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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99-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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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达在江湖上混久的人了,这帮人什么心态,不用开口,专看面相就猜得出来,他也不多言语,每次处理他们的快件,都是麻利的,签单提货走人,谁要想多留在店里晃悠几下,胡达一张带刀疤的脸就冷下来,搬张凳子坐在门口,盯着人家看,盯得眼神不住往楼上瞟的那些人心里发毛。有心人见了,多多少少总会收敛一些。

这次来的倒是个熟客,之前就和吴久生认识,算是有些交情,也常常把胡达的店推荐给自己交好的工友,他是个嘴没遮拦的,心眼不坏,每次上门都要找胡达打听两句吴久生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考试啊,有多大的把握考过啊,那个什么资格的,拿到了有什么样的好出路啊之类的,不管胡达怎么回答他,回答几次,下次来还是雷打不动地照问不误,配上一脸憨厚的笑容,生怕楼上的青年听不见似的朝楼板上边嚷嚷一句:“阿生做了大学生,别忘了请我们吃饭啊!”

每到这时候,楼上青年背书的声音就得打个结巴,停顿下来一会,声音也老不好意思地小下去很多,直到人走了,才能重新找回之前的状态。

胡达次次咬着腮帮子,都记熟了那人一张脸,这次人才刚进屋,就主动迎了上去。

“上次你让我帮你置办的东西我进城补货的时候全给你拿好了,就在你指定的那几个牌子店里买的,小票包装都给你留着,你看看吧。”

徐大强在净化车间工作四五年了,老家在和深圳隔着半个中国的华中,家里是山区的,有老婆,有孩子,两个,儿女双全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今年他请了年休假,预备着提前两个礼拜回家过年,找胡达帮忙买的全是给两个孩子的礼物,玩具、文具、还有孩子穿的童装,认识的人上手摸过,比直接网上买要放心得多。他这次进门还准备吆喝两句,谢谢的谢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胡达抓住,塞了满怀一大把的票据,才刚低头清点出个头绪来,胡达就已经热心地把所有包装都给打开,让他亲自点检一遍。

“别啊,别啊,胡老板!”徐大强忙不迭地上手阻拦,“这都是给孩子买的,我不、不拿走,我就来看一眼,就找你这儿寄回去了,在你这儿寄件还便宜,比我自己打服务电话预约每公斤还省两块钱呢。”

胡达料想到他会这么说,冲徐大强一点头。

“打包盒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冲墙角的货架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敞口的瓦楞纸箱子,徐大强见了,一张脸都泛出绿色。那是一只大喇喇的杜蕾斯包装箱。

胡达手脚麻利地给他打包的动作都被他强行阻了下来。

“算我求你了胡老板!这我是要寄给老丈人的,装的都是孩子的东西,你这——这,谁不认识啊,叫村里人瞧见了我这还用回去过年吗,你给我换一个,换一个吧!”

胡达停了一下,抬头冲他憨厚的一笑,就和他每次进门来以后吵吵嚷嚷冲吴久生喊话那表情里的直白劲一模一样。

“真没有了,最近走量大,店里就剩这一个箱子。”

他还待继续干活,徐大强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各种单据往口袋里一踹,上手就把要往箱子里打包的东西抢了过来,两手一捂。

“不寄了,我不寄了!”

“不寄了?”胡达问。他还想劝说两句拦着,徐大强已经一连退后好几步,像是突然害怕丢了人似的,招呼也不打,抱起东西,留下两句客套话,连钱也没仔细算,就顶着风跑了。

胡达哪里会没有包装盒,从前堆放啤酒箱的后院里成日都堆满了,踩着那些瓦楞纸叠起来的方阵,都能一路爬到院墙上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胡达做了好几年的小本生意,早知道对付这类仗着热心肠平白给人添乱的家伙只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晃晃脖子,重新关上大门,一转头,发现青年愣愣地站在楼梯上,下楼已经下到一半,还一脸纳闷地看过来。

“大强哥是不是来过?我刚好像听见他声音了。”

胡达重重叹一口气。

“好容易才给人请走的,你怎么还是下来了。”

吴久生听出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

“每次他来都嚷嚷着要看我,这次他来,没说两句话人又跑了,我都不习惯,忍不住想下来看看。”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心眼。”

胡达走过去敲他的脑袋,顺手把空的杜蕾斯箱子顺手扔回货架下方。

青年瞥了纸箱一眼,联想起前阵子胡达特意从后院那堆箱子里把它翻找出来收好的反常举动,反应过来,霎时有些无奈地看向胡达。

“大强哥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没坏心眼,就是闹腾了点,也就耽误几分钟,没碍着我什么。”

胡达倒也坦然。

“他要是想使什么坏心眼,我都不会让他进这扇门。我这也是为他好,给孩子的礼物,还是自己亲手带回去送,更有诚意。”

他两手一摊,没脸没皮,摆明了对吴久生承认自己刚才就是故意的。

他只想赶紧请走徐大强这尊大佛,免得搅扰到青年学习。如今久久烧烤改装过的快递代收点现在是坪乡厂区最受欢迎的小店了,周围叫得上名号的快递公司都和胡达签过协议,所有区域的快件一律拉到店里寄存,快递员争着抢着给胡达塞名片,办公桌旁边的小笔筒里塞都塞不下,夏天过到尾巴的时候胡达的烟草专卖许可证也办下来了,店里香烟、日用、土特产的生意都做得不错,每个礼拜,胡达还得专门抽出两天,给隔壁包子铺的刘婶付日结工资,请她过来帮忙看店,自己去进货补货。

生意做上了轨道,胡达也没了别的顾虑,今天的不算,一招不行,总有后招。

吴久生惊奇地看他一眼。

“胡老板,你变了。”他口气夸张地感叹一句,“你学会店大欺客了。”

他难得改口称胡达胡老板,胡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像受了什么夸奖,十分受用。

左右青年中断了背诵,胡达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下楼,拉到电脑面前,摁着肩膀坐下,又是捏又是揉地服务了十几分钟,才带着恳切的姿态,给吴久生把文件夹里的Excel表格打开。

“最近气温变化,店里的单子一下多起来,你下来正好,给我帮帮忙。”

  第三十章
 
胡达嘴里说的帮忙,也是现在吴久生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自打从工厂辞职以后,吴久生就做起了代收点的兼职会计,每天的进账,每月的流水和支出,不同进货商品的库存周期和利润率,都被他做成制式表格,一样一样的记录、分析。

明面上胡达总一副求他帮忙给生意管账的样子,但吴久生清楚,那实际上就是在给他机会锻炼会计实务的系统知识。书里的很多东西,背诵不易,可真按照理论一样样上手做来,却可以像印在脑子里的一样,深刻得想抹都抹不掉。况且胡达自己还是个一窍不通的掌柜,吴久生做的每一张表,怎么算,怎么看,他都要再跟胡达解释一遍,就像小老师带教大学生,往往经过这么一个过程,许多原本吴久生自己在看书时想不通的原理,就能灵光一现似的突然想通了。

他很享受这个过程,帮胡达打理起生意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今天胡达花了一个多小时听青年给他讲解零售门店的备用金和现金管理,以及备用金如何在账面上体现和查询的问题,那些知识于他这个小小的快递代收点没什么要紧,但青年很懂得举例子去解释,讲得深入浅出,胡达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青年梳理完一张表格,放下鼠标休息和喝水的时候,胡达忽然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坐直了身子,很郑重的,像在发布重大消息似的,但同时又很神秘地凑近过来插了一句嘴:

“这些日子店里会忙一些,不过我估摸着到月底也就差不多了,到了下个月,等再过两个礼拜把单子都排开了,我就把店关了,歇业一天,我们好好庆祝。”

吴久生完全没反应过来胡达这次突然转向的话题,他不解地看着胡达,歇业一天?做什么?好端端的,又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庆祝什么?

叔你不是搞错了吧,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这样问,然后在忽而的一瞬反应过来,胡达所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件事。

就连他自己都要忘得一干二净了,十二月的月中,该是他的生日。他又大了一岁,胡达替他惦念着那一天,几乎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做上了准备。

吴久生心中一阵本能的紧缩,像被烫着了一样于桌子下方忽而紧攥住双手。

“你想怎么个过法?”

胡达见他半天也不说话,以为关于这个生日青年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一个劲地追问过来。

吴久生反而瑟缩住了。他摇了摇头。

胡达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连吴久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

胡达想到他前面去太多了,多到让他受宠若惊,瞻前顾后,都不敢拿双手接下。

他实在害怕。凭什么人世间所有的好事都要落在他的头上呢,小时候好多老人都教过他,人不能一下子交到太好的运气,彩云易碎琉璃脆,世间好物不监牢。真的已经够了,他不想要更多,那样反而惶恐。

“其实你没必要想这么多的。”他好容易解开相互攒住的手心,掐了一把自己的臂膀,“我不过了。”

“为什么?”胡达惊然问道。

“已经够好了,再好下去,就要太多了。”吴久生回答,他想笑,错乱了的呼吸听上去却更像是在喘粗气。他明白自己的时态,为了化解尴尬只好释出更多的笑容,一张笑脸好像很勉强,很痛苦似的。

他搞不明白感情怎么还会是这样一种微妙的事物,明明心底里是这么爱的,怎么竟然会爱到生出疼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吴久生被那阵又苦又甜的复杂情绪搅扰得心乱,发泄似的一拳捶在胡达胸口上,“你是故意这么说出来,要我感动,才不好意思开口找你要礼物。”

他落下去的拳头被胡达眼疾手快地捉住,一把翻过手腕捏在手里。

“诶,对,对。”胡达不在意地顺着青年的话点脑袋,“就是故意的。”

“不安好心眼。”青年吸了吸鼻子。

胡达也不知被哪道灵光启发,忽然来了浪漫,就着青年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这里头已经全叫人占了,还安什么心眼?礼物你肯定是要不到了,我的啥都是你的,再要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

吴久生一低头,噗嗤笑了出来。

心头那种酸涩难言的感觉还在,应该是久久也散不去的。恍惚间他听见胡达用慨然的语气说起:“转过了这一年,我们小久就二十岁了,二十岁,可算是大人了。”

是啊,是大人,身心都该脱离小鬼头的状态,就连行事上也该做些突破才对得起这郑重其事的年纪。

吴久生头一次主动到叫人跌破眼镜,他封住胡达絮絮叨叨的嘴巴,动作突然得简直像在搞不怀好意的偷袭。胡达叫他咬了一下,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屁股摔到椅子下头去,吴久生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个头前气势汹汹的吻没过一会便安静了下去,两个人偎在墙角,靠着被小太阳的红光照着的像被烧融了一般的白色石灰,刻下一幅画似的。

接下来的十几天日子仿佛过得特别快,胡达成天忙店里的事,吴久生照例紧张地备考,两个人每天一张桌吃饭,一张床睡觉的,就算是过生日,也实在找不到空挡好准备什么惊喜。胡达早明白这点,干脆从一开始就放弃。

所有的活,他都在吴久生的眼皮子底下做。他买了一大堆的东西,代收点里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记在他名下的快递。一开始是一床新的床单被面三件套,然后是新到的墙纸、两小块地毯,然后是一副专挂在窗棱外头被漆成白色的铁艺花架、新台灯、和布艺沙发专用的全面布套,最后胡达还签收了一大包那种大卖场里商家搞圣诞节活动用来装饰天井中心圣诞树的各种形状亮闪闪的LED小灯。

他也没打算瞒着吴久生,他们两个是一起把那每一件东西都安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的,一般都是吃完饭以后干,吴久生换换脑筋,消消食,胡达洗刷完碗盘以后就加入他,两个人商量着怎么变换小房间家具的位置,地毯该铺在哪块角落上,换什么花色的窗帘,和墙纸配成一个颜色。他们把铁艺的花架绑上二楼的窗台,原本遮挡住窗户口的久久烧烤的灯箱招牌已经被卸下,拉开窗户就能直面上明媚的阳光,那些之前吴久生从网上订购的多肉盆栽被胡达照顾得很好,他们向阳而生,在一片灰黑的窗口外边绿得叫人心软。原本被吴久生当做单人床睡的折叠沙发也终于树立起来,恢复了它原本的功能,所有的沙发套全洗过晒过又换上新的,胡达还从柜子里翻出吴久生买的那两个红色狐狸头的情侣靠枕摆在上面。吴久生靠着窗户,坐在沙发上,拿店里勾快递单子用的粗油墨笔在小花盆上画一圈圈的图案,胡达给组装的落地灯一个个安上螺丝。

他们做所有这些事的时候气氛静谧而安详,好像岁月都拐入一道湾流,不再急于朝前流淌。二楼的小屋子在两个人眼前一点一点地渐渐成型,他们布置着自己的家,从一个小摆件,一只小灯泡做起,在每一处角落花费上心思,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青年的脊背上,很暖和,吴久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想要一个家,原本还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愿望,居然就这么没防备地不小心实现了。

他的一颗心像被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未免太不真实。

那刻距离他的生日不过剩下两天,那句生日快乐说不说出口,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还过什么生日呢,已经每天都像生日一样了。

胡达瞧见了青年恍惚感叹的表情,他叫了青年一声。

“你明明是属兔子的,怎么一晒太阳就和只猫一样。”

别垂着脑袋那样笑,笑得偷偷摸摸,我心里痒。

吴久生的一只笔帽砸过来,胡达没躲过,正中眉心。他丢开螺丝刀,反扑上去,两个人笑闹几声,一路从沙发滚到相邻的床铺里,吴久生抱着那只狐狸脑袋的抱枕,隔着胡达,不叫他的胸膛挨着自己的,越过胡达,他抬头看向早已经盯着瞧过无数遍的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现在这地方他是彻底熟悉了,他住了许久,像生了根,就是做了梦,梦里记不得自己是自己,都能想办法找到路回来。

胡达像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翻到青年身侧一躺,也同他一道望着天花板发呆。

“咱俩有家了,喜欢吗?”

“喜欢。”吴久生轻轻地回答。

胡达眼皮一撩,带着几分掩饰过的犹豫,又问了一句:

“和叔叔在一块。。。。。。你开心吗?”

吴久生笑了。这算什么问题啊。

“开心。”他眯着眼回答,“开心得像过年。”

胡达憨笑一声,转过脑袋。

“这倒提醒我了,年也不远了,过个生日我已经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点子全用上了,弹尽粮绝,那今年这个年,该怎么过来着?”

“怎么过。。。。。。”青年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过年那时候,店里应该没生意要做吧。”

他想得不假,每年到年关的时候是坪乡全年里最一反常态,所有的热闹全走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下的时候。那些外来务工的,来自全国各地各个不同角落的人们又一股脑的,无声无息地回流到五湖四海中,一辆辆的长途客车从车站出发,带着沉甸甸的包裹和各式各样口音的异乡人,过年里坪乡人只做一件事,回家。他们既不玩乐也不购物,生活街寂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所有的人全离开这片土地,奔赴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与生命里最亲近的那一小撮人团聚。

“恩,没生意做的。”胡达回答。以往的年,他都是一个人关了店门,囤些米面粮油,守着小店,看看电视,嗑嗑瓜子度过的。

今年不一样了。他忽然抬起头来,撑起上半身,很郑重地盯着吴久生的眼睛,问: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不如今年,你跟我一起,回趟老家吧。”

  第三十一章
 
压着一年的尾巴,胡达和吴久生一块把店里的生意账目清点清楚了,这一年吿结,胡达嘴里念叨着账面上最终的一个数字,心里美滋滋地给大门正式落锁。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他和吴久生是在店里吃的,他们没有赶春运,火车票买在初二,正好错开高峰。身侧只有对方的时候,这个年显得十分非比寻常。整个下午吴久生都在生活街点烟火玩,深圳禁鞭,他便抓着满手的仙女棒四处疯跑。难得有这样放松下来的时节,连胡达都不再取笑他现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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