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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走，可以走，”张博文怎么敢拦着，他殷勤地转身对着覃明秀说，“今天辛苦覃老师了，您回去好好休息，我已经跟高导打了招呼，您的戏份都给排在了下午……”
　　“张制片，我不用……”覃明秀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文江华就截下他的话头，道：“谢谢你了，明秀，跟我走。”
　　后一句，文江华是看着覃明秀的脸说的，他的眼神十分森然严酷，覃明秀被他这样看着，感觉到骨子里有一股寒意涌上来，窜到心头，浇灭他所有对峙的热血。
　　他一句话没说跟着文江华的脚步朝剧组专用通道走去，李慈在前面带路，一贯从容的微笑此刻笑得僵硬得像假的一样。一些还没下班的剧务人员也十分好奇的看着他们的组合，覃明秀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搁在往常可能还要跟李慈嬉笑两句，但是现在，他们两人都没有这个心力。他身边唯一的亲信姗姗不在身边，前两天他放她大假，让她回老家广州去看望父母，还有两天时间回来，这让他心里送了一下口气。
　　如果小姑娘在现场，保不定要跟文江华起什么冲突。文江华对他可能还有些迟疑，但对待别人，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
　　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迷蒙的夜色里，文江华率先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覃明秀没动，他这个迟疑无疑加剧了文江华忍耐下的怒火。
　　“覃明秀，你再不上来，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难堪。”
　　文江华说给人难堪，那绝对说到做到，他想到李慈那张笑得像哭一样的脸，姗姗说她想给他做助理的笑容，他吸了一口气，低头弯腰坐进了车厢内。
　　车子在城市堵塞的交通里艰难地行驶着，一时间整辆车只剩下人的呼吸声。文江华一句话不说，覃明秀无话可说，司机在文江华眼中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从来不需要说话。
　　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气氛中，文江华开口道：“秀秀，你想离开我，考虑过会有什么下场吗？”
　　覃明秀歪着头看着高架桥下一望无尽的红色车尾灯，他静静地想了想，说：“想过。”
　　“想过。”文江华重复了一遍，轻笑了一声，道：“如果我不愿意，那你要做什么来达到目的？”
　　覃明秀回头看着文江华，车内灯光昏暗，覃明秀的脸被黑色的被阴影遮盖住，只余模糊的秀气轮廓，这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越发显得明亮有神。文江华回视他，忽然毫无预兆的想起第一次见到覃明秀的模样，那双眼睛经过这么多年，居然还和一样以前，倔强着、反抗着不公平的命运，可再往里深究，又是那般脆弱，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
　　我对他不够好吗？
　　我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文江华想，为什么不能像一开始那样，安静地、温顺地蜷缩在我的脚边。
　　我可以照顾你一生一世，让你无忧无虑。
　　你偏偏想挣脱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求平等，要求爱情。
　　平等？文江华生下来就没见过那东西，他爸他妈都不平等，他跟谁要平等？
　　爱情？那是个什么玩意。
　　文江华抓住覃明秀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覃明秀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有力，指甲整洁圆润。因着车厢的空调缘故，手背的皮肤凉得很，手心却全是汗，他低头一点一点地把这层薄薄的汗液擦掉，又伸手去看他手腕上被他抓住来的一圈乌青。
　　青紫色的淤青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越发狰狞，覃明秀仿佛一点没感觉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确非常能忍，这一点非常像自己，文江华有点高兴的想到。
　　“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可以全部收回去。”覃明秀轻轻道，垂眸看着文江华覆在他手腕上的手。
　　文江华闻言，抬起头看着覃明秀毫无血色的脸，“收回去？”他说，“我怎么回收，你给我说一个章程看看。”
　　覃明秀不语，文江华也没打算让他接话，他几乎是嘲弄地说：“我确实可以收回去，秀秀，但是如果你要跟我撇清关系，第一条就是你妈妈的命，你说，你怎么还得起？我只要下令一声，让那些医生离开中国。他们前脚走，你妈妈后脚就断气，你信是不信？”
　　覃明秀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翻手抓住文江华搁在腿上的手，文江华阴鸷地盯着他，说：“但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不关你妈妈的事，我们不谈。就谈你第一次上我的床，我拿刀逼迫你了吗？你是不是自愿的？我文江华活到今天，还用强迫别人上我的床？秀秀，”他一根一根掰开覃明秀抓着他的手指，“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个世界除了你妈妈，谁有我对你好。”
　　“如果这样，你还跟我要求平等，要求真心，秀秀，你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他伸手擦掉覃明秀流下的眼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好好想想我今天说过的话。”
　　说完，文江华在覃明秀湿润的眼睫上亲了亲，“下次，我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


第十一章　
　　说来文江华心血来潮搞探班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不好搞小明星，搞覃明秀的时候，覃明秀还是个学生，就拿余可英来说，当时余可英虽找了个三流经纪人，却也没有正式踏入圈子。除了覃明秀和余可英，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小情儿里，最出名的是一个弹钢琴的，比覃明秀还有知名度。
　　覃明秀因为职业因素，不便公开，偶尔带出来见见自己的哥们已经算是极限，所以这也是他不愿意搞小明星的缘由之一，太麻烦。
　　弹钢琴的小情儿叫王曼文，钢琴世家出身，一头乌黑的长发，身材高挑，容貌端庄美丽，最重要的是在床上又放得开，文江华以前挺好这一口，所以把王曼文留了挺长一段时间。
　　王曼文在市郊有栋独栋的小院子，清静雅致，偶尔在家里开个趴体，大家也愿意来。文江华就在最近的一个趴体上象征性露露脸，以免被大家说什么“架子大了，老朋友都爱理不理了”，他是在家里的几个团队轮番开完会才脱身过去，一去就碰见他们在说乐子，乐子的主角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覃明秀。
　　王曼文也在，穿着一袭裸露香肩的黑色礼服，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支高脚杯，晃悠着红葡萄酒跟众人打趣，只听见她说：“我见过一次覃大明星，以前国家剧院的老院长章雪松，章老先生邀请我去给他们的乐团做一次嘉宾，那个时候覃影帝赶巧在那儿排练一幕话剧。”
　　“话剧？他还演过话剧，没听说过啊？”一个人插嘴道，文江华听着声音很陌生。
　　王曼文嗤笑一声，嗔怒道：“那是话剧，覃影帝只是客串，不算主演，人话剧社没打算靠覃影帝的名头，你当然没听说过。”
　　“唉，别岔开话题，后来呢？”有人想听八卦，催着王曼文接下去聊。
　　“覃影帝的真人说实话……”她拖长了语调，引得大家齐齐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她享受了一阵子瞩目，娇着声音道：“还是电影里好看。”
　　“嚯！不会吧！”当即就有人惊呼。
　　“不是说他是文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当着王曼文的面，说话人也有些后悔自己脑子反应太慢，结果王曼文丝毫不介意，她说：“说呀，李二少。”
　　“嘿嘿，没什么……听说他是文少的小心肝，文少那个眼光，那肯定不一般是不是，王姐您不要介意，我呀……”
　　“呸，谁是你王姐！”王曼文啐了他一口，说，“心肝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戏子……江华什么时候腻了他，还不是说丢就丢。”
　　这话一说，众人赶忙赔笑，说王曼文这一身的气质，就是十个覃明秀都拍马不能及。文江华听到此处才施施然现身，王曼文前一秒还嬉笑的脸立马白的跟纸一样。
　　文江华在那个趴体上喝了一杯酒，什么话也没说就立刻抽身离开，王曼文端着酒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她不敢，她知道文江华的忌讳，可是她心里总有个隐秘的期待，她是不一样的，他留她那么久，肯定是不一样的。
　　覃明秀算什么，他怎么有资格跟她比肩？
　　仅仅是比肩就让王曼文不能忍受，在认识到，她被覃明秀狠狠踩在脚下这个事实后，她更是想借机发发脾气，试探文江华。
　　但文江华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不发火？
　　一记冷眼一句冷语都没有？
　　还是说，文江华已经懒得在看她一眼？
　　就因为她说了他小心肝的一句非议？
　　王曼文凄然一笑，一口喝光高脚杯里的红酒倒在一个大少的怀里。趴体并未因为文江华离去而气氛冷却下来，而王曼文以后的生活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从趴体出来，文江华才起了去覃明秀的拍戏现场看看这个心思。碰巧余可英给他打电话，向他殷殷诉说自己被冷落的这段时间，是如何如何对他肝肠寸断，文江华顺势就让他出来。
　　谁知会看到这么个晦气的现场，文江华气得肺都炸了。
　　但覃明秀一哭，文江华就原谅了他一半。覃明秀是很少哭的，大多数时候哭都不是因为自己。而且他哭起来很漂亮，长而卷的睫毛沾着泪珠，欲落不落，衬着眼睛越发黑白分明，盈润着丝丝水光，他经常亲覃明秀的眼睛，那很多时候都包含着一种怜惜。
　　他已经完完全全占有了覃明秀，原本不该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怜惜。但奇妙的是，这怜惜常常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在覃明秀忍着痛一声不吭的时候，在覃明秀默默无声地流泪的时候。他心底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他能对着覃明秀硬下心肠呢？
　　秀秀，不要让我失望，他想，千万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覃明秀在文江华离开后的一天，动身去了母亲胡之玉所在的私人诊所。诊所是文江华的一个海归朋友开的，他的这位朋友早年攻读于美国一所著名的医学院，毕业后娶了现在的美国老婆，靠着金发蓝眼的老岳父成为一名享誉国际的权威脑神经科医生。这间医院建立在市区一处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占地面积与公立医院不能比，但已经算得上五脏俱全，与公立医院不同，诊所极其注重保护病人的隐｀私。
　　覃明秀经常来这里看望母亲，前台的小护士早就认得他，亲切地领着他去母亲的病房。路上不断跟他说着胡之玉的近况，哪里哪里已经好了很多，医生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情况。覃明秀到了病房门口，就跟小护士告别，小护士依依不舍，三步一回眸，覃明秀就从口袋里套出一支马克笔出来，小护士立刻笑开颜，迈着小碎步到他的面前伸出自己的本子。
　　覃明秀刷刷地签好自己的名字，小护士捧着本子强忍着兴奋离开，覃明秀微笑着打开病房的大门，果不其然听到小护士的失声尖叫。
　　“什么啊，我才没有消极怠工，这样让我怎么发朋友圈炫耀啊！”
　　覃明秀摇了摇头，关了房门，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门外。病房里，胡之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维持生命用的输液细管，床头的矮桌上摆着一瓶百合花，窗台有几盆多肉迎着阳光，散发出翠绿的生命力，覃明秀将一旁的椅子拖到胡之玉的手边，他轻轻地握住胡之玉近十年都没动过的手指。
　　长期不活动的手指皮肤松软，因为血液流动缓慢，显得很冰冷。
　　在这些年来，医院几次下达病危通知书，覃明秀知道妈妈不会轻易地放弃，以前生活那么艰苦，她都没有放弃，现在自然更不可能，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是什么模样呢。
　　覃明秀细细打量着母亲的面容，因为肌肉萎缩和浮肿，其实胡之玉的模样很不好看，覃明秀一直记得小时候胡之玉最爱打扮，她是独生女，家里娇宠长大，一路长大没受过挫折，唯一一次竟然是自己千挑万选的丈夫。
　　这次挫折直接改变胡之玉的命运，像是报复她前半辈子太过幸福，后半生困苦到连给亲生父母一个体面点的葬礼都无能为力。
　　覃明秀记得，母亲从没对他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她好像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一切，然后努力打工生活。
　　后来覃明秀无数次回想，会不会是因为当时他太小，母亲不敢在他面前流泪，不敢抱怨。
　　是不是因为他不乖，母亲怕诉苦会让他忿恨社会。
　　可他又怎么会不忿恨？
　　母亲做错了什么？
　　她躺在这里这么多年，虽然活着，可是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几次，他坐在病床边，看着稳定输液的细管久久回不过神，他想，他会不会做错了，母亲也许根本不想再活下去。
　　这个世界跟她开了那么大的玩笑，活着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数不尽的债务还有一个拖油瓶的儿子。
　　她有没有恨过我？
　　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可以找个更好的男人再嫁。
　　她那几次失去心跳，是不是在给他提醒，她不想再活了，她活得太累了，他长大了，她可以走了。
　　但是每一次想去拔掉输液管的手都会颤动着收回来，他下不了手，那是他的妈妈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她肯为他牺牲一切，无条件信任他，无条件爱他。
　　覃明秀看着母亲的脸，眼泪盈于眼睫，他低头将脸埋进母亲冰凉的手里。
　　不要走，妈妈。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妈妈。
　　不要剩我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


第十二章　
　　《安东尼》剧组的外景有三处，一处是大学，一处是结尾和片头的法国巴黎，还有一处是高中毕业旅游的鼓浪屿。
　　大学的所有镜头拍完，覃明秀随剧组风风火火奔赴了浪漫之都。登机时因为行程的保密性，很幸运没有遇到候机的大批粉丝。覃明秀戴了一面黑色口罩，穿着姗姗给他选的迪奥夏季新款夏装停在登机口。他的下‘身是一条修身的九分裤，露出秀气白‘皙的脚踝，上身是一件无袖的薄夹克衫，袖口点缀着斑点状的樱桃红，整体新潮而清爽。即使不说出明星的身份，很多路人也把目光锁定在覃明秀的身上，偷偷拿手机偷拍。
　　姗姗贴身照顾他，还有随行的工作人员，帮他挡了大部分视线，他很快就上了飞机的头等舱。女主角江阮阮因为档期原因，迟一天去巴黎，同坐一排的是电影里的男二号，梁汉平。梁汉平90后出生，大学读的是京影的表演系，刚毕业就演了一部暑期档大红的古代偶像剧，被人追捧为“内地四大小生”之首，可见演技多少值得圈内的肯定。
　　认真来说，梁汉平和覃明秀算是同一年龄段的演员，但覃明秀早已晋升为名副其实的影帝，梁汉平顶多拿了一两个无足轻重的新人奖，即使网络上如何炒作，粉丝怎么为他造势，在覃明秀面前，他都是后辈，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覃老师。”
　　圈子里毕竟聪明的人多，像余可英这样不着调的总归是少数。
　　覃明秀对梁汉平的印象挺好，就笑着回了一声：“你叫我老师？你还比我大呢。”
　　覃明秀今年满打满算23岁，梁汉平21岁出道，起起伏伏两三年，还真比覃明秀大一岁。他脸上一红，马上想站起来道歉，覃明秀一看他这样子，笑得就更大声了，“跟你开玩笑，我看你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啊？”
　　平时在剧组，梁汉平经常和剧务人员打成一片，嘻嘻哈哈聚在一起，好不热闹。覃明秀哪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居然是这副腼腆羞涩的模样。
　　覃明秀一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边开始沉思，他在剧组演戏的时候是不是太严肃，或者太不近人情了。
　　“不是不是，覃老师……”梁汉平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缩在座位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脑门上都出了汗：“我就是……我就是……您的……粉丝……”
　　后面几个几乎含在喉咙里，覃明秀顿两秒钟才听明白，他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好吧好吧，小粉丝，你快坐下，飞机待会就要起飞了。”
　　梁汉平闻言坐下来，他说他是覃明秀的粉丝，这话确实发自内心。影视学院的学生个个想出名，大家的目标来来去去不过是眼下最红的几个。覃明秀红的时候，梁汉平在上高中，课业最紧的时候，谁的青春时代没有一个挚爱的电影或电视剧，更何况覃明秀的大名频频被班级的女生捧在心口，想不记住、想不关注也难。
　　梁汉平有做明星的资本，长得够帅，学生时代也属于班草、校草一个级别。覃明秀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却那么红，被女生那么喜欢，他忍不住就私下去看他的电视剧和陆续主演的电影。一关注就关注到了今天，在进圈子三年后，甚至有机会与覃明秀同台竞技，这让人怎能不激动？
　　飞机舱的空间狭小，即使是头等舱，也不见得就能享受到多大的私人空间。覃明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口外绵延千里的雪白云层，炽热的金色火球低低地垂落在云层之下，明亮的光线从窗口折射进来，打在他的侧脸，照出他秀气的轮廓。
　　其实在他的心里，覃明秀算不上男人的英俊，他的长相更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