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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之隔-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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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头终于还是清醒了……”简修扬笑起来,唇边竟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涡,孩子气十足,但语气却说不出的冷漠。简赵两家的交涉微妙而复杂,是一场持久的角力,但简修扬可没打算浪费时间来陪他打机锋,他直接去找了与赵阙来往密切的几个赵家人,告诉他们——毋宁说通知他们,如果他们执意与简家为敌,那么即使他们这一回获胜了,依然要面临简家旷日持久不死不休的报复。
    他想他们一定会识时务的,包括那个一向最爱私生子的老男人。无论他表面上如何偏心,如何强硬,如何想做一个慈父,他到底还是二十多年前为了权力接受了错误的婚姻,酿下多年恩怨纠葛的那个野心勃勃的人。
    简修扬嘴上挂着哂笑,周围人都闹哄哄的,一直绷在他们脑中的弦都好像松脱了些。周聿铭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和缓,他支着僵硬的身体挤过人群,大声问:“他在哪里?”听见他声音的人都抬头看过来,惊异地瞧见这个陌生人的眼睛那么明亮,宛如冬夜的星星,把脸上其余的色彩都吸走了,璀璨得像是灵魂里焕发的光焰。
    “查到的位置和定位器的移动轨迹是一样的。”崔安怡蹬着高跟鞋走来,神采奕奕,打从收到好消息起,她又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她了。
    赵深腕上的菩提子串和周聿铭的本是一对,中间藏着的定位器也是。按照崔安怡他们的预料,赵阙为保谨慎,一定会严格检查。但他们这时都没想到的是,赵阙有手下觉得赵大少贴身的饰品价格一定不菲,直接撸了去藏在身上。赵阙治下不严,对于偷盗抢劫手脚不干净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才有了这种纰漏。
    “您别太担心。”崔安怡柔声宽慰周聿铭,把手中的pad递过来。屏幕里的地图上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红线,是定位器移动的踪迹。周聿铭屏住呼吸,纤长的手指拂过那条红线,微微颤动着,好像这就是他触手可及、可抓在手中的命运线。
    
    第三十七章
    
    日色如火,天空红彤彤地罩着大地,仿佛是个倾倒的火炉,人间万事都是炉中烧红烧脆的铜炭。明明还不到夏天,却是这样的一个鬼天气。赵阙车队里的男人们都心浮气躁起来,汗水喷薄,体味充斥一整个狭小的空间。
    “该出省了吧?”有人拍着额头,皱眉透过窗去瞟第一辆车,赵阙就坐在那里。
    手下们的纷闹赵阙一无所知。他心中的焦躁和喧腾远胜任何人,但他不敢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万钧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的手狠狠一抬,却又不敢真的打在扶手上,迸出响声,给人瞧见他的失态。“让你们开快点,怎么越跑越慢了!前面怎么了,堵了?”
    “不知道啥时候就堵了……”司机嘟囔着。
    他们走的是僻静的路,偏偏今天前后都有车,从岔道口折进来,堵得水泄不通。山路曲折,他们看不了太远,但感觉得到车流一点一点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下。
    “怎么搞的?堵路了?派个人过去看看!”赵阙的手终于狠狠地拍下来。
    手下应声而去,前面车子也打开车门下来人,两边的语气都不耐烦,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赵阙一直抻着脖子张望,正要喊出声,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股突如其来的预感狂浪般敲打着他的心,冲刷掉心里的灰尘,露出从前血痕斑斑的旧迹来。
    他心中狂跳,鼻端一下嗅到了很多年前时刻熟悉时刻警醒的血腥气味。
    “拦我们的来了!绕道走!速度快!”赵阙咬牙低吼,吐字传令的速度飞也似的快。车队骚动起来,车与车之间的稀薄空气骤然紧绷如弦——还是一根火热的弦!
    一辆汽车利索扭转车头,就要从后方来车中插出。但后车像是全然洞见了他们的打算,悍然往上一冲,把他们的后路堵得死死。赵阙自后视镜中看见这一幕,气得脸色煞白,眼珠充血,却是对自己的判断再确信无疑。
    “让押着赵深的那辆车先走,其他掩护!把刀子架在那王八蛋的脖子上开路!”赵阙嘶声叫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也都如这车子一般,悬在不上不下的窄路上,前有狼后有虎,左边是山崖,右边是绝路。他的人生,从来都在绝路上,从来都只能从绝路中赌命搏出路来……
    赵深隐隐听见车外的喧哗,过耳风声一样辨不真切。身畔的男人抽出刀子,他听见刃与鞘摩擦的金铁之声,与他耳后薄薄肌肤下血液的呼啸是一样疯狂的频率。
    “冒犯了啊,大少。”那个男人笑着说,语气轻快。
    后座上另一个男人狞笑着箍住他的手。
    前方司机在扭动方向盘。
    这一刻的时间慢得像张开翅膀缓缓滑过头顶天空的飞鸟。
    他在害怕。离死亡最近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某天他心血来潮拖周聿铭去烛光晚餐,饭后在洒满月光的天窗下跳舞。来来回回咫尺间轮转的距离里,他看见月光落进心爱的人那双黯淡已久的眼睛里。
    何年何月能再看一次你光芒闪烁的眼睛?
    刀子斜斜刺过来——晃过他的脖子,刺进另一个男人的胸膛。遇刺的人在第一秒甚至因为惊讶而忘了叫喊。
    在他疼痛惊叫的时候,持刀的男人已抓住了赵深的手,拖着他冲下车门,重重落在地上,尘土飞扬!
    无人不错愕当场。赵深还未来得及感受逃过一劫的喜悦,就跟着那个突然反叛的男人一起拔足狂奔。
    “抓住他!”
    手下的叫喊惊动了赵阙,他气急败坏地抬头,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凝固的场景:他一生最恨的人,那个总是比他优秀,比他幸福的人,再一次奇迹般的逃出牢笼,只差几步就可以和后面车队中络绎不绝赶来营救的人会和,成功脱险……而他注定在这个人逃出生天的一刹万劫不复。
    赵阙眼神发直,这一刻他恨得太深,连仇恨本身都忘记了,只剩下发自心底的戾气充盈四野。
    那个男人把他推进车与车之间的空隙,艰难前进,自己断后与追兵缠斗。赵深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迈动再无知觉的双腿。好不容易挤过去,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像是天上的雷霆再准确不过地打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浑身战栗。
    “赵深——!!!”
    那声音里满是思念、关怀与痛苦,偏偏又如此熟悉。是他吗?可他现在不应该已经走了吗?待在飞机上,戴着眼罩沉浸在香甜的梦中,期待着睁眼后的新天地、新生活?
    赵深的身体仿佛都已不是自己的。他不由自主转过头去,看见周聿铭惨白耀眼的脸庞,泪水泫然的双眼莹莹发亮,像是无尽黑夜中远远的两扇风灯,光明烛照。
    他忘了呼吸。枪声在他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恍恍惚惚仍未回神,只觉得那是从隔世的风烟中传来的回响,冷冷地落不到地面上。
    在赵深侧身回头的那一秒,子弹自他的耳畔一掠而过,击在身后的山岩上。一切喧闹都在山岩破碎的声音中戛然而止,然后迸发出的是更嘈杂的呼号。一群便装警察跑上来,将赵深团团护住。而在百米之遥的地方,赵阙最后望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和热都熄灭了,抬起的手慢慢垂落,手枪当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失败了。他很清楚地明白。并且,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赵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此时此刻这个一败涂地、穷途末路的罪犯再激不起他半点兴趣。他脚步虚软,但仍努力支撑自己站直,微笑着,向这些赶来营救自己的人道谢。
    “哥!”简修扬发出欢快喜悦的叫声,他想挤开人群去到赵深的身边。但周聿铭跑得比他更快,不声不响就冲到了赵深眼前。赵深对上了他的眼睛,心里骤然一紧,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周聿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泪珠摇摇欲坠,突然一个前扑就抱住了他,当着众人的面,不管不顾地拥紧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赵深。但这怀抱是熟悉的,有很多个夜晚他都从中汲取温度。赵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团温暖的火包裹住了,这滋味美好得快要融化他的灵魂,就算真的是火焰,也会无所顾忌地任它就这样燃烧下去。
    周聿铭把额头搁在赵深的肩上,不一会儿赵深就觉得自己肩膀湿润了。泪珠滴下的声音好像同时打在他们两个人的心上。赵深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一思索,就觉得头晕眼花,脚下一个踉跄。从被俘到现在,他没有进食,也没能安睡,身上伤口也还未妥善包扎,精神一松,就倒了下去。周聿铭慌张地叫了一声,搂着他的两臂不自觉收得更紧。
    在彻底晕迷过去之前,赵深轻轻勾住了周聿铭的手,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带着隐隐的歉意。周聿铭抱着他一下坐到地上,这一震把他离体已久的魂灵终于震回了体内,如梦初醒般注视着怀里的人,仿佛久别重逢。
    赵深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他没有做梦,好事坏事,都没有发生。但他沉眠的时候却觉得很安心,没有人离开他,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冥冥之中有所感觉。他睁开眼睛时,天色正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床,像一团又一团棉絮一样松松软软地罩着他。
    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趴在床沿小寐的周聿铭立刻就被惊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望着他。两人都是刚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下笑起来。周聿铭脸上的笑意迎了阳光,像朵迎春花一样地倩倩袅袅在风中招展。赵深悄悄用目光描摹那笑意的形状。
    这个时候,他们才觉得噩梦真的是结束了。生活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安静、简单、温柔得像一条缓缓越过浅滩的溪流。
    
    第三十八章
    
    赵深受的不是重伤,休养一下就恢复过来了。简修扬把他送到医院后就回家去报告长辈,处理一系列后续事宜,等他回来的时候,赵深已经清醒过来,精神奕奕地冲他打招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沉积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修扬来了?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哥在你面前丢了好大一脸啊。”赵深笑起来。周聿铭在旁边坐得有些局促,以前他是从来不和赵深的这些亲戚打交道的,连他的交际圈也没有搭理过。但赵深没有刻意避开,他也就不离开。
    周聿铭坐在床头柜旁的椅子上削水果。他手艺很灵巧,一圈圈苹果皮翻下来像雕花一样。简修扬从前笃定他一定是个妖里妖气的人——就像他其他亲戚身边包的那些小男生一样,见了面后又觉得他看起来像个精神恍惚的疯子,现在这么温驯恬淡的样子反而令他惊诧,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赵深怕周聿铭被他大喇喇的目光瞧得发窘,手指叩了叩床头,问道:“舅舅他们有吩咐什么事吗?”
    “没有,都说你回来就好,改天咱家聚一场,给你办几桌冲冲晦气。只是公司那边很多人弄不明白这回的动荡,你回去好好解释解释。另外就是……”简修扬犹豫了一下,躲躲闪闪不敢回赵深的目光,谁都不想来跟赵深在那件麻烦事上交涉,于是一股脑都推给他,“关于赵阙,你打算怎么处置啊?”
    “处置?”赵深从他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令他深为厌恶、避之不及的气息,那些名利场上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机锋。他依旧笑着,只是在明媚的阳光下无端冷锐了几分,“他犯的事够大的,挟持绑架、敲诈勒索,还有私藏枪支炸弹,这些罪可都不轻,我处置不了。交给法律评判吧。”
    “我心里当然也是这么希望的!”简修扬连忙高声叫起来,怕表哥对自己也生出敌意,接着又压低声音:“可最后救你的人,其实是赵叔叔安插在赵阙身边的手下,帮你也是赵叔叔的决定……他希望你能网开一面。”
    房间里一刹如死静默。最后赵深开口笑了笑,笑声空洞,但并不如何伤心,仿佛只是习以为常:“这么说来,其实赵阙做的事,他一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简修扬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里,不上不下,好像含住了一个酸苦的杏核,吐不出又吞不得。自始至终沉默的周聿铭却猛地抬起头来,摸索着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赵深手背上。但那肌肤太凉了,似乎温暖不了。
    “看来他的底线是留一条命。只要弄不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那我也只给赵阙留一条命。”赵深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又有种斩钉截铁的果断,“让我来安排他往后的人生,他的势力和积蓄都必须交给我。你回去告诉他们,假如他还有反扑的机会,我不会放心。一旦我觉得危险,我就会采取行动。让他自己权衡——那老头听得懂。”
    简修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深打断:“他们都会同意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我有点困了,等有消息了再来告诉我吧。”
    等男孩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轻了,直至消失,赵深才慢慢闭上眼睛。他拿起周聿铭握着他的那只手,放到额头上,喃喃地说:“应对这些事可真累啊。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细软的手指轻轻拂动他的肌肤,像是小小的安慰。“别伤心,”周聿铭轻声说,“那些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只想摆脱他们。好在这件事过后,我终于可以把他们永远地抛在脑后了。”赵深这话一半是告诉他,一半是告诉自己。这样安静的下午,他觉得应该说些话,但他的脑海疲倦怠惰,只听得见风声。
    “那就别想了,好好休息。”周聿铭把削好的水果递给他,又拿出报纸来给他念,“先养病吧,养病的日子最难熬了。”
    念报的声音轻柔温软,沙沙地像是爬过纸面的春蚕,咬啮着他的心,吐丝成茧。报纸上写了什么,其实他并不曾留意,他的精神都集中在床畔那个人温柔的声音,清亮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拨动纸页的细长手指上了。
    空气微醺,岁月安稳。赵深本想多听上一会儿,但困意渐渐冲上脸来,他头一偏,不知不觉睡过去。周聿铭在他睡倒后又念了一会儿,声音越放越慢,低不可闻。
    他盯着赵深恬静的睡脸,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帮他掖好被子,茫然呼出一口气。这样安静的时光,他也不忍心打破,然而一静下来,他心里的发条就松了,无所适从。
    床上沉睡的男人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呼一吸间好像有温柔的波浪在泛滥,周聿铭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波浪中缓缓地沉下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仇恨,觉得陌生得已经隔世了。
    其实他从来都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只是世界之大,难得给他留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赵阙那边的事情还悬而未定,白岸的消息倒是传了过来。公司和他解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他在涉黑团伙中的所作所为,都将交予警方调查。
    “他很聪明,见势不好,什么都交代了,按他的认罪态度,想来是可以轻判的。只是这样一来,从前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不过,那也是他的报应。那一天的大火,总有他的一份,是他罪有应得。”赵深淡淡地说。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避开周聿铭,和手下的交谈都在他面前进行。亲耳听见那些惊涛骇浪的时候,周聿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收紧得像一根铁灰色的针。到了今天,孤儿院里他们过去的那些回忆早已淡泊了,白岸伏法认罪,他的心里也松了一口长气。只是当年那个爱笑的男孩和聚光灯下璀璨夺目的大明星,两个影子在他心中来回闪现,最后一同破灭,只有莫可名状的唏嘘萦绕不散。
    “不用可怜他,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就早该料想到有今天。”赵深像是在安慰他,可他说话的声音轻如飞絮。
    传来的线报里说,白岸受审的时候尽管面色憔悴、眼神黯淡,却一直维持着平静,直到被押进看守所的时候,才抬起头来问道:“赵深真的不来见我一面吗?”
    遭到拒绝后,他丢了魂,落了魄,然而还是一遍一遍执着地问:“他真的不肯见我吗?”他的吵闹引起了押解人员的反感,按住他挣扎不休的手脚呵斥道:“你一个犯罪分子,还提什么无理要求?你是什么身份,赵先生又是什么身份,以后都不要痴心妄想了,监狱里安心赎罪去吧!”
    白岸艰难地仰起头,泪光让他的眼睛重新变得如宝石般晶莹,清透的泪水冲刷过脸上血泥尘污,依稀还是那个讨巧卖乖的花脸猫儿:“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他……”如泣如诉的呻吟溢出他咽喉,“我没有太多的要求,真的,我只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赵深躺在病床上,翻阅着手下传来的讯息,心头一阵冰凉。他可以想象那画面,白岸受起苦来,一定也还是我见犹怜的情状,十成十讨人喜欢。但他的温柔婉转,有几多真心几多假意,时至今日他已分不明白。
    “我不会再去见他,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他沉默地打字,“替我转告他,让他好好忏悔去吧,他还很年轻,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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