭泣是被严格禁止的,在哪里都不行。
  瓦西里发出了一个犹豫的单音节。
  “小老鼠?”他俯身靠近菲利克,船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了一下,“菲利克,听着。”
  他听着,但装出没有在听的样子来。
  “对不起,我是随口编的,你爸爸不是什么杀手。别告诉我爸我跟你说过这些话,好吗?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菲利克没有回答,当晚在餐桌上保持沉默,并且接下来连续两天都没有和瓦西里说话。安德罗索夫太太怀疑他被尤莉娅传染了,一定要他吃半个生洋葱,菲利克拒绝了,逃进阁楼的小房间里,蜷缩在床上,对着墙壁。晚上某个时候有人过来轻轻敲门,菲利克没有理会,门没有上锁,但对方也没有进来。
  这栋乡间别墅通透敞亮,但总是缠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菲利克不止一次撞见少校夫妇焦灼地低声说话,少校不停地用茶巾擦额头,尽管室内很凉爽。八月中旬的某个深夜,四辆伏尔加轿车驶入院子,横七竖八地停下,有一辆还压到了花圃。穿着克格勃深色制服的军官鱼贯而入,挤进窄小的书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像一群忧心忡忡的鼹鼠。菲利克蹑手蹑脚去厨房找吃的,途中意外听见父亲的名字,不由得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书房里的动静,他们反复提到“柏林”、“赫鲁晓夫”和“墙”。一个红胡子军官察觉到菲利克,瞪着男孩看了一会,胡髭动了动,像是想张嘴咬人,随后用力关上书房门,落锁,响亮的咔嗒一声。
  菲利克清醒地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注视着撑起屋顶的三角形木梁,想象着父亲躺在空荡荡的无名街道上,濒临死亡,衣服浸透了血。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菲利克爬下床,走到窗边,看着那四辆黑色汽车逐一离开。
  然后,毫无预兆地,父亲回来了。
  那是8月20日,一大早,这意味着父亲是凌晨从莫斯科出发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阁楼里,把菲利克摇醒。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钟,大人们站在厨房里聊了一小会儿,少校还穿着睡袍,因为父亲说的什么话而紧皱着眉头,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很久了,蒸汽把盖子顶得当当作响,没人理会。
  不到七点,菲利克打着哈欠走出了“达恰”,爬到副驾驶座上。父亲关上车门,摘下皮手套,发动了引擎。上尉脸色苍白,因此下巴右侧那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变得格外显眼,菲利克不由得盯着看,父亲向来梳洗整齐才会出门,连一缕头发都不会跑偏。这一小块被剃刀漏掉的胡子比什么东西都更让菲利克觉得不安。他看着父亲攥着方向盘的手,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块瘀青,是因为他用这只手勒住某个人的脖子吗?父亲用这双手杀人吗?
  车快要驶上桥的时候菲利克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它裹在细纱似的晨雾里,二楼的窗户全都拉着窗帘,没有人在往外看。
  ——
  在苏黎世远郊的小火车站里,铁轨空荡荡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雪粉变成了鹅毛大雪,狂风怒号。月台上只有一盏灯还亮着,为孤零零的旅客划出一个鹅黄光圈,顺带照亮了钉在柱子上的钟。六点五十分,从里昂来的车还有四十五分钟才到,布达佩斯的慢车遥遥无期。
  彼得在想他的父亲。他越是仔细地回忆父亲的点滴,就越发肯定自己现在的境况是父亲一手造成的。然而彼得已经无法清楚分开克格勃和父亲了,克格勃就是父亲,反之亦然。是怎样的父亲才会教年幼的孩子监视、窃听和撒谎?怎样的父亲会掰掉孩子们的棱角,把他们削尖,劝他们互相残杀?
  风拉扯着彼得的大衣,他发着抖,弓起肩膀,双臂环抱着自己,挣扎着抓住迅速流散的暖意。偏偏在这个时候,河湾旁边那栋白色“达恰”的样子清楚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白色花岗岩在夏日暖阳里闪闪发亮,像讥讽似的。
  安德罗索夫一家给他的不是照顾,而是不加掩饰的监视。为了防止外派到铁幕另一边的克格勃军官叛逃,奥尔洛夫上尉唯一的孩子当然要交到另一个克格勃军官手上。要是父亲真的没有回来,他们的公寓就会被没收,继而清查,那些曾经给菲利克买过糖果的反间处雇员会闯进门来,砸毁母亲的钢琴,撬起地板,割开床垫和沙发,寻找奥尔洛夫一家是帝国主义走狗的证据——而且他们百分百会找到的。等彼得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也已经学会保持沉默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灯光淌到水泥站台上,列车员站在那里,仍然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马甲,一手扶着门,另一手拿着壶嘴冒烟的搪瓷茶壶。彼得和他对视了一会,两人都有些尴尬,因为他们谁都不想接近对方,但列车员的责任感迫使他拯救这位快要冻僵的旅客。
  “还是进来坐一会吧,先生。”列车员疲惫地叹了口气,就像劝小孩不要继续在泥地里打滚。
  彼得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拉紧大衣前襟,踉跄了一下,走向流泻出热量和电灯光线的办公室。列车员指了指一把放着格纹软垫的木椅子,彼得听话地坐下了,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布上的茶渍。列车员关上门,拿着茶壶回到桌子旁边,重重地在彼得对面落座,椅子嘎吱一响。
  “冷得厉害,是吧。”列车员往旅客鼻子底下推了一只缺了把手的茶杯,把热腾腾的茶倒进去,“糖?”
  “不用,谢谢。”
  列车员往自己的茶里加了两勺糖,把杯子拢在手心里,放到下巴下面,像是要用蒸汽给灰白的胡茬浇水。风拍打着窗户,声音比在外面小得多。墙角有个带着长通风管的老式烧煤暖炉,散发出强烈的暖意,像厚毛毯一样把人裹在里面。彼得碰了碰杯子,检查自己的手有没有完全恢复知觉。
  “您是在等从布达佩斯来的车吗?”列车员问。
  “不知道。”
  “不知道?”列车员反问,放下杯子,“那您在这里干什么?”
  彼得耸耸肩,没有说话。
  “在等人吗?”
  “也不算。”彼得回答,眼睛看着窗户,从布帘的缝隙里能看见站台上的灯,“说赌博可能更适合,而且瓦西里可不是个容易预测的人。”
  “‘瓦西里’是朋友还是债主?”
  彼得看着列车员,笑了笑,蓝眼睛里有一点爱莫能助的神色,仿佛不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列车员垂眼看向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衣袖沾着的污渍在明亮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像血了,列车员决定什么都不问,彼得留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还是要一点糖吧。”
  列车员把糖罐放到旅客面前,站起来,从橱柜里取出一盒饼干,顺手拧开了放在橱柜顶上的收音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倾泻而出,列车员赶紧把音量扭到最小,耳朵贴到喇叭旁边,皱着眉头,仔细地调整波段,总算从白噪音里打捞出一个苏黎世本地的德语电台,他扭头看了彼得一眼,可能是想问他介不介意,但还没开口就被收音机打断了。列车员调高音量,全神贯注地盯着收音机。
  “天哪,您听见了吗?”
  “我不会德语。”彼得回答。
  列车员继续听了一会,一只手扶着收音机天线。新闻结束了,被音乐取而代之。列车员关上收音机。
  “人们在墙上凿了个开口……墙已经拦不住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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