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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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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茵的话没说完,宁秀已经面露难色,应该也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气氛变得沉重,僵持了好一会儿,宁秀首先打破了尴尬,起身问道:“我去看看孩子吧?”
江茵点点头,静悄悄地打开儿子的房门,床上躺着两个小子,八爪鱼似得黏在一起,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一个被窝。宁秀的眼神里透着慈爱和幸福回到客厅,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抽咽着。
“我也想……也想陪在孩子身边的,可真的是……真的是身不由己啊,”抹着眼泪,江茵赶忙递给人纸巾,又听宁秀道:“我和孩子他爸都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陪孩子,是我们不好,现在儿子也不和我们亲了……”
“我连孩子喜欢什么,和谁玩得来,穿多大衣服鞋子都不知道,我……我不是个好母亲……”宁秀的感情如开闸放水一样,却又顾忌着房里酣睡的儿子,只得无声地抽泣宣泄着。
“没事儿,孩子能理解的。”江茵安慰着人道。
房间内,两小子瞪大了双眼对视着,东棠刚要出声,楚忆赶忙捂着人的嘴,又做了个静声的动作,尖着耳朵偷听外面的动静。隔着门听不清,又爬到边上的东棠身上趴着,伸长了脖子,偷听外面的声响。
两小子早在宁秀敲门的时候就醒了,楚忆的脸埋在被子里,东棠推了推他道:“嗳,你妈来了,醒醒!”
楚忆在梦里边被人唤醒,嘟囔着把人拨开,一张脸睡得红红的,东棠揉了揉他脑袋又说了一遍:“你妈来了,你还睡呢?”
这下是听懂了,小孩儿不管干没干坏事儿,一听见老妈找来了就总觉得没好事儿,赶忙凑到床头门边偷听,直到脚步靠近,才迅速缩回被窝里装睡。
当妈的人,最容易引起共鸣。宁秀比江茵还小两岁,好不容易碰见个知心知己的人,忙不迭地又道:“我们孩子多亏您照顾了,以后……以后……”
情绪激动之下都有些语无伦次。
江茵赶忙拉着人的手:“孩子嘛,多呆几天就亲近了。”
谁知宁秀听见这话更难受了:“可是……可是过两天,我和国成又要走了……”
江茵无言,这样的情况,他们班里的孩子也不少,像楚忆这种,还算是比较幸福点的留守儿童,更有甚者,连衣食住行都成问题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人了,只讲到:“楚忆这孩子聪明,又懂事儿,过几年会理解你们的。”
宁秀调整了些悲哀的情绪,强颜欢笑地和人聊着:“这两孩子,特别要好吧?”
江茵笑答:“这哥俩整天玩儿在一起,关系是挺好的,东棠一直把楚忆当弟弟呢。”
“嗯,我和他爸爸不在,就只有爷爷奶奶照顾着。”说到这儿,宁秀又低叹了一声:“哎!”
江茵也能理解宁秀的无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不落言筌。
东棠任由人压在自己身上,听见外面‘砰’的关门声后,闷闷地道:“你妈走了。”
楚忆一动不动,整个人木头似得趴在东棠身上,半响后才反应过来,挣扎着从东棠身上下来,依旧死咬着嘴唇不说话。东棠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人眼圈红红的,又抬手去给人抹眼角。
抽了抽鼻子,楚忆把那人的手拨开道:“干嘛?我又没哭!”
这人的声音沙沙得,嘴上依旧不留情,仰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睛眨巴了两下,憋回去了。东棠皱着眉,语重心长地道:“你妈他们,也不容易。”
楚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还是沙哑的语气,从喉咙里哽出:“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谁容易呢?楚忆并非不理解父母工作劳累,也知道他们在外不容易。可感情这种东西,没有时间培养,疏于沟通,再怎么强逼亲近,也不过是适得其反。楚忆晃了下头,自嘲似地笑道:“我可真是个白眼狼。”
东棠无言,这人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笨拙地牵住了楚忆的手,轻轻捏了捏。楚忆顺从地让人握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不会表现地那么强势,本能里还是想找人靠着,依着。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让人着迷。
这个年纪的楚忆,挺可怜的。
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成熟,逼着自己去面对。被人笑话了,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面上还要装得不在意,潇潇洒洒。做个哭哭唧唧的样子,让人看不起,引来更多人笑话。硬生生让一个小孩儿提早感受了成年人世界的孤独,打造出一个坚硬的外壳,不让人看见。可外表再怎么坚固,耐不住从内里开始腐烂败坏。
所以楚忆也挺自私的。
有时候无助得想哭,伪装遮掩得累了,私心里还是会抱怨。他们再苦再累,好歹也还在一起,有对方能支撑着,自己孤零零得一个人,就显得很落寞。每次看见人家孩子,在父母膝下承欢时,心里少不了还是会有些膈应。这种事情不是能见惯不怪的,情绪在憋不住时候,要么厚积薄发,要么彻底灭亡。
牙关紧闭,磕着唇。我理解他们,谁能来理解我呢?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关怀已而,我错了吗?
嘴唇快要渗出血丝儿了,眼泪水就在眶里打转,胡乱抹了抹强行塞回去了。东棠看着人难过失落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心都揪出来似得,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捧着楚忆的手揉搓着,简单的方法却有奇效。
东棠的手掌温暖润泽,大拇指按轮廓抚着楚忆的手心,刻在他掌心的断掌纹上,闷闷地逗人笑:“我妈说,断掌的男人有出息呢。”
楚忆嗤之以鼻,不为所动。奶奶请算命的给他看过。双断掌的人,这辈子,命运要么大好,要么大坏。在思想败坏的坏境影响下,极可能误入歧途酿成大错;但若有着不断的修身养性来导入正途,必定能有所作为。他不信这些,可为了让奶奶安心,也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情。
转了个头盯着东棠看,那人正仔细捧着他的手,往里哈气。手心手背被同时夹住,传递出一种让人贪恋的温柔。楚忆的表现前所未有,第一次,不想挣开了,就让人这么拉着好了,挺舒服的。东棠沉默着,只专心暖和楚忆冰凉的手,低着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发茬短硬粗黑,偶尔抬头和楚忆对视,眸子里无不是填满了某种异样的感情。
两人重新缩回被窝里躺着,面对面,手从铺盖一角伸出来,十指相扣,用尽全部力气在脑海里描绘着对方的模样。
这一刹那,楚忆好像有些释然了,心也开始慢慢松软。为何连父母都进不去他心里的那座城,而东棠却可以。可能,在他修筑之前,就已经把东棠放进去了,他原来一直都在城里,从没离开过。
或许真的是因为缺少关爱,楚忆对东棠的那种关怀特别敏感,也特珍惜。但小孩儿的脸皮薄,心里对这方面更是敏感,一直不敢说,也不敢主动伸手去要,觉得那更像是被施舍一样。想故作清高,却贪恋那一抹荡气回肠的柔情。从楚忆记事起,潜意识里就觉得,不应该对谁产生依赖心理,连父母都不曾有过。可唯独东棠,让楚忆牵挂着,担忧着,一天见不着面儿就慌了,干啥事情都没精神。
楚忆把整个童年都给了东棠。和这人玩儿,上学,每天在他脑海里出现最多的不是父母,更不是别人,是东棠。他把所有该和别人度过的时间,倾注在东棠身上了。所有温馨闲适,刺激紧张,全是和东棠回萦难忘的景象。
自此当楚忆察觉到的时候,两人的感情已经变得有些不同寻常,变了味儿了。这一切的开头,却完全无法追踪。
是楚忆第一次进大院看见那人的时候……
是他被郭方信围住,东棠带着一大堆小伙伴来救他的时候……
是骑马打仗,东棠晕了后倒在他身上的时候……
是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东棠跑去和郭方信玩儿弹珠的时候……
是两人在山里冒着生命危险也绝不放手的时候……
还是后来发生的种种?
从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接受,再到对东棠的感激、欣赏,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兄弟,到最后这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已经如山洪雪崩,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刚过年关,楚国成和宁秀又走了,对于这一切,楚忆表现得很淡然。父母走那天,该干啥干啥,关于父母所谓的三年后再见,也是置若罔闻。
奶奶看宁秀的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似乎是在自责没把小孙子教好。楚忆在边儿上偷偷观察着,看着奶奶年迈的白发,佝偻的身躯,哽了两下,还是没叫出一声“妈妈”。话就卡在喉咙里,像根刺儿一样,咽不下去,扣不出来,活生生要把人逼疯憋死。
宁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妈……走了。”
楚忆如行尸走肉般木然地点了点头:“嗯。”
宁秀往里走着,三步一回头,终究忍不住跑回来,稍稍低下头,注视着快和她齐高的儿子,泪流满面,哑着声音对儿子说:“外面冷,快回去吧。”楚忆反而没落下一滴眼泪,临了把两人送上了火车,也没叫出那个称呼。
火车启动开走,逐渐消失在远处尽头。楚忆站在月台上,目光呆滞,看着奶奶有些悲怆的模样,心里五味陈杂,不知作何感受。
他陷入了一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仿佛中了魔一般。眼神周转,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在自己身上,嘲笑着那颗“没有感情”的心,鄙夷、疯狂践踏着少年的尊严。
人这种生物,就是因为进化得太快了,才会在不经意间丢失最宝贵的东西。说到底,都有苦衷,都有难处,错就错在感情是需要时间磨炼的,就算是亲情也不例外。任何人心里的那面墙,都不可能在三五天就被人撬动,就算是以往最亲近的人也不太可能。
谁叹己身无家愁,天地万物为刍狗。
当需要的某种东西匮乏了太久之后,久到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忘了曾经拥有过是什么感受之时,也许就不会那么渴求了。等到有一天再品味之时,说不得还会有些不习惯,不耐烦,甚至再不向从前那么充满希冀。
人,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楚忆家境丰实,还能有知心的人陪在身边,填补他内心缺少的空白,理应知足了。可小孩儿的认知里,没那么多不幸中的万幸,发生在某一个体身上,那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幸。
再怎么伤感,还是得活着,再多的不如意也挡不住太阳的升起,还是得继续走下去。楚忆这年纪,根本悟不出这些道理。一方面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可另一方面,却有些私心他们从没回来过,可能事情就不会发生得这么突兀。有些事情,期望得越久,反而真可能会失望得更狠。
……
夜黑了,奶奶把院子里的东棠叫住:“看见楚忆了吗?”
“啊?没有啊,”东棠纳闷:“不是送他爸妈去车站了吗?”
奶奶略显焦急:“那都是下午的事儿了,这孩子一回来就没见人了,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那我帮您去找!”东棠应着声儿就溜出大院儿了。
街角的榕树下,没有;隔两条街的影像店,也没有;游戏厅,没有,连两小孩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废弃工地都找过了,还是没见人影儿。东棠挠着头发,急得快抓狂了。他早看出楚忆这几天不太正常,跟他说半小时话,能走神二十分钟。东棠还真怕这人会出什么意外,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心‘扑通扑通’得快跳出胸膛。
沿着青巷小道,绕过几条梯坎。东棠也不知为啥,步子就往嘉陵江边上迈着,隔着老远就看见空旷的堤坝上坐着个人影儿,靠在桥墩上。那背影,看过无数遍了,绝对错不了。心底稍微松了口气,慢慢跑过去,少年颀长落寞的身影背对着他,孤零零得尤为可怜。
东棠跑步的动静显然被楚忆察觉到了。他慢慢扭过头来,眼睛红红肿肿的。楚忆拿手胡乱抹了抹脸,还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待东棠走到他边上来坐下,才开口问道。:“你咋来了?”
这人的嗓音嘶竭喑哑,像是活生生从喉咙里扯出来一样。东棠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深深凝视着楚忆。楚忆掂了掂掌心里握得热乎的鹅卵石,猛得一挥手,石头脱手而出,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打出几个水漂,须臾之间,消失在满江月色之中。
嘉陵江的水缓速流动,一波接着一波浪潮打在岸边滩上,又逐渐退去,只留一片银色的光。越过码头,可以看到对岸月牙似的轮廓。一阵晚风吹过,附和着江上游船的号角声儿。
呜呜~
东棠盘腿席地坐在楚忆边上:“你咋子了?”
楚忆没说话,拍了拍手撑着大腿。眼神飘忽无目的,掂了两下手上的鹅卵石,脱手打出去。
“奶奶在找你呢。”东棠闷闷地说道。他知道这人心情不好,也没和他争吵抽烟这事儿。
“我知道了。”楚忆说完就沉默了,半响之后才又开口说话。
江上的渔船打着灯,照亮一片黑暗。
“我他妈就不是个人,你说对不?”楚忆一拳打在堤坝的石头上,痛苦地抱头缩成一团。奶奶的气馁,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父母的失望以及自我的谴责。一切都堆砌在他身上,像座五指山压着孙猴子一样,动弹不得,硬是要把人给拖垮了。
“我有什么办法呢?”
一声绝望,颓唐得无可奈何。东棠看着人消极失意,像平常一样安慰他,握住这人的手,轻轻扣住,为了让他舒服些,又把人拢过来靠着。
可楚忆这次的憋屈显然不简单了。这小子,打小就不是个闷罐子,有啥说啥,或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与生俱来,随他爸;又或许是从小自立惯了,有啥事儿都自己憋着,找办法解决。正因为如此,依照这小子的性格,要是钻起牛角尖来,那才是真的是不得了。
凡是忍耐都是有个限度,到临界那个点儿之前,再累再烦,看起来就跟没事儿人似得,可一旦越界了,容量满了,要溢出来了。就只有两条路子,要么是彻底爆发反弹,要么就是憋出内伤留下心病。
楚忆就在自己的那个空间里,疯狂地横冲直撞,冲破那道屏障的时候,出来的是一个充满着渴求和欲望的恶魔。
显然东棠这法子并不奏效。楚忆这会儿是悲极生愤,真上头了,也不顾着有的没的,脾气上来了,就连最亲近的兄弟也要遭收拾。东棠的手被愤然地甩开,楚忆红着眼,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又苦于没有发泄之地,难受得紧。
紧握着一块满是棱角的尖锐的石块,手上的力度还不断加重。沙砾带着石块儿陷进皮肉里,剧烈的疼痛总能让人清醒些。
东棠看着楚忆这自残式的发泄,人都快吓傻了,赶忙起身来拖他。楚忆身子软软得,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一百多斤,东棠也拖不动,改成抱了,前胸贴在楚忆的后背,把人撑起来。楚忆后背冒出冷汗,把内里的棉衣浸湿了个透底,皮肉衣物紧贴在一起,黏黏得,分不开了。
楚忆浑身轻微颤抖着,手心里传来一阵凉飕飕的风,东棠捧着他的手,满脸疼惜地吹起。脑子里回想着刚贴上东棠的那一霎那,那干落爽利的身躯,似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怨气悲哀,随着后背的冷汗都吸走了。脑子里持续紧绷的那根神经实在是撑不住了,兀自断开,软绵绵得塌倒,嘴上却依旧不留情面。
“你给我滚!”说完猛地推了东棠一把。
东棠也就纳闷了,被人一推,脚下踩了个石头差点跌倒,骂骂咧咧地道:“你发什么疯呢?”
“你也走,都他妈滚!”楚忆怒吼一声,仿佛置身于地狱发出的撕叫。无力地摔在地上,眼神涣散。“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东棠注视着神经崩溃的楚忆,半响之后才冒出一句:“我!我要你!”
东棠说完低下身子,半跪在那人面前,手掌心贴在楚忆沾满了泪花儿的脸上。楚忆冷笑了两声,兀自转了个身:“我爸妈都不要我了,你他妈算谁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楚忆这下正在气头上,心中的悲愤化为一抹邪念,怎么压都压不住。有些话也没经过脑子,就一股脑倒出来了。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活该,谁让你这么大脾气呢。楚忆害怕了,可还是放不下面子,绷着个脸,眼角却不自然地偷瞄旁边,怕那人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
东棠沉默了许久,楚忆的心也都提到嗓子眼了。半响之后,东棠蹲下,凑到楚忆面前,郑重地开口,还是哪句话,一个字也没变。
“我,我要你。”
声音铿锵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楚忆说话,却更像是在跟自己做个保证。
后来许久回想起来,楚忆还是觉得有点胆颤。这天,种子终于在两人心里落地生根。后几年,楚忆也经常会问自己,后悔吗?错了吗?可哪怕心里还有一些余念,也丝毫没有想反悔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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