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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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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声跟他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了,久到六哥即使面无表情,他都分辨得出哪是冷漠哪是不舒服,比如今早这个嘴唇发白、仰面无光的衰样,毋庸置疑就是后者了。
他有点心疼,可又烦李意阑不听话,因此一起来开始就挤兑人,倚在床尾那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斜着的:“这位大人,您老昨晚忙到几更了啊?”
李意阑听见他那个挑衅的语调就想笑,闷着咳了两声,压着嗓子扮七老八十:“不晚不晚,也就刚刚才睡下。”
寄声撇了撇嘴,抄住被子的边,拉起来往床头那边一扔,将他连人带头盖在了下面:“那可太辛苦了,天还大老黑着,您再睡会儿把?”
李意阑回了一句“好”,接着不动弹也不吭声,好像真是睡着了。
寄声见他不反抗,没多会儿又良心发现地觉得这样捂着他不好,扯着被子将他的头刨了出来。
李意阑自然是没睡,做戏做全套地哆嗦着眼皮子睁了开来,忍着笑意虚伪地说:“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
寄声翻了个白眼,见他有坐起来的势头,赶紧去服箱里找常服,边翻边叨叨:“六哥,不是我说你,你这整天什么事儿都想自己干,这样不行的,你得学会用人。像写信这种事,你让秋萍哥代劳多好,人家的文章提笔就来,字又漂亮,不像你,坐那老半天,结果就写了这么一点点。”
他说着回头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间拉出一道鸡蛋大小的缝隙,意图借此来打击李意阑自力更生的决心。
李意阑高深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还小,十分的傻不愣登,既不是能够谈心的人选,也不可能理解单相思的苦辣酸甜,便只将反驳的念头咽了回去,表里不一地说:“好,我知道了,下次就照你说的办。”
寄声难得训话顺利,一次得手了莫名还有点停不下来,继续指点江山地说:“还有啊,你跟大师一个住城这边,一个住那边,来去不过十里地,分开也才三两天,就天天飞鸽来飞鸽去的,既劳民伤财又耽误工夫,要我说,你还不如再将他接回来呢。”
而且大师在的时候他多省心啊,根本就不需要提醒来啰嗦去,自然有人管他六哥,并且管得还卓有成效,所以寄声从来就不想让知辛走。
李意阑将他扔在榻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边穿边点头,觉得这馊主意简直是打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好啊,那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去接他回来。”
谁知寄声一口回绝道:“我接不了,我得盯着你,脱不开身,你让老吴去接嘛。”
谁去接都感觉缺了那么点意思,而且李意阑眼下还挺享受这种离得不近不远、早晚可以通信的境地的。
这两天他临睡前和睁开眼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份和案情无关的惦念,并且也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不慎没把持好,而让知辛觉得不自在。最重要的是李意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在情路上走得太远。
“老吴也脱不开身,”他落寞地笑了笑道,“再说吧,过几天等我有空了,我自己去接。”
早饭过后,众人齐整地又聚在了议事厅里。
一连几天杜是闲都没有异常,不过因为有严五的教训摆在前面,吕川还是早早就出去盯着了。
往京中去的几封问训函也都还没有发回来,只能干等,众人苦于没有可用的线索继续挖掘,只能围着寒衣案的那具白骨开始发愁。
李意阑打着温故而知新的旗帜,让众人开始查漏补缺,大家时而交换一下意见,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午饭以后,众人小憩到末时四刻,又先后聚回厅里,昏昏沉沉地继续埋首案牍。
天下没有白费的功夫,末时将过的时候,哗啦啦地翻书声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噫”,大伙的目光聚向发生处,就见吴金的眉头堆得老高,脸上有些疑惑的痕迹。
江秋萍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问道:“老吴,你噫什么?”
吴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用手指压着那张口供纸上一处说:“呐,你看这里,这个烟不对。”
这些口供是上次为了让张潮他们画散点构图那回,文书所记录的百姓见闻,吴金压根不会画画,当时就只囫囵扫了两眼,并没有多加斟酌,要不是李意阑让他们温故,这点异常说不定就永远地忽视了。
“坟前有火,火上忽而白烟滚滚,骷髅于此番烟尘中轰然立起,”江秋萍歪着头,照本宣科地先将内容念给众人听了,接着才继续发问,“烧黄纸本来就有烟,怎么不对了?”
吴金说:“烧什么都会起烟,这倒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这个‘忽而’。”
“一般即使是潮湿的黄纸,烧起来之后,也不会在中途忽然冒出浓烟来,而且好死不死,烟雾就出现在白骨露面之前,所以我猜,这个白烟有可能是白骨身上的东西导致的。”
吴金为人憨厚,也不太修边幅,给人的感觉有些粗心,可这会儿他有板有眼起来,那种内行人特有的自信和锋芒忽然就出来了。
李意阑想起他的出身,心头不由一动,慢慢将自己在看的卷宗反扣在了桌上,示意吴金说下去。
吴金会意道:“我们就先假设有这么一样东西,此物和其他东西一样,在案发之后消失了。能生白烟、能起火,同时也可以自发消失的物料,以我从前在火器营办事的经验来看,感觉有点儿像是蓬砂。”
寄声鹦鹉学舌地仿了个声儿,问完了不知道那是哪两个字:“蓬砂是什么?”
吴金:“最早是一味药,只有西南才产,后来发现它有硝石的效果,便入了金曹的采办,跟货币盐铁一样,全由朝廷掌控。蓬砂有白色和黄色的两种,黄色的南边产,白色的西边产,质地粉和块状的都有,一点就着,着了就会生出许多的烟,这东西有点像雪,不能单独搁在外面,三两天就没有了,也不能遇水,直接就融了,所以存放起来很麻烦,只能用坛子密封了藏进冷窖里。”
江秋萍凭感觉说:“这玩意儿应该不常见吧?”
吴金刚想给予肯定的答复,王敬元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应该挺常见的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包里就有呢。”
吴金被惊了一下,不知道这道士哪儿弄来的。
不过没等他发问,比他更性急的寄声已经推了他新交老大哥一把,催道:“有你别坐着了啊,走,去拿来看看。”
王敬元立刻起身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小酒坛似的粗陶罐子,他将罐子放在桌上,众人立刻熟练地围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王敬元揭开了好几层封口,将罐子里的白色粉末倒出了一把的份量,接着他火速将罐子重新封了起来。
趁着大伙观察的功夫,吴金伸出食指压了下粉堆,粘了些碎末用指头搓了搓,透过触感判断出质量属于中上乘之后,才想不通地问道:“这东西寻常不容易买到,你这是在哪儿弄的?”
王敬元有些支吾:“我这是,是西疆那边一个盐铁使,我帮他家驱了趟鬼,这是他给我的报酬。”
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忽悠别人骗来的,吴金哭笑不得,不过并没有当众苛责他的意思,纯粹值是出于好奇,他笑着说:“哦,挺好。道长常备蓬砂,不知道拿来做什么用的?”
王敬元大方地交代道:“也没什么大用,就是偶尔拿来骗骗人,用它造个‘我乃是神仙下凡,刀枪不入’势。”
寄声对这些歪门邪道比查案有兴趣,两眼亮晶晶地凑过去说:“怎么个造法?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很简单,”王敬元说着就从桌上翻出了一个茶盏,提起茶壶往里面注了些水,接着取了一小撮硼砂扔了进去。
那些粉末甫一入水,本来平静的茶水霎时滚沸,温度看起来别样灼人,可王敬元直接将右手的四只手指直接戳进了茶碗中,并且脸上毫无痛色。
中途寄声伸手去拦,被王敬元用眼神遏止了,等到手指在茶碗里泡了片刻之后他才举起来说:“这水不烫,还是原来的热度,只是看起来像开了一样。”
李意阑拿手指试了试,发现确实如他所说。
接着吴金又分出一小撮,,拿蜡烛点燃了,蓬砂很快就化成了一阵浓稠的白烟。
至于自行消失这条路子,吴金说一时三刻它消不掉,在这事上大家乐意听他的建议,很快决定不等了,直接让吴金将蓬砂往白骨身上招呼,王敬元作为在场唯一的手艺人,待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剩下的人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旁边看。
吴金的要求还挺多,一会儿冒出一个生僻字眼,神秘得让众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李意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新奇的东西知辛想必有兴趣,可惜知辛不在近处,他惋惜了一会儿之后退而求其次,唤来一名衙差,让他到成衣铺去找白先生。
衙役领着命令,恭敬而迅速地离开了。
鉴于这里是衙门而不是火器营,许多需要的工具和原料都没有,吴金只能无中生有,用猪油代替淆水,和蓬砂、锻石末调成糊,灌进用油纸裹实的骨头缝里,再将白骨拿到屋外去上冻,等猪油冻成块了拆掉油纸,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沟壑也基本就被填实了。
接着他和王敬元将白骨的脚骨着地,小心地摞叠起来,然后装上了代替糖球的木楔和石像生,最后滚揉着打开了开关。
然后离奇的一幕就出现了,只听“咔咔”的响动过后,轰动饶临寒衣案的那具白骨,再一次在众人眼前如有神助地站了起来。
它立起来的过程颤颤巍巍,既像是死物的缓缓苏醒,又像是活物最后一息的挣扎,整个画面充斥着一种阴阳倒转的扭曲感,让人心里总有些膈应。
而这一幕对李意阑的冲击性俨然还要更强烈一些,当他对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时,心头没来由地惊了一大跳,紧接着磅礴的眩晕当头罩下,拍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霎时平衡尽失,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然后他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好像叫了声什么,不过屋里嘈杂起来,李意阑又浑浑噩噩的,根本什么也没听清。
第55章 盗汗
李意阑撞到的人是他大嫂。
自那具白骨咔哒咔哒站起来之后,大家有的始料未及,有的是啧啧称奇,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屋中出现了短暂的静谧。
这氛围让寄声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他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静默,眼波一转还没找到对视的人,先看见他六哥用左手撑着茶案,右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那里打晃。
寄声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看神情总归能知道他不舒服,寄声立刻靠过去准备扶他,不料还差两尺的当口,李意阑忽然就倒了下来。
寄声惊叫了一声,急忙抢上去捞人,不料有人的动作比他要快,忽然横插过来,用身体和手臂揽住了李意阑。
王锦官不像寄声,为了看稀奇跑到了白骨的附近,她本来就站在李意阑右边,因此听见呼叫之后还能反应及时,没叫李意阑摔到地上去。
不过身量上的差距在这里,王锦官挡一下还行,抱却抱不住这大男人,两人飞快地往下坠,好在力气大的吴金立刻补缺,半蹲下来将李意阑接到了背上。
王锦官腾出手来,连忙扳起李意阑的脸来喊他,然而后者双眼紧闭,呼吸和脉搏都还在,表情也趋近于平静,好像只是昏睡了,但问题是他睡得太突兀了。
江秋萍想起上次半夏中毒的意外,觉得一刻都等不得,他冲上去虚搭着吴金的臂膀,在旁边靠前一点的位置上开路似的挥着手催道:“走走走,放回床上去,寄声去开门,张潮去叫大夫,道长别挡路,闪开!”
王敬元也出于关心,想过来看看,只是站位恰好在吴金前面,他闻言匆匆往右边退去,由于后脚跟上没长眼睛,不小心踢到了白骨的腿部。
白骨左边的髌骨应击弯折,整具骸骨平衡尽失,瞬间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似的,稀里哗啦地坍了下去。
王敬元心里一虚,生怕自己弄坏了证物,然而这会儿其他人都顾不上找他兴师问罪,只是围着吴金众星捧月地往屋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一窝蜂地停了下来。
王敬元觉得奇怪,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寄声恍若羁旅的游子看见父老乡亲似的,激动异常地叫了一声。
“大师!你怎么回来了?”
知辛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放下了刚刚为了方便奔跑而单手提起来的袈裟一角,忍住了很想叹的一口气,看着李意阑无知无觉歪在吴金肩膀上的头顶说:“我不太放心你六哥,回来看看。”
然后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秋萍惊喜交加地说:“大师来的真是时候,快,请屋里坐。”
其实衙门里有大夫驻守,但大家就是觉得知辛更可靠,因为有他照看的时候,李意阑的精神头似乎总要好一些。
众人拾材火焰高,很快李意阑就被安置在了榻上,知辛上手去诊之前,先用热水洗了遍手,接着才去摸脉、掀眼皮、看舌苔,又从侧边将手伸进被褥里,在李意阑胸腹上按了几把。
由于这不是休息时间,李意阑的衣服又厚,知辛一腕子力气下去,触到的大多是衣裳的深度和纹理,基本摸不到李意阑五脏上的表征,于是他不得不在被子下面解了对方的外衫和夹袄,将手从里衣下边伸了进去。
这一探知辛立刻觉出了不对劲,李意阑露在外面的脸和手上看不出来,但捂在衣裳里的肤表上却全是汗,偏偏皮肉上又很凉,没有正常盗汗时的那种湿热感。知辛极快地皱了下眉头,回过身对众人说:“你们先回避一下,他衣裳都汗透了,得立刻换下来。”
寄声作为小厮,自然是留下来的不二人选,其他人十分配合,乖乖地避到外间去了。等寄声找来衣裳,知辛站起来,让开了床头的位置。
要不是知辛发现,寄声还真不知道他六哥穿的是汗浸衫,在这样的大冷天里,就是健壮的人裹着湿衣裳也扛不住,就更别提这种病秧子了。
寄声难受地说:“大师,他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哪,而且还光是身上流,脸上不流?”
知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大势所趋,时候到了。至于为什么脸上没汗,原因更简单,因为时下滴水成冰,汗气曝在外面,还未成珠就被寒气舔走了。
咯血之后盗汗,盗汗过后还有肿胀、失音、泄泻等病状,这本来就是肺疾病人的必经之路,而且说实在的,昏厥只是不良病灶的一个开端,自此往后,李意阑的情况只会每况愈下。
知辛有些逃避这个事实,勒令自己不要往下想,只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捻串珠。
寄声见他不说话,心口就一阵阵地发慌,六神无主地追问道:“大师,你、别不说话呀。”
站在大夫面对亲眷的立场上,知辛不能骗他,又不忍心对他说实话,只好推诿道:“现在还不好说,他在昏睡,许多病况我还得亲自问过他之后才能做结论,忙中反倒容易出错,你别急,等确诊了我再告诉你。”
寄声在他的耐心和平和里寻到了一点慰藉,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他换好中衣,知辛又跟他调了个位置,坐回床头继续到被子底下摸李意阑的脏腑。
寄声问他核过药方,揣着药包匆匆出去了。然后一出门就外间的人给围住了,俱都七嘴八舌地问他索要情况。
知辛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不过却没怎么留意,他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了指腹上,任它们一指一指地从李意阑胸前压过,借此粗糙地探察这人的脏腑中是否有异物。
这法子还是多年前从那名孙大夫身上学来的,那人说一般痨病者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时候,脏器里面会生出水肿,要是及时得不到排解,就会因溃烂而涨起脓包,淤积多了从体表都能按到硬块。
万幸李意阑身上还没有这些症状,知辛本可以稍稍松一口气,可偏偏心里仍然憋闷,像是压了些什么东西。他将手从被褥下撤出来,替李意阑理了下被子和头发,然后就这么坐在床头上发起了呆。
他是今天午饭过后,到后山的竹林里散步的时候,临时起意要回来看看的。
李意阑明显已经成了一道心魔,做个梦会梦见他,掣个签又是下下无吉,就连到竹林里去散散心,也会想起那天他和吕川在此地的雷霆一击,知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得安宁了。
李意阑在信末里说“甚念”,这话的真假还有待商榷,也许只是对方的寒暄和托辞,可知辛自己确实是心心念念。
他素来不会委屈自己,也信奉一切大势和己心都是缘法,于是在竹林的石头上坐了半晌,回到寺里就去问方丈借了匹小马,在化了些雪的泥泞路上跑了两个时辰。
知辛抵达衙门的时候,申时刚刚过半,值守的衙差都认识他,通报都省了直接请他进门,知辛寂寂无闻地穿过庭院,走到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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