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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爵-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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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法卢科做任何事心中都有自己的刻度与评估,当即将驾凌雷池的那根线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并转而投向对立面。就如当年他认为阿巴勒建立毒蝎琥珀暗杀异己并不可取,所以选择了投靠西莫纳并雇佣海连等人进行抗衡一样,如今西莫纳的手指想要将棋盘上的敌人不按规则的除去时,他也会终止与公爵的合作——他坚信,这才是让久梦城能保持一种微妙平衡的绝佳方式。
  但今天水银给他的一条消息,让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机敏的情报贩子早已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味道,赶在安万那区被封锁的前一天收拾东西逃出了久梦城,送来消息的是街上的报童,消息也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有黑狐在散播病菌,疫病无法控制。
  法卢科知道这“疫病”指的不是那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而是安万那区平民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愤懑。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前半句话。
  黑狐是他与水银沟通时对西莫纳的暗号。
  西莫纳会散播什么“病菌”?对国王不利的吗?但这个国王不是他一手推举上去的完美傀儡么,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法卢科皱起眉,男人实在想不明白西莫纳的动机。
  他将剩下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干脆决定明天上班前去倒影桥贿赂一位军官放他去对面一趟。他刚起身准备结账,忽然有一个人从酒馆外走了进来。是个少年,穿着博浪商的逐浪踏云纹的斗篷。
  “有奶酒么?”少年朝老板招招手后,径直朝法卢科的方向而来,“抱歉,我来晚了。”
  “……”法卢科微微扬起下颌,“我可不记得我预约了客人会面。”
  “紧急情况,就让我在治安官大人这儿插个队吧?”少年大大咧咧地笑道。这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法卢科的对面,下一句的声音却压得极低,也极快,“我有一点您没查到的情报,想分享给您。”
  “久梦城中所有的情报贩子我都认识,”法卢科冷冷道,“我不觉得新手能给我什么好东西。”
  “您看一眼总不会亏就是了。”少年嘴角含着一丝神秘的笑,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向法卢科,然后一点点打开手指,露出里面握着的东西。
  法卢科余光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这是——”
  “嘘。”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法卢科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现在在哪。”
  “在我们这边的保护下,她安全得很。”自己的话却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无论贫富贵贱,大家茶余饭后的常驻话题总是这位久梦城头号贵妇人斡旋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事,只等主角全死了之后就能搬上大剧场里演一演,赚得三两滴眼泪和五六声喝彩。”他嘻嘻笑着,“但四年前琥珀王一死,这位夫人便好像也一并掩埋在了皇宫废墟中,再也没了下落,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能得到美人的这一对鬓边花托。”
  眼前赫然是阿巴勒赐予南朵夫人的礼物之一,也是南朵夫人在宴会时必戴的首饰。
  少年的奶酒端上来了,他向老板道了谢,又回头继续说道,“南朵夫人当年在缇苏如此显赫,而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险些就要被卖去龙息堡中最下等的妓院。”
  法卢科用了一会时间,才消化掉对方话语中的信息量。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插队的客人,对方是个典型的博浪商,说话带着十六岛口音,显然是个走惯了海路的熟客,或许真实年纪会比法卢科的猜想要大许多。他又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那一对翡翠花托,缓缓道,“你想让我看的,不止这一样东西吧。”
  “当然。这只是我们表达诚意的见面礼。”
  “你从刚刚就一直‘我们’‘我们’的,你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您觉得还有谁能指使得动天下的博浪商呢?”少年笑着,向法卢科碰一碰杯,“这一口敬我老板。”
  “南宏镇海公。”法卢科脸色更沉,“他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对方笑笑,没有接话。
  “你们给缇苏人分享情报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少年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这种事对我们这边有什么好处,但镇海公说这桩情报事关重大,必须事无巨细地告诉男爵阁下,如今他不在久梦,我只能来告诉你了。”
  “噢,你是来代他做交易的?”法卢科摇了摇头,“让一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生意,我不相信镇海公的诚意。”
  “我哪有资格和您谈生意呀,我就是个传话的。”少年笑道,“——我们手上有西莫纳公爵的老底。”
  他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样东西,摊在了桌上——是一枚质地陈旧的铜牌,上面的名字被铁锈与血锈糊住,模糊不清。
  “这又是什么。”
  “士兵的姓名牌而已。”少年摇头道,“这位公爵大人当年是普通士兵出身,是死红岬之战的幸存者,随后被边境的胡德伯爵家看中了他的才干,将女儿嫁给了这位英武军官,西莫纳则借了妻子家的势力迅速平步青云,后来夫人不幸病死,他也顺便吞下了妻子的遗产,开始投奔阿巴勒,成为琥珀王当年成功登上王位的莫大助力。”少年娓娓道,“这是缇苏人都知道的故事,我想您应该也知道。”
  “继续。”法卢科知道对方想告诉自己的当然不止这些。
  “如果我告诉您,在三十年前死红岬那一场海战中,西莫纳被北漠人俘虏,从此就是他们的一条狗,您会相信吗。”少年直视着法卢科,“好吧,看您的眼睛就知道您不信,甚至还会问‘叛国当北漠人的狗对他有什么好处’是吗?”
  “……”法卢科换了一个问题,“你们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方法,只是要特别感谢南朵夫人。”少年握着翡翠花托的手晃了晃,“所以不要小瞧女人,也不要对曾经的爱人过分凉薄呀。”
  翡翠的绿光莹莹闪烁在少年掌中,酒馆的灯灭了两盏,老板准备打烊了。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我再问您一个众人皆知的事情。”少年笑道,“您还记得死红岬一役,北漠人是掏出了什么东西将缇苏的舰队尽数摧毁的么?”
  “……摧城火。”男人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没错。正是因为这一次的试水,让北漠人对摧城火的威力有了十足的底气,才敢在三年之后发动对东州的‘裂国之战’。”少年饮了一口奶酒,在嘴边留下了一圈的白渍,“事情就是这么巧。”
  “什么这么巧。”
  “‘裂国之战’让八部联邦从此如日中天,却让他们没能拿到他们最想拿到的东西。”少年道,“那就是《吉光黄云书》。”
  法卢科猛地抬起头。
  “八部联邦当时原本只是想送一枚小齿轮进入缇苏的军队,给他们提供点无关紧要的情报,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枚齿轮过于出色。当他们得知《吉光黄云书》在缇苏的时候,正是十二年前,”少年道,“……东州叛将费祎投奔琥珀王的那天。”
  “……那天,西莫纳作为琥珀王近臣也在场……”治安官喃喃道,明明是初冬,额头却有汗水渗出。有什么他在无数卷宗情报中似是而非的关节在脑海中渐渐清晰,一缕缕断线被某个关键道具连接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我觉得我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少年喝完了奶酒,他的手指交握住空杯,十指交错,挑眉笑道。
  接下来还能有什么事情。法卢科的脑子既混沌又飞转,宛如一场滔天海啸淹没了他的所有神智。
  《吉光黄云书》如今就在久梦城,而两位持有者海连与龙容却前往了由八部联邦控制的北宏,留贝伦绪一人在皇宫之中。现在两边都成了北漠手中的人质,能发生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事情……
  治安官腾地站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桌子他也顾不上,抓起椅背上的漆黑制服就要往外赶。少年赶紧叫住了他。
  “对了,我本职是做烟草生意的,您要是想买墨金丝可以来找我,保准比旧房街的那家便宜!”他朝法卢科做了个鬼脸。
  22。
  街上已经无人无车,法卢科只能徒步赶回家整理东西,然后再前往棋盘街找到约诺尔子爵——现在《吉光黄云书》的原本和资料全在老夫妇手中,他得先确保他们的安全,接下来还得想个办法提醒国王陛下,可是皇宫处处都是西莫纳的眼线……
  他心无旁骛,走得极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脑后探出,一把捂住了男人的嘴。
  “唔——!”
  法卢科今夜见到的最后一幕,是头顶一轮如弯刀的明月。


第94章 裁缝
  23。
  等待了五天,那家布庄也将做好的成衣送到了泰燕城的使馆中。
  这次来的居然不是当时负责接待的掌柜,而是布庄的掌柜亲自前来,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可亲的圆脸,笑着介绍身后一位年逾六旬的老妇人,说是布庄手艺最好的裁缝,如果客人对衣裳哪里有不满意,可以由她来现改。海连也知道白鸟区里有些高级裁缝也会上门服务,便点了点头,带他们一起进入了内室。
  脱下自己惯常穿的单衫与短袍,换上东州服饰时,海连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好在这套新衣裳就像是母亲为幼子亲裁的一般,合身得让他意外,他又找了找几个暗袋和暗扣的位置,也相当的隐蔽妥帖。
  掌柜早看出海连对新衣服十分满意,连带着他自己脸上也笑开了花:“您久不在东州可能不知道,泰燕这几年不流行明扣,更流行暗扣,”他说着,又掏出了一条中间嵌着长绳的细腰带,想为海连演示如何系上,“腰带也是,从前大家都觉得得那种宽腰带正合在身上才体面,最近几年呢,又开始用这种细腰带,也就他们南宏那边,还用过时……”
  掌柜的手被海连按住了,他朝对方笑笑:“你这个松紧扣好看是好看,但不够牢,我来打吧。”
  说着青年食指几个勾折,一个繁复绳结便出现在了腰间,垂下的一截细绳挂着珠络,碰撞时会发出玉质的悦耳轻响。海连听着声音皱了皱眉:“这玩意能剪了吗?”
  “啊?”
  “我不喜欢身上有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他说。
  泰燕城中无论是贵女娇客还是纨绔子弟,巴不得身上各种金翠叮叮当当地响,好让人能早早来迎接,对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不由一愣。掌柜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老妇人,老妇人微侧头想了想,微笑道:“可以的。”
  说着,她走上前,利落地取下了绳上穿着的玉石宝珠,然后从一旁的布包中掏出了另外几色丝带,不过片刻工夫,就将绳绦改成了两枚小巧的蝴蝶,在腰侧摇曳无声。
  “这样客人满意吗?”她问道。
  海连没有回话,他拿起一枚蝴蝶看了看,忽然问道:“您这个编蝴蝶的手艺是从哪学的?”
  “这手艺不稀罕,客人如果想学的话,也可以教你。”她答道。
  海连定定地注视了老妇人一会。老人一头银丝,身上的衣裳干净齐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乍一看其实并不太像个裁缝,倒让海连会想起住在棋盘街的子爵夫妇,让他有些莫名的亲切感。
  “算了,我平时也用不上。”海连摇摇头,对她笑了起来,“只是小时候阿娘也会在我衣服带子上编这种小蝴蝶,感觉有些亲切。”
  “那你阿娘她……”
  “已经过世了。”海连垂下眼睛。
  老妇人怔了怔,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握着丝绦的手放在了身后:“这样啊……不过客人如今出落得这样一表人才,你阿娘在天上也会为你高兴的。”
  “嗯,”提到自己的家人,海连的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柔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24。
  付讫了尾款,海连将它们送到了使馆外的马车上才道别,还答应向王女殿下也推荐这家布庄的手艺,掌柜意外又得了一笔大生意,高兴得上了马车后也不忘撩开窗帘感谢海连几句。等到马车驶出街口,掌柜才松了口气,悄悄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老妇人。
  男人吞了口唾沫,讷讷地陪笑道,“那个……您觉得我演的还好吧?没露陷吧?”
  老妇人没有接话,她回过头,隔着车后方的一层玻璃望向使馆,却已经不见了海连的身影。老妇人长叹一口气,转回头轻声道,“他……长得不太像阿觅,倒更像他父亲。”
  “东家,”掌柜实在不解,“您为什么不和他相认,还要扮什么裁缝来见他?”
  “阿连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哪有脸担他一声‘外婆’。”老妇人取下了眼镜,闭了闭眼,“那场大祸发生时我尚在兰黎塞谈生意,还说等回东州了要挑最好的布料到时候为我还未出世的外孙女做一身新衣,却没想到……”
  商人多奔碌,尤其在丈夫死后,她一人扛下了那一间小小布庄,常年在罗河和泰燕之间往返,连自己的外孙海连也不过只是在襁褓中见了两三面,便独自动身前往西陆,想抓紧机会买下一片自己的桑棉田,等她乘船渡海再回来时,才知晓东州已经天翻地覆,女儿和女婿的小家不仅人去楼空,甚至被重兵把守,水泄不通。
  她费了不少工夫,打通了许多关节,才买下了那片废墟作为自己的店铺,又耗费了近二十年的岁月,让丛芳绸庄遍布整个北宏,就是想打听女儿的消息;如今终于得见外孙,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丛觅已死,叫她如何不难过?
  掌柜跟了她十多年,当然晓得东家这一段伤心事,又怕她如今年岁渐长,承受不住丧女的痛苦,连忙宽慰道:“既然知道他现在是缇苏的男爵,后面就好办多了,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东家重新睁开了眼,瞳孔平静澹然,“让所有在泰燕的伙计都多注意着点使馆,如果有什么动静,或者咱们能帮得上忙的,就一定好好帮帮他吧。”
  25。
  随着初冬的寒风从北向南而次第吹来,也将北宏要与缇苏联姻的消息一并顺着第一瓣雪花送到了迟锦城中。这本该是一桩轰动南宏朝野的大新闻,如今却根本无人问津,毕竟如今摆在南宏朝廷面前的是更重要的一件事。
  皇位。
  秦炾的身体在当年被逆子秦唯珩吓破胆之后便每况愈下,今年年初时已经彻底起不来床,全凭御医的汤药吊着命。然而饶是如此,他也绝不肯信任任何一个子嗣,更没有一点要传递出立太子监国的意思,依旧自掌大权,全凭宦臣向外传递自己那些浑浑噩噩的指令。如此一来,梁王秦唯统峦跚匚ㄓ裰涞亩氛阌⒒鹑取�
  新岁的前一天,秦炾终于陷入了衰极的昏迷之中,这个消息刚从皇宫中递出,秦唯⒖檀钭约旱乃奖杆侔Щ使约涸虼痈〕龇⑶巴貫甑那薰蛩阏嫉孟然暇顾任兆×艘叛裕囊恢唤疟阋丫ど狭送跷弧D腥俗诼沓抵校谛慕辜保⑵灿⒈┰辏槐吆浅庾懦捣蚣铀僖槐吣灾邢肓宋奘值茸约旱腔笠绾未χ盟歉龊玫艿艿姆椒ā�
  对,还有那个方停澜,当真是一条会咬人的狗,偷偷去了一趟南边,不仅闷声不响地把秦唯玉带了回来,还扭头就哄得父皇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组建什么瀛沧舰队,负责掌管整个南宏的海岸线。一想到这条狗居然是自己当年“大发慈悲”放出死牢的,秦唯哪谛谋闳缤虺婵惺桑缓拮约旱蹦昝挥性诜酵@焦蛟谧约好媲笆倍圊咚浇牛詈檬侵苯吁叨纤恳桓峭凡拧�
  砰!
  车外一声巨响传来,随即马车猛地一震,马匹像是失心疯一般狂奔起来,骤然的提速让车厢内的秦唯招┳驳搅顺迪幔挥纱笈蚩得啪鸵嚷畛捣颍欢找豢牛闾簧匚镒沟兀坪跤惺裁炊鞅凰葡铝顺怠Q矍翱湛盏吹矗挥屑傅涡孪实难栈沽粼谧簧稀�
  谁干的?谁杀了我的车夫?是秦唯玉吗?秦唯纠床患跋胝庑┦拢衷诟枰龅氖侨谜饬韭沓低O吕矗�
  他想向后方随行的近臣谋士呼救,然而那些人座驾远不如这两匹他用千金高价从北漠客商手中淘来的高头骏马,早被他甩在了夜色之中;他手忙脚乱地想抓起挽绳勒住马匹,然而受惊的马匹此刻根本不理会主人的命令,方才的一声枪响和不知从哪掷来的刺鼻药弹将它们吓坏了,完全是慌不择路地向前飞驰——前方正是梁王的目的地,南宏皇宫。
  这座宫殿当年由于直接征用了方家祖宅,虽然比不上泰燕的紫微宫金碧辉煌,但占地千顷,极其辽阔,不仅有花园猎场,高楼亭阁,甚至大宅门口便是一片长湖,春时柳枝蔓舞,夏时碧荷连天,向来是迟锦百姓们踏春游玩的好去处。
  马车撞在了湖边围栏上,秦唯褚沟牡诙尴旌妥帕粤苑缟嗳攵校乱幻胨⑾肿约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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