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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密室-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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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怎么从来只在身后说话?
  回头找他,他站在一株依旧云霞般盛开的梅花树下,落梅点点,碧草如茵,满地都是艳粉色的花瓣……
  地上花瓣历历在目,却看不清他的脸,怎样接近都看不清。
  就听他说:“这次回去之后把你的虫都处理了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你寿数不永。你该活久一点,至少比我久,才不枉我……”
  不枉你怎样?
  你想怎样?
  我会怎样?
  唐缈突然知道说话的这个人是谁了,也明白梦中的自己是谁。
  不,这不是梦,这是一段记忆。
  唐碧映啊,他让你把虫都扔了,你居然又多养了几十年?你怎么不听话呢?你不听话岂不是失信于他?
  唐缈的心随着记忆之人的而凝重,而烦乱,揪成一团,或者坦率说,心痛得要死!
  他理解为什么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了,因为不愿意看见,不忍心看见,宁可不看!
  他知道此人不长久,想起他来全是斑斑泪痕,三十多年来屡回梦中均如竹叶响南窗,月亮照东壁,风停即走,日出便散,多看他几眼有什么意思!
  唐缈啜泣起来,转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挣扎。
  淳于扬搂紧了他,不停用手拍他的脸,轻喊:“唐缈!你醒醒!快睁开眼睛!起来别睡了!你在做什么梦?你哭什么?”
  “我痛……”唐缈喃喃。
  “哪里痛?”淳于扬急问。
  “都痛……”唐缈在半昏迷中呻吟,“这两个人……简直都想……想把我带走啊……”


第56章 中枢之三
  唐缈是被唐画和淳于扬一起弄醒的。
  唐画一直用尽全力掐他的耳垂; 嘴里喊着:“魂回来!魂回来!”别说孩子力气小,只要她不爱剪指甲; 就能掐得人要死要活。
  更让他痛苦不已的是淳于扬掐他的人中穴; 那真是万钧之力拧螺丝; 螺丝全家都要被拧断了。
  唐缈被梦境暂时魇住,明明有感觉,却难以睁开眼睛; 也说不出话,只好默默忍受; 眼泪不住地滑下面颊,显得越发凄婉可怜。
  那两个人就更来劲; 一边掐一边参差不齐地喊:“唐缈,魂回来,魂回来!”
  终于; 唐缈从黑暗中挣脱,睁开眼睛,央求出声:“行行好吧!”
  “缈!”唐画欢呼。
  “哎哟喂……”唐缈想哭。
  “唐缈,你醒了?”淳于扬也显得兴奋。
  唐缈发现淳于扬是跪坐在地,而自己仰面躺在他的大腿上——这个姿势虽然舒服了后脑; 但也方便对方双手互补,一起掐肉。
  “掐够了么?”唐缈含泪问。
  淳于扬也就罢了; 唐画这丫头片子居然还不松手!
  “缈; 魂回来啦!”唐画对积极抢救的成果表示满意。
  “是的我醒了,淳于扬; 放我下来。”
  淳于扬不肯,把他摁在腿上,问:“你头疼吗?头晕吗?身上有哪儿痛吗?”
  “有,我耳朵痛,人中痛!”唐缈愤然回答。
  “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淳于扬再度确认。
  硬要哪儿说不舒服,那就是唐缈精神还有些恍惚,感觉额头和太阳穴发胀。
  “我刚才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他揉着太阳穴。
  “什么梦?”淳于扬问。
  唐缈说:“我梦见姥姥躺在一个石头棺材里,身有好多好多的花。也不知道是谁敬献了那么多花圈,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垒得半天云那么高,把灵堂布置得好气派,真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奇怪,姥姥这不还没死呢,就享受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待遇,要是棺材不是石头的,而是金的玉的水晶的,就更完美了!”
  “……”
  “淳于扬,你怎么不说话啊?我这个梦很荒唐是吧?”
  淳于扬说:“是荒唐。”
  他将唐缈扶起来,身子稍微偏开一些,指给唐缈看姥姥的石头棺材——鲜“花”簇拥,绿“叶”陪衬,垒得半天云那么高。
  “我都看见了。”淳于扬低声说,“在姥姥散开的那一刻。”
  “……”
  唐缈就像挨了一记重锤似的直挺挺躺了下去。
  他以手腕遮眼,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是啊……哪来那么多好梦呢……我都知道,别说了,什么也别说……”
  他颓然躺了许久才有勇气坐起来,再看一眼姥姥的石头棺材。
  淳于扬任由他在腿上躺着,只微微佝偻着腰,目光专注地盯着上方墙角,仿佛有所发现。
  “淳于扬,我觉得好痛……”唐缈轻轻地说。
  “嘘……”
  他们两个颇有默契地沉默,一是因为心力交瘁,二是因为唐画看不见。
  她看不见,又听不着,那就意味着她还不知道姥姥死了。既然不知道姥姥死了,她就不会伤心;如果不伤心,她可以就被蒙在鼓里,到她长大,到她心智足够健全,以及能忘记姥姥的那一天。
  唐缈擦去腮边无声的泪水,勉强说:“画儿,你小姑娘家以后不可以随便掐人啊,太……太疼了。”
  唐画问:“缈疼哦?”
  “非常疼。”唐缈噙着泪,努力控制声调。
  唐画便伸手要摸索他的脸,唐缈躲着不给她摸,生怕她感受到通过指尖传递的湿意。
  “缈哪里疼?”唐画问,“揉揉?”
  唐缈撇过脸去:“不疼了,你乖。”
  唐画贴近,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架在他肩膀上问:“缈,听到讲话没?”
  唐缈很莫名:“谁?什么话?”
  “它们讲,”唐画细声细气地说,“把姥姥埋在……开花的地方。”
  唐缈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丝悲声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边,他紧紧抱住唐画,把濡湿的面庞贴在她柔软的额发上。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雷达啊!
  她不是一个俗物,她与世间万物均可交流、均可包容,好比风行水上、浩荡沧溟,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姥姥死了?
  是她一直在念叨“姥姥灭了”;是她给了淳于扬一粒用腌咸鸭蛋的黄泥做的“解药”;是她说要找小乌龟,把大家渐渐带到这个地方来……她人小,眼盲,懵懂,口齿不流利,但她是引路人,她最明白。
  “明白”是多难得的天赋,有些人活到七老八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是一块榆木疙瘩。
  唐画问:“缈,哪里有花?”
  唐缈哽咽道:“哪……哪里都有花,我去找……我去找花……很多很多的花……”
  淳于扬静静地守在一旁。
  他当然不会为仅有一面之缘的唐姥姥哭,亲祖父过世时,他也只不过惆怅了一阵,但他突然想起自己踏入唐家山谷的那一天,山路上的那丛茂盛的木槿花来。
  朝开暮谢,生死轮回,无穷无尽……李白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要生的拦不住,要死的留不了,好在唐姥姥年过六旬,也不算早逝了。
  他拍拍唐缈的肩膀说,别哭了。
  唐缈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将其遮在自己的眼睛上,他已经止不住泪。其实他与姥姥相处也只短短几天,但不知为何打心眼儿里亲近她。他知道自己与她不存在血缘,虽然都姓唐,但她是前任家主捡回来的丫鬟,但有时候人与人的情分和血缘没关系。
  淳于扬没有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反而借势轻抚过他的面颊,他的脸冰凉光润,湿得厉害。
  淳于扬默然片刻,开口:“你先别哭,现在不是时候,姥姥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淳于扬说:“一封信。”
  与其说是信,还不如是字条,上面只有歪歪斜斜的寥寥几个字,可见她书写时已经处于弥留状态,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拿起笔来。
  那几个字是:照顾唐好,唐画。将我与竹仪合葬。
  还有:烧了。
  这个“烧了”显然不是指烧她自己,而是在说把字条烧了。
  这里哪来焚烧的条件?唐缈捏着字条颤抖起来,淳于扬夺过字条径直走向发电机,将其放在飞速旋转的皮带上,不到半秒那张小小的薄纸便被打成了碎片。
  姥姥一共交代了三句话,提了三个要求,头尾两个简单,中间一个难。
  她提到了唐竹仪。
  你看,到了临终交代时,她才第一次对唐缈提到唐竹仪这个人,也不管唐缈知不知道他。
  这个人是姥姥的隐秘,是她终生绕不过去的坎,现在她要与其死归同穴、黄泉为友去了,那么问题来了,她先前把唐竹仪埋哪儿去了呢?
  她还是老样子,什么话都只说一半,其余的让别人猜。
  唐缈背靠着姥姥的石头棺材,暂时将别的事都抛诸脑后,悲哀地看着飞速转动的皮带,一言不发。
  庄子曾经写过一个寓言,叫做藏舟难固。说有人将船藏在山谷深处,以为十分牢靠,万无一失,想不到半夜有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把船背跑了,而这个正在酣睡的人一点儿都不知道。
  庄子口中这个藏船的人就是我们自己;船是指生命;而那个偷船的、力大无穷的人,就是流逝的时间。我们注定死亡,唐碧映终于也和唐竹仪、和唐家历代祖先一样,化作烛火流星,于天明时熄灭。
  “你在想什么?”淳于扬轻声问他。
  他摇头说,没想什么。
  淳于扬说:“姥姥嘱咐我们照顾唐好和唐画,你说唐好是在苏州上学还是在南京上学比较好?唐画是插班上幼儿园大班呢还是直接上小学?南京有好一点的盲童学校吗?到时候接送她们上学就是你的事了,因为你待业在家时间比较宽裕。还有我回去得给她们俩准备嫁妆,你觉得是象牙镯子好还是翠玉镯子好”
  “……”唐缈说,“你他妈想得可真远,我这他妈还被困在洞底下呢。”
  淳于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回去我还得提防唐好早恋。”
  唐缈垂着头说:“姥姥在我体内……”
  淳于扬没听明白:“什么?”
  “我感觉她有一部分在我体内,我脑子里有她经历过的一些事,反反复复很清晰。”唐缈说,“除了她以外,还有唐……”
  “竹仪”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就看见淳于扬从脑后挨了一闷棍!
  铁器和头盖骨的撞击发出清脆巨大的响声,淳于扬倒头栽下,顿时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所有的花虫、叶虫一起隐没,变换成与石壁、地面难以区分的颜色,悄然无息地收敛作一团。
  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一次偷袭,要怪只能怪角度——淳于扬背对控制室入口膝坐,他人高马大,唐缈的视线被他完全遮挡住了。
  偷袭的人是离离,她双手举着一根从机器上拆下的零件,还没等唐缈说话便叫道:“姓唐的你别急,听我们解释!”
  唐缈怎么可能听她解释,就算想听,唐画也不让!
  唐画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尖厉地喊:“淳灭了!!”
  她把失去意识、不在监控范围内以及死亡通通称之为“灭了”,对她来说那就是安全感的丧失,尤其她对淳于扬相当依恋。
  “你灭了淳!!”她冲着离离叫道,“我晓得你来!你坏!你灭了淳!!”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以为只是单纯来汇合,没想到你们居然背后偷袭!
  她爆出一连串的脏话,离离则冷声说:“滚!你懂个屁!”
  唐缈迅速起身察看淳于扬的伤情,只见他脸偏向右侧倒伏在地,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受伤的后脑挂下来,沿着耳朵内侧的轮廓往面颊缓流。
  唐缈一边将唐画拉到身后保护着,一边质问离离,那声音几乎是咆哮了:“你干什么?!”
  离离毫不示弱:“我在帮你!”
  “龟儿!”唐画厉声骂,“我日你先人!!”
  离离叫道:“你赶紧把这死丫头的嘴给我堵上,没教养的东西!”
  唐缈怒气冲冲说:“丫头又不是我生的,我还能管她骂不骂人?”
  离离高举铁棒问:“你管不管?不管我动手了!到时候别说我欺负小孩子!”
  唐缈吼:“画儿,叫我爸爸!”
  唐画毫不犹豫:“爸爸!”
  唐缈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生的!以后谁再敢碰你一下,爸爸就打烂她的狗头!”
  离离跺脚喊:“你打我是恩将仇报啊!我他妈在帮你们啊!”
  “别吵,别吵!”司徒湖山这老手老脚的终于爬上控制室了,喊道,“唐缈,是我让她敲的!”
  “你?”唐缈大声质问,“为什么?”
  司徒湖山说你等等,让我先把周干部拉上来,这美国人是个银样镴枪头,笨手笨脚,废物得很!
  周纳德还在盘旋上升的石台阶上挣扎,当然不能怪他,首先因为他断了一条胳膊,其次台阶自身太脆弱。
  刚才淳于扬背着唐画经过时,明明没使劲,不知怎么的就踩塌了两块。塌陷的台阶给后边三位造成了极大困扰,这也是为什么离离会第一个爬上来,她轻巧啊。
  周纳德几乎是被司徒湖山硬生生拽上来的,他艰难到达后被老道士劈头盖脸骂得够呛,说他重似公种猪。
  周纳德理亏,所以任由他骂,自己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一样四处张望,感慨于控制室里机器轰鸣的壮观,问唐缈说:“你们做了啥?下头可亮了!”
  唐缈问:“下面也有灯?”
  司徒湖山和周纳德一起点头,说下面灯火通明,有点儿灯光球场的意思。
  唐缈注视他们半晌,退后席地而坐,把淳于扬的头抱起来轻放在膝盖上,就像先前他抱着自己一样。“灯是淳于扬打开的,你们就这么对他?”
  司徒湖山故作关怀的问:“淳于扬怎样?”
  “晕过去了,还好离离没把他打死。”唐缈压抑着怒火问,“为什么打他?”
  司徒湖山说:“都是为了你好!唐缈啊,你别被他骗了,你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人,不能先入为主,以貌取人哪!”
  “什么意思?”唐缈歪着头问。
  司徒湖山让位:“离离,你来说。”
  离离一声冷笑:“行,那就我来,免得你们颠三倒四,讲不清楚。”
  她开门见山:“我是个贼,你知道的吧?”
  唐缈点头:“知道。”
  离离指着地上淳于扬说:“那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吗?有些人满脸忠厚,背后杀人放火,你都知道吗?”
  唐缈问:“淳于扬杀人放火了?”
  “杀人放火倒不见得,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过几年说不定就是严打对象啦!”
  1983年的时候有过一次严打,打掉了大批刑事犯罪分子,也造成了部分冤案。总之严打对象主要是指杀人犯、抢劫犯、流氓犯罪团伙分子、教唆犯、盗窃惯犯、还有人贩子、老鸨儿等等,唐缈根本无法将这些人和淳于扬联系到一块。
  “他做什么了?”
  离离不答反问:“对了,你坐船过来时,在轮船上有没有遇到一个女的?”
  一个女的?
  “那女的二十七八岁,个子中等,长相也一般,反正叫人记不住,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离离描述。
  唐缈想起来了,那是轮船上的女服务员,小重庆。
  “那女的才不是什么游轮服务员呢,和我一样,也是个贼!”离离提到“贼”这个字时,居然带着几分骄傲。
  “……”
  但小重庆的言行举止不像贼啊,越到后来她越显得温柔敦厚,古道热肠。
  离离说:“这个贼本事可大着呢,是三只手行当里的女祖宗,但凡她想进去的地方,从来不需要钥匙,什么高级锁都拦不住!”
  唐缈有意打击:“原来你这样忌惮她。当初到汉口时,如果她陪着我和淳于扬下船,你大概就不敢装成一个卖面条的了吧?”
  离离一愣,说:“对,我承认,这女的是个闻名中外的泼辣货,我绕开她也正常吧?”
  听黎离离骂别人泼辣,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离离凑近了些,说:“那女的跟我有仇,前年她在缅甸或者老挝那边偷东西失手,被什么组织控制了,原本要枪毙的,是淳于扬把她捞了出来,所以她对淳于扬死心塌地——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死心塌地,是下级对上级的那种。你想想看,既然淳于扬的手下人都是贼祖宗,那他是什么人?自然就是贼老祖宗喽!”
  “贼老祖宗?”唐缈问。
  离离冲他挤挤眼睛:“大家都是冲着金银财宝来的,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们几个都是臭的?就他比鲜花儿还香?你真是傻,真是好骗到家了,几句软话就糊弄得你找不着北!”
  问题是淳于扬没说过什么软话啊!
  “金银财宝……”唐缈缓慢地重复,望了一眼淳于扬的侧脸:他伤口出血早已止住,人却还没醒,即使在昏迷中也薄唇紧抿,眉间微皱,显得心事很重。
  唐缈问:“淳于扬要金银财宝干什么?”
  “干什么?”离离咯咯笑着反问,“那你要工资干什么?要钱当然是花啊!挥霍啊!花天酒地啊!你啊你,你完全被淳于扬骗了,你以为他是好人?长得漂亮?他和我一样来偷东西的你看不出来?”
  “偷东西……”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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