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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归于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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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羲有些迷糊地咕哝了一句,挥了挥手想把林骞赶开。他肤色本来就是冰冷的瓷白,即使发了烧,脸上的潮红也并不明显,这才导致林骞迟迟不曾发觉。林骞叹了口气,知道这会儿他可能是烧迷糊了,又怕他着凉,只能在被窝里帮他把衣服换好。等林骞收拾完东西,顾景羲还是缩在被子里,一副昏睡不醒的样子。正巧这时王孟打电话过来说退房手续什么的都已经办好了,只等着他们下去,林骞无奈,索性一把将顾景羲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正好赶上早上的退房高峰,林骞抱着被裹成球的顾景羲一路走到大厅收获了注目礼无数。幸好林骞这会儿已经开始抽条,加上这些年从未间断过的体能练习,抱个顾景羲倒是轻轻松松。顾景羲也是乖得很,生个病就好像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只把头埋在林骞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王孟正在楼下大厅的沙发上坐着抽烟,这个无论何时都神色阴郁的男人像是遗传了顾家人特有的冷漠基因,看见他们这万众瞩目的出场方式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匆匆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从包里拿出一沓整钞放在前台的桌子上,算是结了被子的账。
  “跟老爷说过了,张医生已经在家里等着了,学校那边也请好了假。”
  在车上,王孟简单地说了几句,林骞点点头,算是应了声。面对外人时,他永远都是一副彬彬有礼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有在看向陷入昏睡的顾景羲的时候,眼里才会带上一抹温柔的颜色。
  王孟驾轻就熟地绕开早高峰的拥挤道路,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了顾家。张寒钦早已在主宅里等候多时,等林骞把顾景羲在房里安顿好,便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末了轻出一口气,道:
  “只是受了点凉,没什么大碍,我开点药吃了,再在家里休息几天,应当就好了。”他笑容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显医者气度,“只不过大少爷这两天是不是又进行了什么剧烈运动?”
  林骞沉默着。他知道在他没进顾家之前,顾景羲生过一场大病,从那之后顾慎之就不准他再接触什么剧烈运动,就连近身格斗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教他只够防身的一点。只是林骞进入顾家以后,顾景羲一直极少生病,就连感冒发烧什么的也十分少有,再加上这次篮球比赛是顾景羲好不容易拉下面子求他对家里保密,他实在是有些难以明说。
  只不过张寒钦阅人无数,见他这幅为难的样子便也心知肚明了,只笑了笑说:
  “年轻人喜欢运动是好事,只不过大少爷体质特殊,平日里还是节制一点的好。”张寒钦拿笔刷刷写下几个单子,交给王孟,经过林骞的时候提醒似的说了一句,“没生病的时候还好,一生起病来,可就难调养了。”
  “我知道了,以后会看着顾景羲的,谢谢张叔叔。”林骞低下头,朝张寒钦欠身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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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寒钦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停住了。
  “怎么就在外面看着不进去?”他没转头,视线只一直牢牢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墙壁。
  “骞儿一个人能处理好。”顾慎之站张寒钦的右手边,抱着双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大了,渐渐该让他习惯这些事情,毕竟说不定哪天我就不在了。”
  “顾家这么大的家业,你放心就这么交给两个孩子?”张寒钦欠了欠身,对着楼梯口笑了笑。叶兰正好出门送顾景诚去幼儿园,托张寒钦的福,她有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所以一直对张寒钦很有好感,这会儿正隔着走廊跟他打招呼。张寒钦盯着抱着顾景诚一脸幸福地走出门外的叶兰,“你没告诉她?”
  “不用,正好让她有点事做,不然这些年小打小闹的折腾个不停。”顾慎之冷冷地说,“我最近也没什么工夫管她。”
  张寒钦听出了这话里的一丝弦外之音,终于转头看向顾慎之:“有眉目了?”
  顾慎之点了点头,眉宇间渐渐笼罩上一层阴戾之色:“我们的人不够快,让他溜了,不过这次确定了他真的还没死。”
  “李金失踪,二号库群龙无首,王文言和我两个文职手无缚鸡之力,徐理虽是个好手,但一门心思只有他那些歪门邪说,你……”张寒钦斟酌着开口。
  “他对我,对整个顾家所做的事,你都忘了?”顾慎之语气淡漠,眉目间尽是无动于衷,“我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还没亲眼看见他死。”
  张寒钦叹了口气,知道唯有这件事是顾慎之的逆鳞,也明白自己不好再劝,只好拍了拍顾慎之的肩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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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骞做了个梦,梦到了还是孩子模样的顾景羲。
  梦里的顾景羲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是这次连偶尔泄露真实情感的眸子里,也都是冰封三尺的冷色。林骞走过去想要拉起顾景羲的手,却被顾景羲一把甩开,顾景羲冷冷地看着他。
  “凶手。”
  稚嫩的童音在梦的世界里被扭曲了音色,弯弯绕绕,回响不绝。
  “你爸爸是凶手。”
  “他害死我妈妈。”
  “凶手!凶手!凶手!”
  顾景羲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直至变成一个林骞从未见过的尖刻笑容,于此同时那一声声“凶手”被无限放大,林骞感觉到脚下的地板“轰隆”一声悉数崩塌,他在无止境的黑暗里一路下坠,下坠。
  林骞惊醒了。
  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真实,他喘了几口气,努力定下神来。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湿,此刻牢牢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不舒服的冷意。他看了看房间墙上的挂钟,此刻刚过凌晨两点,屋里屋外一片寂静,想来大家都已经睡熟。
  林骞翻身下床,想去厨房里倒点水喝。他轻手轻脚地朝楼梯走去,不想把别人惊醒。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顾慎之的书房里传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顾叔叔……还没睡吗?
  这样想着,林骞走向门边,悄悄从门缝里看去。
  顾慎之躺在那把红木躺椅上,背对着他,正默不作声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被顾慎之挡着的缘故,林骞只能看见小小的一角,那隐约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书桌上被拧到最小档的台灯散发着微微的暖光,把顾慎之孤独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
  “我想你了。”
  顾慎之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句“我想你”像是还未出口就消失在夜色里。林骞松了口气,只道是顾慎之深夜想起了顾景羲的生母李秋烟,难以入眠,遂来书房缅怀故人。据传顾慎之和李秋烟结为夫妇后,一直伉俪情深,想来李秋烟的离去与他而言一定是一个难以承受的巨大打击。顾慎之只是那样默默地坐着,连一声压抑的啜泣都未曾有过,可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悲意不知怎的,却让林骞揪心得喘不过气来。
  林骞叹了口气,刚想悄悄离去,就在这时顾慎之把照片稍稍抬起了一点,像是想要借着灯光再看清一些。只这一瞬间,林骞看见了那张照片的全貌。
  林骞的脚顿时被冻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倒流,他感到无法呼吸。
  他认识照片上的那张脸。
  那张在他人生前七年从未缺席过的,再熟悉不过的笑脸。
  他父亲的脸。


第14章 十四·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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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骞站在会议室外看着玻璃,顶层高级会议室的长桌被坐得满满当当,各部门的负责人穿着整齐划一的正装正襟危坐,越发显得长桌尽头的那人格格不入起来。这个人坐姿慵懒,连正装都没有穿,暗紫色剪裁良好的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紧致的腰线。他一只手懒散地托住下巴,另一只手轻敲着桌面,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可要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锐利得像把刀子,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会议室外安装的是隔音玻璃,林骞听不到里面说的是什么,只能从参会人员面如死灰的表情里猜测这次会议所有人都过得如履薄冰。这也难怪,毕竟顾景羲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杀伐决断又十分果决,每年的年度汇报都得让高管们脱一层皮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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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国栋觉得自己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他今年正好四十八岁,人都说本命年犯冲,他对这种迷信又格外相信,还特地去庙里花大价钱求了个破财消灾的手串,戴在手腕上天天供着。说来也怪,自从他戴了这手串,好运气就一个接一个地来。先是被在C城占据绝对垄断地位的房地产公司“华鼎”以双倍年薪重金聘请,空降到财务部做经理;再接着妻子突然在医院检查出已有三个月身孕,终于解了他多年求子不得的心结;他一个高兴,就给最近在“紫金铭郡”里的新宠Wendy买了辆兰博基尼,当晚就体会到了和年轻人翻云覆雨的乐趣。
  张国栋在床上搂着怀里妙人儿的时候不屑地想,说什么本命年犯冲,都是狗|屁,他都有些心疼自己在庙里多花的那些钱了。
  可这些想法在年度报告的当天悉数没了,他现在只想掌自己的嘴。
  早在他刚上任那天,下属就隐晦地提醒他说过几个月就是公司的年度汇报。张国栋没当回事,还想着这下属也真是够大惊小怪的,年度汇报哪个公司没有?不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反正公司的上层也就是走走形式,毕竟他们自己也全都是狗屁不通。
  张国栋在老公司里混得如鱼得水,别的没学好,做汇报的功夫却是自诩一流,他敢打包票自己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一直磨蹭到汇报的前一周才开始整理材料,顺便暗自嘲讽了一波那些从几个月前就战战兢兢开始做准备的同僚们。在他看来,公司的高层领导都是饭桶,凭他在公司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经历,糊弄这帮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张国栋从很久以前就体会了利用手头之便的甜头,这些年在老东家那里拆拆补补也捞了不少好处。到了规模更大的“华鼎”之后,他更是理所当然地吃里扒外,干得不亦乐乎。给自己夫人拍下了她看了很久的一套首饰,给Wendy的兰博基尼也是从这笔钱里扣出来的,在这方面张国栋倒是一碗水端得透平。毕竟公家的钱不赚白不赚,不赚是傻子。
  年终总结那天,张国栋起了个大早,早早就赶到了公司。虽然他发自内心地没把公司高层放在眼里,可表面工作他总是做得最足的那一个。今天来听总结的那个高层,据张国栋打听是大股东的儿子。张国栋听说他一年只来这么一次年终总结,心里的不屑就又多了几分,心想这肯定又是一个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到了年末才来公司假威风,生怕别人把他们大股东忘了还是怎么。
  在见到年轻人的第一眼前张国栋还依然坚定着自己的看法,大家都早早入座,只有这人踩着点儿来,正装也没穿,身上套了件衬衣就这么随随便便来了。只是张国栋的目光从这个人脚下一路扫到脸上时,就再也移不动了。
  漂亮。太他|妈的漂亮了。张国栋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个粗口。
  这哪里是大股东的儿子,分明是个被包|养的小宠物。
  张国栋在高官圈子里浸|淫已久,深谙这个圈子里的各种秘辛。混到他这个地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他知道有的大股东会让自己心仪的小宠物代替自己出席公司的年会,一方面是这年度汇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存着些不好说出口的炫耀心思。他们这个地位的人,道德伦理早就不是值得考虑的事了,还有什么能比在全公司人面前宣誓宠物所有权更能满足自己征服欲的事呢?
  张国栋的目光在年轻人身上逡巡了好几回,在他冷若冰霜的脸和微敞的领口间多停了几秒,对着那冷白皮肤上清晰可见的锁骨神游了好一会儿。
  是我喜欢的款,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价位,上手又是什么感觉。
  他正心猿意马地想着,冷不丁和年轻人对上了目光。只见这年轻人愣了两秒,突然挑了挑眉,竟是对他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满目冰雪瞬间消融,灿若星辰的眼底像是有满树梨花盛开。张国栋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有门儿啊。他沾沾自喜地想。
  不过也容不得他东想西想,年轻人甫一落座,年度汇报就开始了。张国栋的报告被安排在了最后,照理说这是个吸取同僚经验的好机会,可其他人说的话张国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年轻人的脸,以及他刚刚的展颜一笑。张国栋甚至有些嫉妒那个大股东了,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价钱才哄到了这么一个绝色美人。现在想来,“紫金铭郡”里的那些莺莺燕燕跟这个年轻人相比,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张国栋所料,年轻人听着报告,脸上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这更加坚定了他认为这个年轻人来路不正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同僚们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张国栋在心里嗤笑一声。
  一群蠢货,连这个年轻人的来历都猜不出,还做个什么高管。
  终于轮到他做最后的汇报了,张国栋站起身,清了清喉咙。他作报告确实是一把好手,言辞简洁,展示的图表也是清晰明了。
  只不过报表里夹带了一点私货。张国栋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年轻人,见他仍然是一副散漫的表情,便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果然是个外行,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等他一口气把汇报做完,还没坐回到椅子上,就听见年轻人悠悠地拍起了掌。
  “很好。”年轻人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温柔地看向他。
  他的眸子黑如点漆,看人的时候就像含着一汪水,被那饱含着赞许的目光沐浴着,张国栋顿时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他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等待着年轻人下一句的表扬。
  “很好。”年轻人拍着巴掌,下一句话让张国栋自信满满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你被解雇了。”
  什么?张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别人都是那么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只对我笑了,还笑得那么温柔,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吧?
  “你……你说什么?”
  张国栋向来运转飞速的大脑第一次宕机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开口时甚至忘了使用敬语。
  “我说,你被解——雇——了。”年轻人摊开手,加重了语气,像是很无奈似的看向众人,“我说话有这么难懂么?”
  张国栋跌坐在椅背上,他喘着粗气,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机械性地重复着。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你凭什么炒我?”
  “你也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年轻人勾起嘴角笑了笑,手一扬把文件夹扔到桌子上,向后一仰姿势潇洒地斜靠上椅背,对众人说道,“其他人先散会吧,我有事要跟张经理单独谈谈。”
  在座的众人顿时长舒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一个个逃也似的奔向了门外。只一会儿功夫,会议室里便只剩下张国栋和年轻人两个人。
  张国栋定了定神,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想到这年轻人无凭无据,说不定只是炸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强硬的态度做到底。他一脸愤恨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刚上任不到半年你就要撤我职?”
  “你这半年背地里都搞了些什么小动作,自己心里还没点数么?以为在报告里做点手脚就能糊弄我?”年轻人依然一副轻松的口气,“没当众揭穿你是因为我今天心情挺好,不想看见有人在几十个人面前下不来台。”
  “无凭无据你不要血口喷人!”突然被戳到自己的那点小秘密,张国栋的脸色白了白,几欲发作。
  “哦?那张经理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财务部这最后一个季度的报表和实际账面对不上呢?”年轻人全然没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似的,慢条斯理地说,“您这又拍珠宝又买兰博的,怎么,没给自己也留点儿?”
  “你……你知道什么!”张国栋“腾”地站起身,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从财务部一整年的庞大流水里,准确找出了这一丁点的小漏洞,毕竟同样的伎俩他在老东家那里使用过多次,却一次都没有被人发现过。
  “口说无凭!有本事你拿出证据!”张国栋恐惧得全身发抖,挪用公款的罪名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若是东窗事发了,他的一辈子也就完了。他哆嗦着,一扬手竟是控制不住向年轻人挥去。
  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地攥住了。
  “张先生,Wendy小姐什么都招了,您挪用公款的录像也都拿到了,您要现在看一眼确认么?”
  那是另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可张国栋却觉得这笑容从未到达过他的眼底。年轻人的眼神深不见底,抓着张国栋的那只手手劲极大,让他一时竟有种自己再不承认,腕骨就要被捏碎的错觉。
  这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到他的眼前。
  张国栋垂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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