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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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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哥?”
  饶临的阵雨向来持续不久,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屋檐下的雨滴就断了线,厅里的江秋萍才是一心扑在案子上,立刻就怂恿寄声出来叫人。
  寄声刚从墙角后拐出来,就见他六哥杵在鸽子笼边发愣,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情绪一看就有些低沉。
  他的脸色本来就差,穿得又总是黑漆漆的,平静和欢喜的时候还算像个人,一旦萎靡简直死气翻倍,寄声看不得这个,立刻出声将他的清净给搅乱了。
  “还在喂哪?小心给它撑死啰,”寄声大步靠过来,拉着他的手肘就往屋里拽,“秋萍哥说雨快停了,问你拿主意,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李意阑勺子都来不及放下,就被他力大无穷地扯偏了,不过这样也好,待会儿忙起来就不会这么郁结了。
  寄声拉了几步也就松了手,双手自由的李意阑转过身来,将长勺轻飘飘地掷了出去。
  脱手的长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两三个眨眼之后,“咔”的一声落进了鸽笼旁边的小细筒里。
  戌时五刻,春意阁。
  考虑到一行人才去春意阁里露过脸,这次登门的人就换成了白见君和李意阑,前者扮大爷,后者低调许多,跟在他身后很少抬头,乍看像个随从。
  其他人则是分开行动,各自占据了一个盯梢的方位。
  都说烟花巷中四季如春,李意阑进门一看果然不假,大雨初歇才不到半个时辰,那些寻乐子的男男女女就已经挤满了大堂。
  两人甫进门就有人上来迎接,李意阑在厅里瞟了几眼,没看见上次引他和张潮上二楼的那个小厮。
  这回他们照例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等小厮一进门就开门见山,抖开了画像问这个人在哪里。
  小厮人也算机灵,见这阵势就明白过来这两人不是来享乐的,磕磕巴巴地问他们是谁,找画中的人干什么?
  李意阑亮出游击府的令牌,让他如实交代。
  小厮表现出了一个平头百姓面对官府时应有的忌惮和惊恐,但他的回答却令人不怎么满意。
  “大人明鉴,小的在阁中侍奉了三年零五个月,认得阁中的每一位相公,可哪怕算上被赎身、亡故的那些,也没有那个长的像这一位,这、这不是我们春意阁的人哪!”
  “不可能,”李意阑虽然早猜到今晚的行动不会一帆风顺,但确实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偏差,他暗自吃了一惊,但还是严肃道,“十二日晚间,我明明就在楼梯上看见过这个人,跟在一位贵妇人身边。”
  “当时他们还跟我有点冲突,你们楼中的一个伙计还厉声训斥过他,我想伙计都敢训的人,应该不至于是客人吧?”
  小厮见李意阑不相信他,不由急得抓耳挠腮,连连叩拜:“大人我说的是实话,真的没有骗你,我犯不着啊我,我又不认识他。”
  他的言语和神情都不似作伪,可李意阑仍然难以置信,又或者说是不愿意屡屡功亏一篑。
  其实这时他心里已经理出了一个基本说得通的猜测,那就是当时他和张潮在楼梯上碰到的那个伙计也是扇贩子的同伙。
  此人临时顶替了春意阁里某一个真正的小厮,而那扇贩子同理,也借了套相公的衣服,鱼龙混杂间没人注意,这些人就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兴师动众将又是一场水中捞月,李意阑沉甸甸地叹了口气,感觉这案子破的比解九连环还过瘾,一个环套着一个环,看起来简直没完了。
  不过无用归无用,他却没有直接打道回府,仍然谨慎地留下来,将其他的小厮和老板掌柜都问了一遍,结果高度一致,跟那小厮半斤八两。
  这个夜晚出师未捷,臆想中的嫌犯仍然无影无踪。
  凌晨时分李意阑在一阵逼人的胸闷中惊醒过来,喉头腥甜欲呕,却又什么都涌不上来,他觉得屋里闷热,披上大麾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又觉得外头有些冷。
  李意阑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后醍醐灌顶地去了知辛的房里。
  谢才这些天一直在忙城门的事宜,后院里那一堆人的去向他也顾不上过问,新来的师爷畏手畏脚的,也很少进后院,因此知辛的人是走了,但屋里既没打扫也没清理,仍然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齐齐整整,冷冷清清的。
  只是没人住,便也没点炭火盆,温度有些低,却又比室外的凛寒要暖和一些,李意阑进去以后觉得比自己房里和外面都舒服,于是在桌边坐了下来,坐着坐着他又想起了原来屋里的人,出了会儿神,然后慢悠悠地泛起了困。
  接着他在“多有冒犯”和疲惫之间拉锯了半晌,最后实在没抗住,躺到床上和衣迷瞪了过去。
  而此时同一时间,城北山寺里的知辛却还在辗转反侧。
  山林里清净,僧侣们的作息统一之间还有些传染似的影响,他本来很早就睡了,可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沙弥起夜,经过院墙外头的时候扑棱扑棱地咳个不停,动静不大,却诡异地将他惊醒了,知辛瞬间想起李意阑,之后瞌睡就再也不来了。
  他直挺挺地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的忧心忡忡连阿弥陀佛都驱不散,这俨然就是八苦之一的放不下了。
  借着独处与黑暗,知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难过的神色来。
  十二月十六日,辰时初,衙门后院。
  寄声已经习惯了,早上醒来看不见李意阑的人影。
  不过这个习惯俨然不包括他在院子、后厨、正厅乃至于茅厕里都搜寻了一遍没找见人,接着郁闷地抬起头,却见他六哥迤迤然地从隔壁冒了出来。
  寄声想了又想也没有想通,只好勤快地请教道:“我找你半天了,你这一大清早的,跑到大师的空屋子里干什么去了?”
  李意阑难得安稳地睡了半宿,这会儿身体里还有些懒劲,他无法自控地抬手挡了挡脸,垂下眼睫打了个哈欠,然后沙哑而老实地说:“睡觉去了。”
  寄声惊呆地看着他,倒是纯洁地没有想歪,只是单纯地不解,便策动这脑筋奔腾起来:“啊?你跑别人屋里睡什么觉?难道我半夜打呼噜吵到你了?不应该啊,我昨天又不累,诶也不对啊,睡……那你肯定不是早上才去,不然睡不成这德行,你老实说吧,夜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李意阑大概是睡饱了,心情也随着身体的舒适度变好了,看到寄声这么啰嗦竟然觉得也挺可爱,他现在觉得很轻松,轻松到已经能觉得昨晚的失利无足轻重,打算先好好吃顿早饭,接着才去想案子。
  “别老咒我,”李意阑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将寄声一边的脸颊捏得变了形,“我现在神清气爽得很,就是有点饿了,想吃阳春面,厨房里有吗?”
  其实厨房里没有面食,不过寄声一下就笑开了,因为李意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要求吃过什么了,想吃就表示有食欲,而能吃能睡就是天大的好事。
  “必须有啊!你三品大员叻,连碗面都吃不上那多寒酸,”寄声兴高采烈地扒掉他的手,转身飞快地溜走了,“那你去洗漱,我叫人给你弄去啊。”
  吴金被吵他吵醒了,掀开门缝探出头来,不太清醒地问道:“寄声,弄啥去啊?”
  “面呀,阳春面,”胡大侠慷慨地说,“你吃不吃?”
  吴金还没说话,好几间以外的王敬元的声音忽然以吼的形式传了过来:“吃,我吃牛肉面。”
  江秋萍一知半解,也出来凑热闹,举着手他要碗云吞就行,张潮为了不孤独,冷漠地报了声打卤。
  寄声想想他要上外头的早市里端一二三四五六七碗面回来,登时就失去了乐于助人的心情。
  于是这天一早,一行人没在衙门里用餐,而是一窝蜂地去早市里寻了个巷子口的小面摊。
  摊主是个魁梧的汉子,他们来的时候正在从锅里往外捞面,见来了客人匆忙放下家伙什,提着陶壶就过来打招呼。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
  吴金本来在囫囵地揉脸,闻声抬起头,登时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板还是半个老相识,他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他的那种。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个小面摊的老板居然是严五。


第48章 暗号
  当着本人的面议论别人,吴金总觉得会被听见,于是坐在摊上的期间里他什么都没说。
  李意阑今天有点邪门,吃了一碗居然还有食欲,又添了一份也几乎都见了底。
  寄声大喜过望,不住地在旁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加肉,一会儿又变了副嘴脸,说少食多餐才好。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碎碎念比较下饭,众人混在市井之中,难得吃了顿心无杂念的早饭。
  吃饱喝足以后,王锦官遁进人潮中,继续去盯杜是闲了,其他人则溜溜达达地往回走。
  吴金这时才说:“你们说巧不巧,刚刚那面摊的老板,竟然是之前满城打听四喜人的严五。”
  李意阑“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惊奇,只是响应吴金,表示自己在听。
  可走着走着脑中关于严五的记忆慢慢清晰,李意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将注意力都攒进脑子里,这样顾此失彼,步伐就不自觉慢了下来。
  寄声一个没注意,就见六哥掉了队,他停下来正要催,却被眼疾手快的江秋萍一把捂住了嘴。
  “他好像在想事情,”江秋萍悄悄地说,“不要干扰他。”
  寄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江秋萍便松了手。
  这边王敬元还想买俩包子,本来扭过头来是想问寄声吃不吃,却没料对方“嘘”了他一声,让他别说话。
  李意阑沉浸在思索里,脑中的念头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
  严五是在他们根据“线”那个线索,彻查城中的木作坊时出现在案子里的可疑人物,吴金盯了几天,赶上江秋萍受伤,这个人就从衙门的视野里消失了。
  李意阑一方面奇怪自己当时怎么就忘了这个人,但很快又宽容地原谅了自己,一个人即使再周全也顾不了方方面面,事到如今他只能找补,后悔和低落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仔细理了会儿思路,将疑点罗列了出来,接着他咳了一声,博采众长地问道:“你们说,这个严五作为一个面摊的摊主,十多天以前为什么要去打听四喜人?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能有这么广博的见识么?”
  江秋萍摸着下巴半猜半想道:“够呛,除非他同时也是一个木匠,又或者……是有人让他去找这么个玩意儿。”
  张潮皱了下眉头,立即当街回头望了一眼,然而目光落处,严五看起来跟街上的其他商贩没什么不同。
  “这个待会儿找正主问问,”李意阑话锋一改,接着道,“吴金,我记得你当时盯梢的时候,说过有两个伪装成百姓的人也在跟踪严五。”
  吴金笃定地点了下头:“对!公子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案子查得我这脑子是完全不够用了。”
  李意阑对他笑了笑,转头去看江秋萍:“那你想想,他们为什么盯上严五?”
  江秋萍以问作答:“因为严五在满城打听四喜人?”
  “嗯,”李意阑应了一声,接着却摇起了头,“我之前也以为是这样,所以忽视了一些很根本的问题。”
  “确实,我们注意到严五,是因为他在打听四喜人,但是这个条件成立的前提,是我们拥有一个县城的兵力,可以在一两天之内查遍全城的木作坊,可藏身在幕后的那些人,他们有这么多的人手吗?”
  “应该不至于吧,”吕川乐观地插嘴说,“姑且不谈养个死士不容易,单就以数量来说,如果半个城池都是对方的人马,问一句话就有五成的可能是假的,那还查个屁?”
  寄声最为人云亦云,本来有点吃惊,一听这话又镇定了,他觉得吕川说的有道理。
  江秋萍摸着下巴,脑筋还在打结。
  张潮却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我倒是忽然觉得,对方会注意到严五,不是因为四喜人,而是他们本来就在监视严五,吴金会撞上他们,只是一个巧合。”
  江秋萍的眼珠子上下滚了滚,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
  李意阑脸上也挂着抹意味差不多的笑容,几个人像接头的暗哨似的,寄声左右看了看,心里登时就有点不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此刻没笑的人好像低人一等”的错觉。
  “可他们监视严五干什么呢?”寄声朝前面伸了伸下巴,异想天开地说,“偷学别人煮面的本事?”
  “肯定不是,”李意阑好笑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弹完又正经起来,颇为阴谋论地说,“但严五身上应该有他们关心的东西,吴金你再辛苦一趟,跟好严五,看还有没有尾巴在盯他。等下午银号的事了了,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这个严五。”
  “知道了,”吴金答完话,立刻跟他们掉出距离,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巳时初,友来街。
  杜是闲今天倒是出乎王锦官的意料,起了个大早,他要到庙里去还愿。
  初九那天,他在法会上出完风头,想着来一趟不能两手空空地离开,走前便在观世音菩萨座下求过财,谁知道这么快就心想事成了,杜是闲这几天吃得好喝的好,就决定去庙里烧烧香。
  他仔细收拾了一下行头,一刻钟之后离开家门,提着一捆不小的油纸包,晃晃悠悠地去市集里雇了辆马车。
  王锦官没料到他今天会出远门,临时匆匆地租了匹马,也没敢跟太近。
  一个半时辰之后,不断朝北的马车停在了栴檀寺的山门下面,王锦官踩着长阶往上爬的时候,还想过会不会碰到知辛的问题。
  此时正午将近,山门开了半天,进到寺中王锦官的任务就变得容易多了,寺中庙堂众多,一有不对她就背对,假装自己是个香客,不跪就找僧人问路,行踪藏得滴水不漏。
  杜是闲压根不知道自己背后有双眼睛,一派虔诚在蒲团上磕头,磕完之后他在院子里绕了绕,逮到了一个小和尚,然后他将手里的纸包送给了对方。
  小和尚偷偷揭开油纸的一角瞥了一眼,笑容立刻变得特别灿烂了,脆生生地叫着“谢谢大哥哥”。
  杜是闲弯下腰来揉了揉那颗小光头,侧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柔软。
  庙里的小和尚向来生世都不会太好,哪怕是像知辛那种“活佛”,也不过生是大佛上的孤儿,碰上香客心肠好,给他们带些零嘴其实是常有的事。
  不过眼下杜是闲身份不明,王锦官也不敢放过一点细节,她本来十分在意那个油纸包,担心万一藏着什么涉案的东西,正打算想法子找个时机去弄来验验的时候,问题却自发迎刃而解了。
  只见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和尚开心地唤来了七八个同伴,然后将包里的东西分了个精光。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呼唤声,小沙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个鬼灵精率先动作起来,捧着手里那堆五颜六色的小玩意蹿下了台阶,贴着墙根就开始往嘴里塞东西。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效法,于是那一截人高的台阶侧面,人挤人地蹲了一排手忙脚乱的小光头,有的忙着吃、有的忙着藏,那画面特别鲜活可爱。
  王锦官陡然看见这一幕,目光霎时便飘了,望着天上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李遗,要是我们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就好了。
  杜是闲没有停留,手中的糕点脱手以后,他就抖着袖子上了马车,踏上了回城的路。
  午时初,制绳坊。
  这作坊偏僻,平时一天也过不了十个人,今天却一反常态,早上还没过完,就已经来来去去地走了七八个,此时正在厅里说话的是第九个。
  这些人都是街头巷尾三百六十行里的百姓,过来是为了向白见君汇报。
  白见君一早就没指望过官府,牵扯到他的人他自己找,所以前天一到饶临,就已经发动门下的人去打听了。只是昨天见过张潮画皮透骨的工笔之后,忍不住问李意阑要了张画像,拿回来给门人认了下脸。
  画中的扇贩子至今仍没露面,不过城中大户小户的微末变化,却没人能比快哉门掌握得更精准细致。
  只听来人如数家珍地说:“堂使,槐康街的情况摸清了,值得留意的人有四个。”
  “第一个是住三号的老段头,街坊说他这半个月以来,天黑了就做贼似的往外溜,也不知道什么回来的,反正第二天早上起来能看见他在家。”
  “第二个是住七号的王虎,他最近有些神神叨叨,胆子变得特别小,从后头拍他一把都能将他吓一哆嗦,以前他不那样的,有人说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三个是住十一号的尤胖子,此人好赌,回回输得砸锅卖铁,最近却忽然阔绰起来了,老是上酒楼大吃大喝。别人问他哪里发财,他说是在赌桌上翻的身,可我们到他常去的那几家赌坊去问过了,庄家都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赢过。”
  “最后就是这个住二十一号的严五,这人倒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我偶尔听到巷子口卖肉的刘屠夫说了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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